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族近些时日安分不少。
魔神重返魔界,虽然相隔血海深仇,却没一个人愿意上去送死,因为敢上的,早在上一次便死在了罗刹海中。
不过这次魔神却没有要大开杀戒的意思,只是明目张胆地闯入了魔界的冥卷楼,很久没有出来。
冥卷楼内,长长的阶梯一直蜿蜒盘旋到了最顶端。宋辰风一挥手,墙壁上的上百只烛火登时便亮了起来。
幽幽的火光跳动下,男人的影子映在墙壁上,他顺着阶梯,一直往上走,咚、咚、咚……发出有节奏的沉闷的脚步声。
一直走到最顶端,宋辰风的眼中出现了一本闪动着幽幽蓝光的书籍,他朝那处伸出手,书籍便飘飘然飞了过来,落至他的手中。
魔族中有一种禁术,可以让命数将至之人延长寿命,将施术人的一半寿命施加给受术人,且此人不会有任何察觉。只是这禁术亦有代价,须得消耗施术人七成功力,死后神魂俱灭,消散于天地。
宋辰风将书合上,从胸口处掏出一个墨边云纹锦囊,打开后,里面是两缕头发,一缕是他的,另一缕是他趁叶婉不注意拿到的。
男人垂眸,火光映在了他的眼中,他静静地望着在空中烧起来的两缕头发,“什么活不过二十三岁?我要你跟我一直在一起,百年,千年。”
……
夜里,客栈老板朝外四处张望,迟迟没有将店门关上,终于,他望见了那个出挑的身影。
男人回来时换了一件藏青色衣衫,与夜色快要融为一体,衬得他肤色更白,形如鬼魅。
待到他踏进门,才容得客栈老板细看。男人好像是疲惫极了,面色苍白,就连嘴唇上也失了血色,身上还有几分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味。
“公子,你这是受伤了吗,我怎么闻到一股血腥气啊?”
宋辰风皱眉抬起胳膊,鼻子凑近闻了闻,喃喃道:“该死。”
声音太小,客栈老板还没有听清,便听宋辰风对他说:“送些热水到我房里,我要沐浴。”
说完,宋辰风便要上楼去,店老板却忙拦下他,“欸,公子你等等,叶姑娘托我给你留句话,说是让你回来之后去初次相见之地找她。”
宋辰风的身形顿时僵在原地。
黎明前,月光斜斜地漫向山洞,只能盖在洞口,半点也照不到最里面。
伴随着一颗小石子在地面滑动过的声音,女子转过身,眼神是淬了冰的冷,“你来了。”血液染红了她的半边衣袖,掌心处的伤口也不再顺着手指向下滴血,早已凝结干涸,足以见得她一个人在这里等了多久。
宋辰风站在洞口边缘,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挤出一句话。
若说因为旧情作怪,叶婉心中还存有一丝疑虑的话,那在看到宋辰风当真出现在这里时,那仅剩的一丝疑虑也该打消了。
这个高度,普通人仅凭自身,是绝对上不来的。
“……有意思吗?”
“欺我,瞒我,有意思吗?!”
宋辰风的身形晃了晃,下一瞬,一抹冷厉的剑光便向他袭来,他站在原地,并未闪躲,只是抬手握住剑刃。利剑划破手掌,登时就见了血。
宋辰风对上叶婉冷然的眸子,苦笑道:“我是自长生烛中逃离出来的一缕残魂,你杀不掉我的。”
“我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既算不上是人,也跟其他的魔族不一样。”
男人注视着面前女子的眼睛,茫然道:“从业火中踏出来的时候,我没有对这个世界的感知,只有源源不断的毁灭欲望。我不懂,为什么别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有在意的人,只有我不知道该何去何从,就好像,我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一样,没有人与我有瓜葛,也没有事和我相关,甚至连一件器物都算不上。”
“……我不甘心,所以从火中出来的时候,杀戮占据了我的本能。无论是修真界亦或是魔族,你们对我的评价都没错,我就是天生的嗜血暴虐。”
叶婉一掌拍向宋辰风,剑刃快速地从他的掌心划过,红色铺满了整个剑身。
这一掌叶婉用上了十成十的真气,宋辰风的胸口处硬生生地挨下这一掌,地上是他吐出的鲜红色血液。
“事到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此般伏低做小,又想在我面前耍什么把戏!!?”女子厉声道,胸口止不住的起伏。
宋辰风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捂住胸口,发白的唇上被自身的鲜血染得殷红。
在冥卷楼内,宋辰风就已献祭掉自身七成功力,更别提从楼里出来之后,那群魔族见他情况不对,便又历经了几轮血战。本就极度虚弱之际,而现在胸口处生生受了叶婉这一掌,五脏六腑好像都被震碎了一般,因为疼痛,男人侧颈起了层虚汗,额角青筋闪动。
男人抬起头,双目赤红一片,此刻的样子要多狼狈便有多狼狈,仅能发出一点微弱的声音,“若是……若是我能早点遇到你就好了……”
可在这安静的夜里,这句话还是被叶婉听到了,她下定决心般闭上眼,哑了声,“可我不愿意了。”
下一瞬,二人周围的地面上显现出一圈又一圈暗红色的纹路。图案走势繁琐,似是暗色的火焰,将两个人困在中间,不断发出刺目的光芒。
这是一个阵法,而女子站在了阵眼之中。
“停下!!”看清这一切后,宋辰风大声吼道,可女子充耳不闻。
“快停下!我说过了你根本杀不掉我!!停下!!!”
