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音是在一片黑暗中醒来的。
不知怎么,他进入浮生三镜后就晕了过去。若不是此刻一滴滚烫的泪珠滴落在他的脸上,也许他还在昏睡。
他感觉自己正躺在一个温热的怀抱中,显然抱着他的人一直在哭泣,因为他的脸湿漉漉的。
他尽力睁开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人。
“……声声?”他犹疑道。
那人止了泪,眼神与他对上。
“你不是声声——你是谁?我怎么会在这里?”希音一掌推开那人,坐起身来。
一切都诡异极了。
眼前的人和步虚声长得几乎一模一样,除了那双眼睛。可他不知怎得就笃定,眼前这人不是步虚声。
“小玉……你不认得我了么?我是……姐姐啊……”
这人一开口,希音引以为傲的听力就像是失效了一般,只能断断续续地听见她的声音。
“小玉什么……我不认识你,你到底是谁?”希音越发烦躁,这人莫名其妙叫他小玉,还是小玉什么,他也没听清,偏得她的名字他也听不清。
他决定先不管这个奇怪的女子,偏过头观察着四周。
下一秒,他看见了此生见过的最可怖的情景。
他不知道怎么走到那儿的,方才走到跟前,便腿一软跪了下去。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眼前的“人”,颤抖着声音道:“……声声……声……声……”
步虚声如一个人偶一般,脸上没有任何血色,睁着大大的眼睛,神色呆滞。希音甚至不能确定她是死了,还是从来没有活过。
“声声……你、你怎么了……你的……”他看向步虚声的身体,只一眼便飞快地移开了眼睛,不敢再看。
他心口突然剧烈地抽痛起来,蓦地呕出一口血,染红了步虚声胸前的衣裳。
突然,他眼前一黑。
“你小子,昨日又溜到哪里去玩了?我给你布置的功课你到底做了没有!”
耳朵一痛,希音睁开眼,看见面前揪着自己耳朵的老头。
“……师父?”他低下头,怀中根本没有什么步虚声。
额头被敲了一下,他吃痛闷哼一声,捂住自己的脑袋。
“你小子又在捣什么鬼?每次没做功课就开始编故事来诓我。”素珩拧着眉,佯装生气道。
希音对他这种状态再熟悉不过了。老头根本没有真的生气,只待希音讲讲自己外出的见闻,老头就笑眯眯地夸他机灵。
“师父,我——”
眼前景象一闪,素珩倒在了血泊之中,手中的玉笛已断成了两截。
“师父!”希音扑过去,可素珩早没了气息。
“不对……不对……”
希音脑袋疼得像要裂开一般,直觉告诉他,他好像忘了什么。
他忍住头痛坐了下来,盘腿打坐调息。他闭上眼,静静地听着四周的动静。
一片静谧。
他睁开眼,发现四周一片黑暗。没有素珩,没有那个奇怪的女子,也没有步虚声。
希音嗤笑一声,“不过是幻境,差点着了你的道。”
“能这么快从痛苦回忆中脱离出来,的确不容小觑。”他耳边忽而传来罗愿的声音。
希音站起身来,伸手理了理自己的衣服。
“万镜阁的浮生三镜看来也不过如此。”
“小子,不要高兴得太早。你能这么快从幻境中走出来,不过是因为这并非你最痛苦的记忆罢了。”
希音冷哼一声,“哦,是吗?可你方才让我看到的根本就不是我的记忆。我看,所谓的痛苦记忆也是你捏造的吧?”
没有人回答他。
正当希音以为罗愿不敢再有动作时,眼前却出现了一抹光亮。
他想了想,向着那抹光亮的方向走去。
他越靠近那道光,那里的情形就越清晰。不知为何,那里的景象是黑白色的,除了红色。
铺天盖地的红色。
景象的正中站着步虚声,很难说她身上大片的红色是血,还是她衣服的颜色。
希音脚步一顿,他忽然就不想走下去了。
与其说是不想,更多的是不敢。越往前走,他心中的恐惧就越甚。
步虚声突然转过身,快要正对他时,希音心一抽,猛然闭上了眼。
“花孔雀哥哥!”
一双手忽然抱住了他的手臂。
几乎是同时,希音的心脏微微有些发热,而眼前的景象也随之消失不见了。
“小桃花?”希音一愣,经历了方才的事,他现在甚至有些不确定眼前的人是不是真的。
“花孔雀哥哥,你怎么呆了?完了完了!这可怎么办,南大哥他们也不知道哪里去了……这里怎么一个人也没有啊,其他人都去哪了啊啊啊!”
杏桃花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希音这下是真的回过神了,有些无奈地看着面前这个抓狂的小女孩。
“好了好了,打住,你吵得我头都要裂开了。”
希音连忙捂住她的嘴,疑惑道:
“小桃花,你进来后没有看见什么奇怪的人或者事吗?”
