沈绥觉得奇怪。
昨晚她亲口说想接更有落地感的角色，可今天他递了两次机会出去，一次是农业纪实节目的主持，一次是助农项目的产地对接牵头人，两次她都退了。
话都说得合情合理，合情合理到让他觉得这其中有一道他还没摸到的门。
一个想转型的艺人，不该是这样的。
他见过太多想转型的艺人，他们会主动约他开会，会写好方案让经纪人递上来，会在公司年会上想方设法坐到他旁边的位置。
但“云瑶”对机会的反应，不像一个渴求转型的艺人，更像是一个临时工？不敢承诺太多，只能把所有的决定都推到录完节目之后。
沈绥没有往深处想，他一贯的作风是机会给出去，接不接是对方的事。
VIA从来不缺想要机会的人，但也不是什么人他都愿意给。
他愿意给，是因为她在地里的表现不是装出来的。
没一会儿，沈绥对梁硕说：“你们忙，我还有个视频会议要开。”
然后他转向云羡，语气平淡：“云瑶，你也来，桃花村的情况你比较熟，会上可能需要你补充说明。”说完便转身往院门口走去。
云羡：“好。”
木择悄悄用胳膊肘捅了捅叶来，压低声音问：“老板开会为什么要带艺人？这不是经纪人的活吗？”
叶来还没来得及回答，林一回已经凑过来插嘴：“你们不懂，瑶瑶姐不是普通艺人，她是生产队长。”
木择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也不知道他到底懂了什么。
云羡放下茶杯站起来，跟着沈绥出了院门。
隔壁院子比他们住的那个小院更大更安静更舒适。
沈绥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电脑，点开视频会议的链接之前抬头看了云羡一眼。
“会议还有三分钟开始，今天是助农项目的第一期产地筛选会，事业部那边提了五个候选产地，需要逐一过会，桃花村不在原始名单里，但我昨晚让助理把调研简报加进去了，会上可能会让你补充实地情况，想到什么说什么，不用准备。”
云羡在房间里唯一的那把访客椅上坐下，目光扫过书桌上摊开的文件，“好。”
此刻，屏幕那头的参会人员陆续上线，视频画面里是一间会议室，长桌两边坐了五六个人，每人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和厚厚的资料。
会议开始。
沈绥对着屏幕说话的语气和平时完全不同。
第一个候选产地是皖南的一个茶叶产区。
负责人汇报了海拔、温差、土壤有机质含量、现有种植户规模，数据很漂亮。
沈绥听完只问了一个问题：“有机认证什么时候下来的？”
负责人翻了翻资料说：“去年八月。”
沈绥：“不到一年，认证观察期至少要十八个月，你现在报上来的数据是认证前的还是认证后的？”
负责人愣了一下，“认证前的。”
沈绥：“砍掉，观察期满再报。”
第二个产地是西南的一个核桃产区。
汇报人说到一半，沈绥打断他：“产地收购价报一下。”
汇报人报了一个数字。
沈绥沉默了几秒：“这个价格比市场均价高出百分之十二，为什么？”
汇报人：“产地海拔高，运输成本占了大头。”
沈绥：“如果我把冷链节点放在贵阳，你们能把这个差价压到多少以内？”
汇报人飞快在本子上记了一笔，“会后会重新测算。”
沈绥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头也没抬：“排队候补，冷链成本压到百分之五以内再上会。”
第三个和第四个产地顺利通过，进入下一轮实地考察。
沈绥对这两个产地的意见很简短，但句句在点上，一个需要补品控数据，一个需要确认合作社的整合能力。
第五个产地汇报的时候他全程没有打断，听完之后只说了两个字：“通过。”
然后他看向屏幕，说：“把昨天加的桃花村调出来，事业部先简单介绍一下基本情况，产地调研的报告由——”
他转头看了云羡一眼，“由《归园》的云瑶来补充，她在桃花村做了实地调研。”
屏幕上那几个负责人明显愣了一下，他们记得云瑶是公司旗下的艺人吧？
一个艺人？做实地调研？
他们相互对视了一眼，面色有些尴尬。
只能说，隔行如隔山。
但无奈，她是老板要求补充说明的人。
负责人低头翻看资料说：“桃花村是我们昨天临时加进来的，沈总邮件里提过，基本情况我们做了初步整理：位于低山丘陵区，海拔四百到六百米，主要种植萝卜和白菜，散户为主，没有合作社组织，具体的调研数据我们还没有拿到，所以——”
