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夺回一切进行时 > 18. 相府独女明殊苑
    商洁实在太过温顺,明殊苑只需摸摸他的脸,摸摸他的下巴,就能哄好这只小犬。

    她和俞双从主院出来后,一路无话,直到进了明殊苑的小院,俞双才向她行了大礼:“小姐……”

    明殊苑忙扶她:“快起来。”

    俞双向来是勇敢坚韧的性子,自小流浪时不哭,当年事发她也没哭,这短短几日却哭了两次。一次是现在,一次是那天在长街上见到明殊苑,她看着她从商府的马车下来。时隔五年,她长得高了,模样也变了,可俞双还是一眼就认出她来。

    丞相府最尊贵的独女,她的小姐,从死人堆里将她救出来的人。她为她起名,将她好生养在府中,寻了位顶好的师父教她学医,还叫她同自己一起修习武艺,练就了这一身好本事。

    可是那年,俞双出门远游不过三月,京城就天翻地覆,再回旧宅,已是满腹疮痍。

    她不信小姐死了,小姐那样聪明伶俐,会找到机会从那场围剿中脱身。可遥遥五年,再无音讯,她又实在想不出,小姐若还活着,为什么不来找她……那点希望渐渐被绝望替代,唯余物是人非的悲怆。

    这几年俞双心灰意冷,一直在京郊游荡,直到那日看到城墙外贴的告示,一时欣喜若狂。她忙忙进京,到了京城街上忽又冷静,那告示来自商府,从前并未听过京城第一巨贾与丞相府有何往来,她恐是敌党的陷阱,又在京中打探多日,直到确信商府那位小少爷是良善之人,才算有所放心。

    可一口气未松到底,另一口气又提上来,那小姐是以各种身份……留在商府之中的呢。

    俞双苦守几日,终于守到商府的马车上街,用一块土砖引得车中人下来,终于见到了她日思夜想的人。可她怎会穿着最寻常的衣物……不是绫罗锦缎,只是比从前府中下人穿得稍好一些的细棉料子……可她又戴着一枚银簪。俞双绝望地心想,她金尊玉贵的小姐,举世无双的小姐,可万万不要做了什么人的妾室,若真如此,她只怕自己恨得要杀人。

    若真如此……她绝不放过商府这位少爷。

    好在,见到明殊苑,从她面上没看到什么痛苦的神色,她虽穿得落魄了些,却依旧面有光华,神采奕奕。四下巡望时,目光还是那样锐利,宛如一只敏捷的豹子。她依旧那样沉稳,指挥若定,商府的车夫,以至于马车上那位少爷,都在听从她的安排。俞双心下又有了些安慰,或许她是做了商府的暗卫,哪怕随侍,都比沦为他人妾室,屈辱一生要好。

    最重要的是她没受到磋磨,俞双最怕的就是她会受伤。

    精神与身体,谁都不能伤害她的小姐,俞双一定会想办法跟这人拼命。

    明殊苑拈起一方帕子,为她拭泪:“久别重逢,该当高兴才是,怎得一见面就掉眼泪了。”

    俞双摇头:“我不敢奢望能再见到小姐。”

    “能顺利见到你,我也很高兴。”明殊苑说。“这些年来,一切可还好吗?”

    “我四处行医,攒下了微末银两,在京郊一座农舍安居,没什么不好的……小姐你呢?可吃苦了,可受伤了?这些年可有人依靠,可受委屈了?”

    她这一连串,问得明殊苑鼻子都有些发酸了,整整五年,再没有听过这般切切的话。她牵俞双进屋来,又像两人年少闺中之时,坐在床榻旁。她牵起一抹苦笑:“我很好,人活着,比什么都好。”

    “简海溪布下天罗地网,我只听那夜,相府中连只鸟雀都飞不出去……小姐你……”

    明殊苑那年虽未及笄,极端的恐惧之下,那些事却被时光磨洗得太过鲜明,以至于她现在还清楚地记得。她记得府中的总管娘子将一袭宽大的夜行衣罩在她身上,护着她从后院的小门逃出去。明殊苑频频回头,只看到昔日风光的丞相府如今只余漫天的火光和残垣断壁,蜿蜒成溪流的血水,向外流了多少里,黏腻地沾在她鞋底。

    总管娘子夺了一匹马,带着她往京郊逃,身后的官兵穷追不舍,流矢如闪电般从她耳边擦过。身后的总管娘子开始还在她耳边喃喃:“不要怕……小姐,不要怕……”最后却没了声音,脑袋沉沉地垂下来担在她的肩头,握着缰绳的手也散了下去。

