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烬长生 > 59. 镜花水月
    岳渡风出身修真世家,爹娘都是修真界里有身份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在生下他之前就已经离开了万剑宗,好端端的非要出去云游,一年到头也不回来看看,结果突然就死了,听说在他还未满月的时候就都离了世。

    当然这些都是岳渡风在长大的过程中听别人的闲言碎语总结出来的。

    有点良心的在说这些闲话的时候也会避开他,无奈岳渡风遇到的有良心的不多,毕竟虽然背靠掌门这座大山,可小孩子懂什么告状,岳渡风也没让自己形成个“狗仗人势”的性子,事情倒也让他听了个七七八八。

    他对自己的爹娘没什么感情,毕竟连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也没见过有关于他们两个人的画像,有感情就怪了。

    岳无涯是谁?肖瞳是谁?这些都跟他没关系。

    万剑宗是岳渡风待得最久的地方,叔父对他管得很严,整日里除了练剑就是练剑,因为他的爹爹是万剑宗里剑术最好的人,十七岁便被誉为了“天下第一剑”,几乎所有人都这么说。

    叔父告诉他,他应该为自己有一个“天下第一剑”的爹而感到骄傲,可岳渡风却不这样认为,或许是他天生薄情,总之他讨厌这个“天下第一剑”,就是因为他那个没见过面的爹,他像个被圈养的牲畜,从来就没有踏出过万剑宗一步。

    练剑?岳渡风觉得那是世界上最枯燥且没用的东西了。

    一直到九岁之前,岳渡风都这样认为。

    岳渡风没有自己叔父所期望的天赋,再加上他讨厌练剑,能够坚持到不被他人说:“哎呀,没想到竟然连他爹的一半都不如”,这些都是岳渡风手里一个个水泡磨的,甚至是药也得自己偷偷上。

    努力有什么用?大家要的是天才。

    九岁那年,岳渡风见到了真正的天才,不是别人口中的他爹那样令他讨厌的样子。

    春季,鸽子在岳渡风每日练剑的地方安了巢,只是夜里的一场风雨刮散了它们的家。

    岳渡风讨厌练剑时鸽子在他头顶整日整日地叫,吵得他头疼,剑也练不好了。

    晚上睡觉之前,岳渡风将剑谱摔在地上,“什么破剑谱,还起个那么拗口的名字,碾月?难听死了。”

    第二日,天气还是阴沉沉的,层层乌云遮蔽了太阳,岳渡风比之前起得早了些,出门前,他还是捡起了昨晚被自己扔在地上的剑谱揣在怀里。

    果不其然,巢穴从树上被风刮了下来。

    大鸽子离了巢,只剩下三只小鸽子在地上嗷嗷叫。

    岳渡风抬头看了眼树的高度,确信自己应该是能爬上去的。刚想动作,他却狐疑地左瞧瞧右看看,发现四周没人,但仍觉不放心,于是转念一想,从袖中摸出一块干净的白色绢帕系于脑后,遮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这才没好气地走过去。

    他蹲下身捡起了地上的巢穴,将三只小鸽子都放进巢穴里以后,岳渡风咬牙爬了上去。

    九岁的岳渡风第一次爬树,爬得很是艰难,往下看一眼都会吓得他自觉屏住呼吸,心脏一整个怦怦跳,因为高,岳渡风被吓到腿软,也因为高,岳渡风更不敢允许自己腿软。

    待到安然将手里的巢穴放到原来的位置之后,岳渡风轻哼道:“长大了就赶紧走,这块地方是我先来的,不要整天在我旁边吱哇乱叫。”

    放完狠话,岳渡风觉得自己这几日心中堵着的那团名为“碾月”的气才散了一点。

    从树上下去的时候,岳渡风竭力控制住自己不能往下看,可是他低估了淋过一晚雨的树身有多滑,一个没抓稳,岳渡风还没来得及瞪大眼睛露出一脸惊恐就掉了下去,只觉心脏猛然骤停。

    不得不说,这棵树还挺高的,最起码岳渡风是直接摔得起不来了,他皱眉在地上蠕动了一会,身上疼痛还没开始褪去就看到了一张倒过来的脸。

    “啊!!”

    岳渡风先是被吓了一跳,随后气血开始上涌,这个地方平常根本就不会有人来,怎么就偏偏在他从树上掉下来之后来了人,这个讨厌的人又看到了多少?!

    岳渡风被气得说不出话来,但也有一半是因为羞的,脸色十分难看。

    对方沉默着看了岳渡风一会,终于说出了第一句话:“我刚才看到你从树上摔下来了,怎么样,能起来吗?严重的话我去帮你叫人。”

    “不严重!!”岳渡风急忙道,生怕自己说得晚了这人就真的去找人了,如果被万剑宗其他人看到,岳渡风觉得自己可以提前长眠了。

    为了表现出自己状况很好的样子,岳渡风强忍着身体疼痛坐起了身,随后挪了挪位置,将自己靠在树边。

    “好了,你走吧。”

    “你不先回去处理一下伤口吗?看你手上还有腿上擦伤都挺严重的。”

    “就这种伤口我根本不放在眼里。”岳渡风瞥了一眼对方,违心道。

    他现在根本就走不了路,要怎么回去处理伤口?这个人就知道站着说话不腰疼,腿上的伤口火辣辣的,自己都要疼死了好吗。

    讨厌的人是个少女,看着比他大一些,应该也才十四五岁。

    对方一直站在这里没有要走的意思,岳渡风甚至以为她早已看穿了自己拙劣的伪装,不由得面上一热,先发制人道:“你刚才说你看到我摔下来了,那为什么不接一下我?!”

