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昏黄的烛火下,少女将唇上的口脂用帕子擦干净,“还不如不化呢,丑死了。”她小声嘟囔一句,站起身便用盆中清水将面上清洗一番。
面上足以惹人大笑的脂粉被清洗干净,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滑落,露出原本明丽的面容,琼鼻高挺,眼底藏锋。
就在这时,一阵铜锣敲打声由远及近。
碰碰碰……
“吉时已到,送新娘出城——”一个不夹杂感情的男声响了起来。
少女视线扫过梳妆台上的佩剑,走过去拿起剑上的红色盖头,随意地遮在头上。
紧接着,少女推开房门走了出去,屋外早已有个中年妇人候着。
那妇人见少女出来,便一脸惶恐地伸手搀扶着她往大门外走去。
冷月凄凄,大街上都静悄悄的,少女身上的喜服与这夜色并不相称,倒显得有几分诡异来。
少女被搀扶着上了轿子,轿子起。
叶婉是第一次坐轿子,本以为会晃晃悠悠的,但没想到这些人抬得还算稳当,如果他们现在还能称得上是人的话……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抬轿人的速度慢了下来。下一刻,轿子陡然落地,他们停在了郊外的一家破败宅院前,叶婉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一下,逼得她只能扶一把轿身。
一阵阴风刮过,叶婉只能听到外面树叶发出的窸窸窣窣声响。
“夫人,出来吧。”外面是一道阴柔的声音。
叶婉心中泛起一阵恶心,努力强压下去之后才故作胆怯地缓缓出了轿子。
魔族狡猾,是以她并没有擅自掀开盖头,而是静等下一步对方的动作。
两个双眼空洞的男人压着叶婉,正是方才抬轿子的其中两人。
叶婉被压着往前走了一段路程,就要入门时,隔着盖头,叶婉注意到了脚下横着的台阶。
随着一声惊呼,叶婉脚下趔趄,红色的盖头随之落地。
叶婉抬起头,这才看清眼前景象。
“真漂亮啊……”还是那道阴柔的声音,这次就站在自己的前面几步远。
叶婉心中鄙夷,那是一个丑得不能再丑的人形东西,整个身子都是用稻草做的,与她一般高,那东西脸上贴了一张纸,用笔画出的五官,比她画的还丑。
“你……你是个什么东西……”少女声音颤抖道。
那个东西似乎笑了一下,院中刮过一阵妖风,叶婉听到自己的身后传来脚步声。
下一刻,一只大手便搭在自己的肩上,那人道:“娘子,我可是你的夫君呐。”
“夫……夫君?”
来人正满意少女所展现出来的害怕的样子,正要伸手转过少女的身子,仔细瞧瞧这张娇俏的脸蛋,却见有什么东西在暗中闪过。
是剑光。
少女眼底划过一抹冷意,她快速地抽出腰间软剑,刹那间,斩下男人搭在她肩上的那只手,鲜血横飞,男人大叫出声,断手落在地上。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男人尖叫道。
“杀你之人。”
话音刚落,少女便提剑朝那人刺了过去,两道身影闪出屋子,魔气与剑气在院中横冲直撞。那魔虽失去一只手,却仍有余力与叶婉再战,打法也似被激怒之后不要命的狠戾。
一来一回之下,叶婉暂居上风。
少女向后退开,鲜红色衣摆在空中划过,像是一道血纹,她双手快速掐诀,几十把剑横在她的面前,那魔也是第一次见这阵仗,暗惊自己这是遇到了高手,便隐隐有想要告饶的意思。
“姑……姑娘……我……我真的再也不敢了,我这是第一次作恶,姑娘您就放过我吧……”
可惜的是告饶声并没有起到作用,叶婉的唇角扯出一个轻笑的弧度,剑尖早已齐齐转向过去。
在疾风骤雨般的剑光下,那魔再也支撑不住地倒在地上,全身上下都是被剑刃划过的伤痕,他费力地吐出一口血沫,濒死之际,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不远处站立的少女。
“这是你第一次作恶,要我放过你?呵……”叶婉冷笑道:“你即便是不作恶,那也是该被千刀万剐的,魔族?不过是牲畜罢了。”
叶婉一步步走上前,月光下她笑得肆意,“给你们圈出一块地方当牲畜养着,还真以为自己就是人了?让我想想……最近你们魔界可是出大事了吧,魔神出世,难怪一个两个都要往人界跑。”
“你!!”