“我纵然在今夜肉身尽毁、业火仍会为我重塑一具肉身,你要是真的恨我、就该将我剁碎了喂狗!十次、百次、千万次都随你——恨我的人那么多,你把我绑起来让他们剔骨剜肉啊!”
大片大片的黑云不断朝这处汇聚翻涌,遮住了月色,轰隆隆的雷声一声盖过一声,将宋辰风的嘶吼声压下。他半具身体不住地压在地上咳嗽,喉咙也被扯出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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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天雷劈下,一个赫然的血洞出现在了宋辰风的背上,血腥味与焦臭味混杂在一起。下一刻,正前方传来咚的一声响,女子同样跪倒在地,她紧咬住下唇,唇角还是溢出一抹血痕。
虽未承受天雷,但阵眼所受的,并非表面上看起来那么轻松。即便叶婉竭力忍着,但这一下子,宋辰风清晰地看到了她手臂、脖颈间炸开的口子,露出隐隐可见的森森白骨,而在其他被衣衫遮住的地方,更是不敢让他细想。
再这样下去,先死的只会是阵眼中的人。
宋辰风狠力攥紧双手,整个人逐渐凝成一团黑色雾气,朝着阵眼冲了过来。
叶婉她就算再殊死一搏,一个人也不可能维系得了这么强的阵法,只要毁掉阵眼,便一定能强行将其中断。
轰的一声巨响,地面裂开数条缺口,宋辰风死死地环住女子的腰,将她带离了阵眼。
宋辰风将女子整个人靠在角落,他颤抖着握住叶婉的手,就连声音都在发抖,“没事的……会没事的……你一定会没事——”
男人的呼吸一窒,是利刃刺入胸口的钝痛,可是比这种痛感更深的,是女子看向他的目光中,弥漫着冰冷的恨意。
叶婉握剑的手背上,有一滴泪水从上方跌落下来,紧接着,一只大手将她的手包裹起来,握住她的手,继续向前刺去,狠力的,不顾一切的,利剑将男人的胸膛贯穿。
“……这样……会好受一点吗?”男人抬起手,用那染了血的掌心替她擦拭去脸庞滑落的泪,宋辰风哑声道:“我只要你答应我,活下去。”
“求你、活下去……”他就好像一个破碎掉的娃娃,一遍一遍向面前之人祈求着,用专注而又诚挚的目光看着叶婉,好似将对方当成了能满足任何心愿的神灵。
这样的眼神,叶婉好像见到过无数次——
春、夏、秋、冬……
明明才一起经历了三年,为什么她会觉得,他们认识了好久,好像有一辈子那么久了。
为什么偏偏是这样的……
为、什、么。
为什么要想到这些。
“哈、哈哈哈哈哈——”女子大笑起来,笑得她两边肩膀都在耸动。宋辰风被叶婉的笑声喝住了,他嘴唇嗫嚅,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笑到最后,她好像是没力气了,声音渐渐小了下去,逐渐变成凄怆的呜咽声,就像是个被抛弃掉的、独自舔舐伤口的小兽。
哇的一声,叶婉嘴里吐出一大口鲜血,手从剑柄上缓缓脱落。
“……叶婉!!!”
意识渐渐朦胧,眼前的身影越来越模糊,一滴血泪从她的眼尾滑落,叶婉用最后一点气若游丝的声音从嘴里轻轻吐出两个字,“恶、心。”
身旁的嘶吼声,哽咽声,世间的一切声音,她都再也听不到了。
与此同时,某地昏迷的叶邈,一个幽幽的散发出蓝光的印记,在他的额头上显现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