    这句话太过无理取闹,从那么高的树上摔下来冲击力有多大岳渡风已经亲身体验过了,就这个人的小身板怎么可能承受得住。

    岳渡风听到对方没有起伏的语气,“接不住。”然后他眼角的余光便瞥见对方弯下腰捡起了一个东西,是他刚刚摔下来时从怀中掉落出来的剑谱。

    这人是怎么回事?岳渡风只感觉到自己的火气更大了,下一刻眼睛马上就要喷火了。

    “给你。”

    岳渡风气愤地转过了脸,正想要赶对方走的时候,却看见那人朝他伸出来的那只手并不是什么剑谱。她的手心里静静地卧了几颗糖,糖纸是夺目的艳丽色彩。

    “……给我的?”

    “嗯,是我的二师兄塞给我的,他说小孩子都喜欢吃糖。”

    岳渡风将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他默默地伸手从对方的掌心里拿了一颗糖,剥开糖纸,里面是一颗透润的黄色糖块。

    叔父平日里只知叫他练剑,他却从未享受过属于小孩的口腹之欲,此刻岳渡风盯着对方手心里的那颗糖,不免心下矛盾,但终归是馋意占了上风。

    不过他料想方帕还遮在自己的脸上,无论如何这个人都绝对不会看见他的脸。岳渡风勉强放心些,他低下头偷摸将方帕撩起个缺口,眼疾手快地将糖块放入口中,糖块的味道在嘴里很快扩散开来,很甜。

    岳渡风忽然觉得,这个人也不是那么讨人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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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当是看在糖块的面子上吧。

    少女并没有关心岳渡风心里在想什么,也浑然不知他的自以为是,她将剑谱摆正,这才看清了剑谱上的字,然后又验证似的随意翻了翻,突然道:“你这个剑谱我也有一本,但是已经学完了。”

    岳渡风在嘴里将糖块一推,半边脸颊微微鼓起,他轻声哼道:“没什么了不起的,这本剑谱太简单了。”

    “我感觉后面那块还是挺难的。”

    “哪里?”

    “就是‘碾月’那里。”

    “咳咳!”岳渡风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险些把糖块整个吞下去。

    “我、我感觉还可以啊。”岳渡风死要面子道。

    “那这样吧,我是好久之前练的,你帮我看一下我的那些动作还对不对。”她说完,就将书丢给了岳渡风,岳渡风伸手接住。

    “看就看。”岳渡风有些心虚道,也没有再管怀里的书,而是将注意力都放在了使剑之人身上。

    长剑出鞘,少女的动作行云流水,即使是复杂的招式也被她舞得十分凌厉,连上天也在偏爱她,被遮蔽的太阳拨开云雾也要见她一面。日光轻踩在女孩的身上,混合着冷冽的剑气,她神情冷淡如皓月,长剑轻挥又似斩开黑夜的晨光,刺得人心生向往却又难以睁眼。

    岳渡风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白色身影,不真实感如潮水一般向他压来,怎么会有人能把剑花挽得这么好看?最枯燥没用的东西在她的身上却像是脱胎换骨,变成了镜花水月的飘渺,明明知道抓不住,也不该去抓,却还是固执地一次又一次探出了手。

    那日,岳渡风失神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问出那一句——你是谁?

    一直到夜里,岳渡风小心翼翼地翻开了那本剑谱,才发现剑谱上的后半部,也就是“碾月”那一页的右下角有个折痕,是他之前练得烦躁时亲手折下的。

    “骗子。”寂静的屋子里,岳渡风嘴里喃喃道。

    短暂的相处就像是黄粱一梦,他后面就再也没有碰到过那个人。

    两年后,仙门大比开始了。

    岳渡风依旧不被叔父允许外出,那是他第一次偷偷从内门跑出去。

    一场又一场的对决结束,最想要看到的熟悉身影迟迟没有现身,每结束一场比赛岳渡风的心就更沉了一分,却又不断在内心祈祷,万一呢,万一她在下一场呢。

    没有,还是没有……

    岳渡风匿在人群中,接受了一个他不愿意认定的事实,也是,不是每一个修真者都会参加仙门大会的。

    就在他以为自己以后再也无法重新见到那抹白色身影时,一阵阵惊呼声将他拉回现实,他在人群的惊呼声中抬起了头,瞳孔里倒映着的,是那个人。

    她还是一身白衣,素净,却无比耀眼。

    比赛结束之时,岳渡风听到了周围嘈杂的交谈声,他听出来了,他们叫她林瑶。

    在角落里,他藏在墙后,真切地听到了少女对于缥缈峰那些人说的话:“我的道,是为杀尽天底下的一切魔族,你们的呢?”

    这句话犹如一声诘问,好似不止在问缥缈峰的那几个人,岳渡风修炼近十载,一直生活在那个“天下第一剑”的阴影之下,生活在旁人自以为是的期许之下。

    这是他第一次在心底里对自己发出质问:

    岳渡风,你的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