“我?我什么我?能死在本小姐手上,你够幸运了。”
那魔目眦欲裂,眼神就像是要将叶婉生吞活剐了一般,可他的身体却不允许,没一会,便咽了气。
那魔死后,那些被控制住的人也纷纷倒在地上,都是已死之人,仅剩一副空壳子罢了,如今没了魔气支撑,腐臭之气弥漫在这片院子里。
徒留叶婉扬长而去。
她已经一个人出来游历半年了,如今魔神出世,必有大事发生,叶婉心底估摸着自己也该回去了。
听完了妇人一大家子的道谢,叶婉在妇人家中休息了一晚。清晨的阳光还没有正午时分那么毒辣,叶婉早早地便踏上了回去的路程。
树林间,再往前走一段路就是临水镇了,她内心思索着该给那小子送怎样的礼才好,正想着,思绪被一声短而急促的尖叫声打断。
那声尖叫像是突然被遏制在喉咙里,传入了叶婉的耳朵。
叶婉警觉地停留在了原地,她闭上眼,真气外放,果然感受到几股魔气。
洞穴内,五个少男少女仰面躺倒在地,三个魔族吸食完最后一人的精血之后,纷纷发出一声餍足的长叹。他们一共抓了六个人,如今就剩下最后一个人了。
角落里的少年支起一条腿,胳膊随意地搭在自己支起的这条腿上,在他的旁边趴着另一个少年,死前还紧紧地攥着他的衣摆,满身是血地朝他求救。
只因为那三个魔物说过,这小子长得好看,还不闹事,不像其他人一样大吵大闹,所以他们会最后一个杀他。
真遗憾,朝我求救有什么用。
少年的目光平静,他不紧不慢地从地上之人手中抽出他的衣摆,即便眼前死了这么多人,他还是一副淡然的样子。
“小子,遇到这种事你很冷静啊。”
少年抬眸轻瞥他们一眼,“如何?逃吗?”
对面三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都哈哈大笑起来,“你以为到现在了,你还能有机会逃吗?”
说着,其中一人伸出手,他的掌心涌出一股黑气,那些黑气像是会增长的活物,竟是速度极快地缠绕在了少年的脖颈上。
那人还振振有词道:“这么好看的一张脸,染得到处都是血该有多可惜,不如就将这脖子划开吧,血液顺着这里往外流淌,自然就不会弄脏这张脸了。”
围绕在少年脖子上的黑气不断收紧,有什么东西顺着苍白的颈项流了出来。
黑气从那道裂口侵袭进去,裂口也越来越大,那人贪婪地顺着黑气汲取精血,可不一会,他就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他瞪大眼睛,露出一副惊恐的神情,其余两人见他表情不对,还没来得及询问原因,一柄剑倏然斩断了那道黑气。
“修真者?”
叶婉不答,短短几个来回便了却三人性命。
她蹲下身子,先是检查了一番倒地几个人的气息,一个个试过去,叶婉皱眉。
少年定定地看着叶婉的动作,眼中的神情有些许怪异,怔忪、灼亮、探究……这些情绪糅杂在一起,那轻松明快的面上第一次显现出了裂痕。
“你来晚了。”
叶婉循声看过去,仅剩下的一个少年正睨着她,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
“你很高兴?”叶婉语气凉凉道。
少年生得明眸皓齿,一袭月蓝色衣衫,血液落在锦缎上面,红梅开得娇艳。
他轻挑下眉,脖子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溢出鲜血,他抬手在脖子上的伤口按了下,指尖也染上红色,少年却像是不知道疼似的,只是看了一眼指尖上的血,在手上晕染开,他仍然语气轻松,“上仙赶得上来救我性命,我自是高兴的。”
叶婉站起身来,“那你等会就得哭了,我这人可没那么心善,只负责杀魔,不负责救人,这个洞穴可是在悬崖上,你猜你几天会被饿死?”
“原来修真者都这样冷血。”
“那倒没有,我算是个特例。”叶婉道:“你家在这附近吗?”
少年头往后一枕,无所谓道:“什么家?”
“你爹娘在哪?”
“我是孤儿啊。”
叶婉还是比她想象的有点良心,“他们是在你多大的时候过世的?”
“过什么世?”少年笑了,“我都说了我是个孤儿,哪来的爹娘?”
