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平静的水面上闪烁着粼粼波光。
二月份的夜里还有些凉,林瑶盯着水面发呆,这都已经到后半夜了,什么也没发生,她的眼皮要开始打架了。
“还要继续守下去吗?”声音是从头顶上传来的。
“……再等等吧。”林瑶抬起头,季玄之一条腿支起,他坐在树杈上,姿态懒散。
林瑶在河边吹着风等到了后半夜,季玄之也同样等到了后半夜。想着对方如今亦是困倦,她道:“你要是累了就先走吧,我在这里盯着就行。”冷月被雾所挡,黑压压的,她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季玄之没搭话,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心里被堵得慌,林瑶发现,她现在是真的越来越看不透这个人了。以前的他亲善,笑容和煦,就是个干净明朗的少年郎,可这些天的季玄之却疏冷淡漠,话少得可怜,像是一刀子捅下去也不愿吭声的。一个人为什么会表现出这样的两个极端,林瑶想不明白,却又不禁怀疑,究竟哪个才是真实的他?
叮铃、叮铃、叮铃……又是那阵银铃摇晃的声音,比昨晚的声音更清晰,在这安静的夜里分外诡异。
一路追着铃声而动,二人停在了一处大门前。这是白日里他们见到的荒宅,只是相比较当时的大门紧闭,如今的门是大开着的。银铃声响仍从里面传唤而来,其中夹杂着尖细的女子声音。
“本是双生子,为何把情荡?”
两人隐在门边朝里看,院中氤氲月光,似纱似雾,一团烈火在其中冉冉而荡,承接四散掉下来的黄白纸钱。而火堆前的蒲团上坐着一人,洋洋洒洒地将纸钱抛下,声音如泣如诉。
看清那人披散的长发中裸露出来的一张脸时,林瑶皱起眉,这个疯癫的男人与她有过一面之缘,正是今早老翁的儿子。
“可惜啊~小妹竟然有情郎。”
“嘻嘻嘻……换上她的皮……”
“分明无两异,恨意竟私藏。”
男人款款起身,手脚并用地在月下舞动,吟唱仍未止,可那越来越凄厉的声音却不像是从他嘴里发出来的,声音倒更像是……一个女人。
“郎君啊~为何将我封入塘?”
银铃声霎时止住,呜呜咽咽的抽泣声取代了歌谣声。
望见男人所停的位置,林瑶眉心一跳,当即便要冲过去。可男人只是双手大开地朝向院子中心处池塘猛然栽倒下去。
伴随着扑通一声,水花四溅,林瑶咬牙,刚要靠近池塘便被季玄之拖住半边肩膀拽回,他的眸中似有愠怒。林瑶只来得及看清他紧绷的额角,听见他丢下了一句无缘由的话:“为什么你总是想要尝试着去拯救那些毫不相关的人?”