他看向屏幕这头的云羡，眼神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云羡没有等对方问完，直接开口：“桃花村位于山区与平原的过渡带，海拔四百到六百米，土壤以褐土为主，有机质含量中等偏上，酸碱度中性偏碱，很适合萝卜和白菜类的根茎蔬菜种植，另，此区域昼夜温差在十到十二度之间，秋季温差更大，有利于萝卜的糖分积累和白菜的卷心紧实度。”
“今天上午我和沈总实地走访了种植户陈伯的菜地，萝卜年亩产量约三千五百斤，白菜年亩产量约五千斤，村里成规模的种植户约二三十户，加上零散种植，光是白菜和萝卜两个品类的年产量至少在十万斤以上。”
“目前的问题是没有合作社组织，散户种植导致品控标准不统一，收购商进村只在村口设点，价格压得很低，白菜一斤三毛，萝卜两毛五，种植户没有议价权，好东西卖不上价。”
“交通上，从产地到村口主路有一段土路未硬化，雨季会影响运输，陈伯说这个问题向镇里反映过，但一直没排上修路计划。”
“另外，桃花村虽然产的是初级农产品，但当地有传统加工工艺可以挖掘，比如陈伯做的乾隆白菜和糊塌子。”
“乾隆白菜是本地家常菜，芝麻酱调老陈醋，热油激蒜香，如果能把酱汁配比标准化，做成预制菜配料包，完全能走本地的商超和生鲜平台。”
“糊塌子的面糊配方也一样，萝卜丝加鸡蛋调面糊，煎出来外焦里嫩，可以做成半成品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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饼套装，再配上当地的柴鸡蛋，溢价空间比卖原料大得多。”
她说完之后，屏幕上安静了几秒，所有人都在消化这巨量信息
几个负责人张着嘴，他们手里的资料只有五页。
而云羡刚才说的那一大段，涵盖了这个产地需要过筛的所有维度——自然环境、土壤特性、种植结构、产量规模、流通环节、基础设施、加工潜力，甚至连乾隆白菜是本地家常菜，能跟本地商超结合这种市场落地层面都替他们想好了。
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这是一个艺人能说出来的内容吗？这分明是一个农业领域的专业分析！
说好的隔行如隔山呢？！
负责人嘴唇翕动了几下，只能憋出一句：“云瑶老师，这些资料你什么时候整理的？”
云羡一顿：“参加节目之前就先了解过桃花村，再加上这几天的生活体验，和向陈伯了解当地情况....”
几名负责人还是觉得神奇，只是光靠了解和体验，就能想到本地家常菜和本地商场连结的这种市场定位吗！？
沈绥见几个老油条傻眼，不禁挑了挑眉，他目光落在云羡身上。
她坐在访客椅上，姿态很放松，模样很自信。
他收回目光，对着屏幕说：“把桃花村列入第二轮候选，安排品控团队下周之前到现场采样，具体对接人——”
他顿了一下，“等我回去再定。”
会议结束，沈绥合上笔记本，转头对云羡说：“产地对接牵头人的位置，我暂时给你留着。”
云羡没仔细听沈绥在讲什么，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项目第一期计划覆盖五到八个产地，之前过了四个，排队候补一个，桃花村进了第二轮，再加上事业部手里还在筛选的几个备选，名额已经快见底了。
机会不等人。
她抬眼看他：“沈总，你们第一期产地对接的名额，会预留弹性名额吗？”
沈绥点头：“预留了两个弹性名额给后期发现的优质产地。”
“那筛选标准还会调整吗？”
“硬指标不会变，海拔、温差、土壤有机质含量，三条必须达标，品控三关照过，但如果有产地能在产品附加值上做出差异化，比如有传统加工工艺、有地理标志潜力，或有合作社组织基础的会优先考虑。”
云羡点了下头，盯着沈绥，没头没尾的开口：“青山村，海拔八百米以上，昼夜温差十二到十五度，土壤有机质含量在优良线以上，主产高山香菇、核桃、土蜂蜜。”
“合作社已经注册了，品控流程有现成的数据，加工条件通过了食品安全认证，村里一百三十七户人家，每年有三成干货压在手里卖不掉，我姐姐跑了三年渠道，谈下来的批发商都在压价。”
“第一期名额快没了，青山村还没在备选名单上，一百三十七户人家的收成不会等人，错过这一季，又要等一年。”
沈绥看着她，静默了良久。
云羡与他对视，放在膝盖上的手不禁握成了拳。
就在云羡以为沈绥拒绝时，他微微抬了一下嘴角：“所以，你刚才一直推拒的那些转型机会，就是因为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