“那你是从石头里蹦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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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
“没那么轻松。”
叶婉蹙眉,她知自己的脾性算不上好,没想到今天让她遇到了一个敢跟她呛声的,这笑得也太讨打了吧,要不是她赶来,这个人可早就死了。
还是命大,果然是祸害留千年。
“看你脑子好像不太正常,既然找不到你的家人,我还是把你送到衙门去吧。”
少年笑道:“刚刚不是还说要把我留在这里饿死吗?”
不昧良心地说,这人的确生得好看,俏生生的,像朵白嫩的莲花,不然叶婉也不可能跟他废话这么久。
“谁让你幸运呢,本小姐心善。”
叶婉就当是自己大发慈悲了,总归她还得去一趟衙门,这些无辜死了的孩子大概率都是前面镇子里的,她需要先报官,然后才能让官府找人将这些尸体认领回去。
至于这个人,顺带给他一并送到官府算了,要是能找到他的家人来认领他,那也好说,若是找不到,那也不关她的事。
叶婉冲少年招了下手,丝毫不管自己是不是在旁人眼中行为傲慢。
少年先是在原地静默,眸子微微眯起,他靠在原地盯了叶婉好一会,等到人快要没了耐心之时,这才站起身子,神态自若地朝她走过去。
她将少年浑身上下打量一眼,还是选择换了个站位,站到了少年的另外一边,叶婉拽起少年的一边胳膊。
“为什么要换在这边,那边不行吗?”少年疑惑道。
“我嫌脏。”
耳边擦过一阵阵风声,面上清凉,二人稳稳地落在地上。
临水镇周边有溪水环绕,故称临水。时值酷暑,正午烈日高悬,给她的发丝也镀了层金光,叶婉蹙眉,不由得伸出手放在额前遮挡,她怕晒,耳廓在阳光的炙烤下浮现出淡淡的粉色,然后蔓延至侧边脸颊。
少年偏头跟在叶婉身后瞧了她一眼,不一会也抬起手有样学样起来,只是叶婉并未注意。
进入镇子,两边房屋阻隔微风,加之街上人多,温度比外面的树林还高。
她对临水镇并不熟悉,沿路在一家商铺外找人询问了衙门位置,顺带还给自己花五文钱买了把折扇。
单手轻轻一甩,折扇打开,叶婉轻晃折扇慢悠悠地扇了几下,这才感觉自己的精气神回来了。
少女神情惬意,走了几步路之后,少年突然瞥了她一眼,淡淡道:“我也要。”
“什么?”叶婉挑眉问道。
“你方才为什么不给我买扇子?”少年神情幽幽地看着叶婉。
“你方才也没说你要啊,我以为你不热呢。”少女嗔怪道,却还是一只手扶住少年的肩膀,另一只手拿着折扇对着他快速扇了几下。
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离得近了,耳边还能听到少女嘴里发出的轻哼声,她身上的热量好像也随着距离的缩短而传递过来……好像体会到了少女怕热的感觉。
真奇怪,少年抿抿唇,心中竟涌上不解,明明他根本就不怕热的。
或许是皮肤太薄的原因,叶婉的耳后还有点浅淡的粉色,像是片桃花瓣跌落遮盖,复又用自身颜色将那处皮肤晕染开来,莫名显得她这个人好像柔和了许多,要是忽略掉那双看似漫不经心、却又从内里所透出来的倨傲的眼睛就好了。
少年撇开眼,也没有怼回去叶婉所说的话,只说了句:“……真脆弱。”
但叶婉并没有听清这句对她的所谓评价,因为他们已然不知不觉地来到了衙门门口。
简单地将事情交代之后,这里也就没有她的事了,叶婉自觉该做的也都已经做到位了,便转身就要离开。
就在这时,一股力拽住了她,叶婉低头看去,那是一只略显苍白的手,在光下还能看到手背上所透出来的青色血管,少年攥住了她的衣袖。
叶婉皱起眉,面色立马就变了,她胳膊一甩便将衣袖从少年的手上给拽了出来,只见素净的衣衫上印上了鲜红的印子,血迹算不上多,只是对比尤为明显。
“脏死了。”叶婉嫌恶道,眼里流露出鄙夷神态。
少年闻言眸子一沉,被甩开的手就那样僵持在半空。
一道流光在叶婉的眼角余光划过,是别人给她的传信。叶婉抬手接过,流光转化为几行字迹在她的面前展开。
啪嗒一声,手中的折扇落在地上,呈现半开半合的姿态,那声音砸在了她的耳膜上,一瞬间万籁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