林瑶还未回神,却听扑通一声,季玄之跳入池塘中,整个人没了进去。须臾,他浮了上来,肩上还架着昏迷不醒的男人。哗啦啦的水弥漫在院子里,他带着男人往池塘边上靠,举起臂膀先将男人给递了出去,林瑶俯下身将人往上拽。
终于合力将男人拖至岸上,林瑶的袖子也已经湿了大半,男人尚有气息,只是陷入了昏迷。
季玄之却仍浸泡在水里,未有上岸,墨发湿垂,黏在他的颈侧,如此可怜狼狈,一双黑眸却冷静得吓人。林瑶心中微动,身子往前倾地朝池塘边伸出手,想要将人给拉上来。
雾气散去,月光重现。季玄之没有搭上她的手,只是轻轻摇头。林瑶还未觉奇怪,视线一转,这才看清少年的腰腹不知何时缠上了一圈圈白绫,在水下近乎透明。
林瑶瞳孔骤缩,下一瞬,水面狂起,季玄之被一股大力往池塘底部拖去,消失在她的眼前。心底猛地一沉,林瑶大叫道:“季玄之!!”回应她的只有狰狞翻动的水花,似要将岸边人也吞噬下去。
她的整颗心思全系于塘水,丝毫未注意到身后男人已经睁开眼睛,正悄然向她逼近。
池塘边悬而未出的长剑发出震颤的嗡鸣声,林瑶回眸看去,利剑骤然出鞘。她闪身避开朝她扑过来的男人,二人缠斗过程中,林瑶还能感受到从男人身上冒出来的森然魔气,步步对她皆是杀招。
剑身映照出一缕冷光,男人的眼中划过一丝清明,可也就是在这极短的一瞬,他失了抵挡的力气。林瑶目光一凛,眼见下一秒剑尖便要刺穿他的胸口,电光火石间,林瑶手腕一转,长剑调转方向,剑柄代替剑尖落在男人胸口上。
男人眼中的那丝清明转瞬即逝,随后又被魔气取代。他猛然攥上林瑶的半边胳膊来个过肩摔,力道之大,使得胳膊的骨节发出咔咔声响。
身体腾空而起,足尖在空中翻转出弧线,半边胳膊的骨头错位,林瑶咬牙“哼”了声,将痛呼止住。
甫一落地,一条长长的白绫伴着猎猎的风声缠上了林瑶的手腕,将两只手往后绑缚在一起,然后绕过林瑶的脖颈缠了几圈,最终扑向男人的掌心。
白绫越收越紧,“当啷”一声,剑器自手中脱落砸在脚边。
男人从背后将人死死勒住,身体的本能迫使她张着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泪水情不自禁地从眼眶中溢出,逐渐发黑的视线中,一个女人突然出现在了林瑶的面前。
这张脸与她那日在贾府院子里见到的极为相似,只是轮廓稍显柔和。
女人一指池塘,嘻嘻笑道:“小姑娘,他是你的情郎吗?”虽是这样问,但根本没有给林瑶回答的机会,白绫一寸也不曾松动,死死地绷在她的脖颈上。
“你们是修真者啊……没办法了,谁让你们遇到的是我呢。魔界左右护法,我为左,画皮为右,当年老魔尊之死便是我们所为,你觉得就凭你,也敢从我手底下救人?这样吧,你要是答应了我一个条件,我就放了你怎么样?”
林瑶说不出话来,只能艰难地点点头。
女人轻轻一笑,抬手向毫无神智的男人肩上点了下。林瑶顿觉颈间松了几许,因大口呼吸而连声呛咳。
“老魔尊除了有个儿子,另还在儿子出生后收了个义子,那孩子打小可怜,自小在地宫中长大,但本性纯良。从他到魔宫的第一天起,我被逼着给他下了个恶咒。虽我向来不懂‘良知’二字,可见他所受折磨,不免心虚,我也不愿欠他的,就待找个合适的机会替他解咒。只是当日魔尊死后魔宫乱成一团,我在地宫并没有找到他,无法,于是只能先行离开。”
“我遭贱男人暗算,尚无法出这个寨子,我要你在外面寻他一寻,他的左耳耳后有两颗朱砂痣,你可——”
林瑶提剑突袭,剑尖刚抵至女人的胸口,身前人便陡然化成一汪春水落在地上,她听到从院子里四面八方传来女人恶狠狠的声音:“找死!!”
掌风自身后袭来,林瑶正要咬牙抵挡,却见女人的身形硬生生停在跟前半步距离,她瞪大眼睛,似是不可置信般望向院子中心的池塘。而那里,一个人浮出水面,已然站在岸边。
“你——”她刚发出一个音节,身体便开始逐渐融化,到最后摊开在地上。血的颜色极其浅淡,与寻常样子不同,倒像是与大量的水混合在了一起。
男人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待看清眼前景象,立时吓得魂飞魄散。恢复神智之后,方才那些场景在他的脑海中一一闪过,再一抬手,犹见那条白绫正悬在自己手里,他大叫一声,立刻将白绫甩了出去,疯疯癫癫地跑出院子。
季玄之衣服上的水珠滴滴答答,面上水渍未干。
林瑶望向月下那个黑衣少年,喉咙的艰涩窒息一时难以消磨。季玄之一步一步走了过来,浑身散发出湿冷的气息,一呼一吸间均是凉意。
“你没——”口中的话被扼制在了喉咙里,犹如深冬里的一团雪砸在了裸露的皮肤上,林瑶呼吸一窒,身子瑟缩了下。季玄之寒凉的指尖覆上她的脖颈,轻轻按压,林瑶听见他道:“你会害怕吗?”