    明殊苑感受到那流逝的体温……总管娘子的背部已千疮百孔,被活生生射成了人肉盾牌,像一只刺猬。她死了……明殊苑讷讷地想,她已经不在了。

    她背着总管娘子的尸体,接手了那根缰绳,在不绝于耳的飞箭声中驾马狂奔,终于一支长箭射穿了马蹄,马儿狂起前蹄,发狂地向前奔去,两步之后颓然栽倒,将明殊苑甩了出去。

    她滚落两圈,迅速掩进重林,她手中只有一把弓,随手拾了一支箭羽还算完整的箭,拉弓一击射穿了为首官兵的咽喉。趁其大乱,头也不回地向林深处奔去。

    谁知林中还藏有一暗子,瞧着年纪尚轻,与她交手两招,功夫不及,被明殊苑一把弓套在脖颈,她本要借弓弦下死手去勒,却实在体力不济,被暗子反制扛在肩上,一把推到了悬崖下面。

    她坠落时,那暗子还盯着她下落的方向,像在欣赏自己的功绩,充满了挑衅。

    俞双听着,心痛到难以自抑,她泪水流了满脸,已无法靠帕子抹去。她哆嗦着嘴唇:“那……那你……”

    “那悬崖看着陡峭,所幸并不算高,被树木担了几下,落在了一块大石上……当时确实狼狈了些,又怕官兵搜寻,拖着身子躲在一个山洞里,靠食野果和野草撑了三天三夜,才敢出来。”明殊苑说起这些,像被痛苦啃咬得习惯了,已十分云淡风轻,拍拍俞双安慰道,“费了些力气,联系上茶庄的阿伯,他留我将养几日,送我混上去江南的商船,我便一路回了建州。”

    “怪不得……我遍寻四方都寻不到你……”

    “建州与世隔绝,我在那里休养身体,读了不少谋术,武艺也未落下,没吃什么苦。”明殊苑笑笑,“美中不足,是建州奇珍百货一时无法送往州外,因而那几年我也只做了些小本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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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京时落魄了些。”

    俞双喃喃:“所以小姐选择了商府。”

    “商洁虽不是经世之才,如今的家业较之以往也大打折扣,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商府依旧是我能想到最好的去处。这些日子我积攒的银钱已够维持绸缎庄经营,赶着春日最后一波花期,我再靠豆绿牡丹敛些财产,待庄内回本,我也不用再在银钱上费心。到时尽心收拢商府的人脉就是。”

    俞双欲言又止:“所以小姐在商府是做……”

    “花房侍女。”

    俞双又露出那种神情,明殊苑忙忙挡住她的眼睛:“别这样看着我,虽今非昔比,我也从未为谁折过腰杆。卧薪尝胆,怎能不受些苦头……何况,商洁待我,已十分尽意。”

    俞双又想起方才在主院所见所闻,她欲言又止:“哪怕他是京城第一巨贾之子,入赘与小姐,身份也是不相称的。”

    明殊苑没想到她这样说,无奈笑起来:“你想到何处去了。”

    俞双拉过明殊苑的手,还是那般纤细,指节虎口,覆着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她早年骑射留下的痕迹。千言万语,最终还是化为一句:“小姐,您受苦了。”

    “自古创业夺权,没有不苦的。”明殊苑道,“我留在建州也能安逸一生,可我不甘。既然不甘,就没有苦与不苦一说,只待我花开后百花杀便是。”

    这一日,乱七八糟地过,可算是过完了。

    府中各处都已静下来,明殊苑和俞双挤在一处休息,卧房的窗未关完全,隐隐吹进几抹春风。两人端了盘蜜饯来,在绰绰的灯影下夜谈,仿佛又回到少时时光。

    “小姐记得吗?那年府中来了个蜀地的厨子,小姐与我较量谁更能吃辣,结果呛得受不了,跑到厨房端了三大盘蜜饯,躲进房中吃了好些才压那股劲来。”

    明殊苑脸上浮现起回忆的神色,低下头,笑得很留恋:“你就说那次是不是我赢了?”

    俞双抱着膝盖,歪着脸看她。小姐少时便玉质脱俗,如今面上褪去了青涩稚气,有种知世俗而不世俗的温冷。笑起来是温明,沉静时便冷清。总之上天入地,绝没有比她更完美的女子。

    “小姐,商家少爷虽相貌出众,家财万贯,但实在不是小姐所喜欢的那类……睿智远达,运筹帷幄之人,阿双认为……算不得良配。”

    “你怎得又提起……”明殊苑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利用商洁,难道还能冷脸相待?若他整日见我冷着张脸,还能对我故意犯的那些错睁只眼闭只眼,那他恐有与常人不同的癖好,这才吓人,好不好?”

    俞双总觉得不是利用才给好脸色这么简单,但她又说不出来个一二三,只道:“我怕小姐吃亏。”

    “商洁还没本事让我吃亏。”明殊苑往口中含了一块蜜饯,甜得有些发腻。

    她喃喃两句:“从未见过商洁那样笨的高门少爷,说什么信什么,毫无半分自保之力。往后还得靠我荫护,不然如何在京城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