杏桃花点点头,瘪瘪嘴道:“当然看见了,我看见好多好多血,还有好多好多尸体,有你们的,还有大块头,还有些我不认识的人……”
“然后呢?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当时被吓了一跳,然后就躲在角落里,闭着眼睛不敢看。”
她顿了顿,有些犹豫道:“然后我听见了两个人的声音。”
“两个人的声音?是罗愿吗,还有云夫人?”希音想起自己方才听见了罗愿的声音。
杏桃花摇摇头,“不是他们,我从来没听过这两个声音。一个是男子的声音,另一个是女子的声音。但是……但是我觉得这两个声音很熟悉,就好像我在很久很久以前听过。”
“他们有说自己是谁吗?”希音疑惑道。
“没有……他们告诉我这里是幻境,不要怕。然后我突然眉心热热的,再睁眼就看见花孔雀哥哥你一个人在向前走,于是我就把你叫住了。”
杏桃花垂着头,轻声问道:“花孔雀哥哥,你说他们会是谁呢?”
希音摇摇头,想起自己在最开始看见的那个和步虚声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
“不知道,这里太诡异了,也许是罗愿捏造出来的虚幻人物。”
“可我觉得他们很熟悉、很温柔,就好像我的娘亲和爹爹一样……”她猛地摇摇头,“可是我本体是一株桃花树,刚化形就被舫主捡了回去,又怎么会有爹娘呢?”
希音见她情绪有些低落,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笑道:“好啦别想这些了,咱们不如先找找出去的法子,也许官浔那小子还等着我们去救呢。”
杏桃花一听见救官浔,一下子兴奋起来。
“那我们还等什么!快走快走,官浔看见我们去救他,脸色肯定超级臭!”
说罢就扯着希音向前走去。
希音回头,看了一眼刚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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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方向,眼前似乎仍若隐若现着步虚声的身影。
“花孔雀哥哥,你怎么啦?”杏桃花疑惑道。
“没什么,走吧。”
希音摇摇头,将心中那份情绪强行压了下去。
***
另一边,南之木被那阵风推进了一个山洞中。
“喜忧!阿音!”
他喊了几声,发现没有一个人回应他。
南之木叹了一口气,拔出背后的镂月,十分警惕地向山洞中走去。
当他走进山洞中,看见了一个人影。
“英怜?”他将腰间的裁云也从剑鞘里抽了出来。
不对,这里是上南镇,英怜怎么会在这?南之木闭着眼深吸一口气,睁开眼后却看见了方喜忧和其他几人被绑在山洞的洞壁上。
“喜忧!不对……这是假的……不对——”南之木忽而头痛欲裂,意识也随之模糊起来。
“英怜,你放了他们!”南之木举起镂月裁云,冲英怜怒吼道。
英怜嘲讽地笑了笑。
下一刻,他的长发全部朝南之木扑来。
南之木举起双剑,闭上眼睛,十分轻松地躲过了所有发丝的攻击,并砍断了不少攻向他的发丝。
英怜见奈何不了他,脸上带了怒意,手指翻飞结了一个印。那些发丝合为一体,再次向南之木攻来。
南之木仍是没有睁眼,脚尖在四周岩壁上轻点,避开了英怜的每次攻击。
英怜变得急切起来,招式也变得有些混乱。
南之木冷哼一声,脚尖一点,双剑向英怜逼去。
英怜瞪大双眼,口中喷出一股鲜血。
“怎么……怎么可能?”
南之木将剑上的血在英怜的衣服上随意擦了擦,又将双剑收了回去。
“四十八天。”
英怜一愣,“什么?”
“自你我上次交手已过了四十八天。这四十八天,每夜我都会梦见你。在前三十五天的梦里,我没有一次赢过你,每一次,你都在我面前杀死了他们。直到第三十六天,我终于赢了你,此后的每一夜,我都会想象你的新招式并拆解,确保无论你的招式怎么变,我都能救下他们。”
南之木转过身,朝山洞外走去。
“若是你没有更强的招式,是无法赢过我的。”他脚步一顿,“更何况,你不过是个赝品。”
他回头看了一眼山洞,哪里还有方喜忧她们的身影。
待走出山洞,只见四周一片白。不远处有一个人跪在那里抽泣,而那人身后有一人正慢慢走来,手中的刀混乱地挥舞着,眼见着就要砍下去了。
“江离!”南之木大喊一声,顺势闪身一剑将刀从偷袭之人的手中击落。
他扭头,看见那人眼神浑浊,想来是还在幻境之中。南之木随手给了他一下,那人便倒地昏睡了。
南之木低头看着江离,显然江离也被困在了与英怜交手的那段记忆里,口中断断续续地喊着南风她们的名字。
“对不住了江离。”南之木低声默念道。
他抬手,扇了江离一巴掌。
江离痛呼一声,蓦地看向他,眼神已然清明。
“大师兄?嘶……疼疼疼疼……”江离捂着脸,颇有怨念地看着有些歉疚地笑着的南之木。
“咳,现在那些人都神志不清,任由他们互相攻击下去迟早会出人命。我想来想去,想到一个法子。”
“是什么?”江离看了看身后的那些人,好奇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