“……什么?”
那指尖在她的布满青紫痕迹的脖颈划过,激起一阵颤栗,“我被白绫拉下去的那一瞬间,你会害怕吗?害怕我再也上不来,害怕我因你而死……呵,我其实还是有那么一丁点用处的吧。”
这悲凉的语气令林瑶心中感受到些许不安,有什么东西超出了她的预想,正在破土而出,她竭力将这股不安压下,一把拍掉那挟制在自己脖颈上的大手,愤然道:“你到底在说什么胡话?!”似乎只有提高音量才能打破这种诡异的气氛。
季玄之目光沉沉地盯着林瑶,那眼神压得她喘不过气,终于在她濒临窒息的边缘时,少年轻轻地扯了扯唇角,勾起一个惨淡的笑,“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这几日我的心好乱,我一方面想要向你恳切地证明自己的价值,另一方面却想让你不问缘由地认同我的存在。”
“很早之前我就知道了,人与人之间能够联系在一起的是利益,小到孤寂时候的陪伴,大到不顾一切的赴死……从北域出来以后,我发现对于你来说,这些我都没有了,你不需要这些了。你在临水镇的客栈里抛下我,一度让我确信是因为自己已经不再对你产生用处。迢迢千里,于你而言不过是七日的时间,但于我而言,是千百次的自欺自瞒。”
“你竭尽全力想要否定的北域之行,是我遇见你的唯一途径,对于我来说,是万幸。”
村子里家家户户灯火通明,大牛早就跑了回来,尖叫的声音将睡梦中的人们震醒。是以二人活着回来时,迎接的是各种各样的复杂眼神,敬畏、遗憾与怨念交织在一起,这些汹涌的情绪落在二人身上,如芒在背。
老翁涕泗泪流,攥紧大牛的胳膊一起守在家门口,见林瑶与季玄之回来,两人齐齐跪倒在地,若非林瑶相拦,必要当众之下给他们猛磕几个响头不可。
“谢谢……谢谢姑娘和公子的大恩大德,老伴卧病在床,今天晚上如果不是你们救了我儿一命,我和老伴也都活不下去了……”老翁哽咽道。
一旁的大牛同样抹着眼泪泣不成声,“我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明明在自己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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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睡得好好的……我差一点、我差一点就杀了人……”他甚至不敢抬头看林瑶,每当视线落在那纤细脖子上的可怖勒痕时,都会让他从心底里升腾起强烈的后怕之感。
林瑶道:“你被魔族控制了心神,这不是你的错。”
一来一回间总算是勉强止住父子二人的情绪,林瑶不愿在街上顶着这么多强烈的视线,于是将二人劝起来后便寻了个自己实在困倦的由头,想要快些休息。
还剩下一个半时辰天就要亮了,想到二位恩人忙活了一晚上,老翁赶忙让出身子将人给请了进去。季玄之先一步回了屋子,他的全身上下衣服都湿透了,这下又走了一路,湿衣服穿在身上,夜里的冷风一刮,林瑶不禁忧心起来。
“大牛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去烧桶热水给恩人泡一泡身子!”
大牛被这一声吼,着急忙慌地就跑去了柴房生火。
林瑶道:“那湿衣服贴着难受,能否拿一套干净的衣物先给他换上?”
“好,我去找找。”老翁说完就跑去了大牛的房间,没过多久,他怀中抱着一沓衣物返回来,“这件是新的,大牛还没穿过,看身量应该是合适的。”
林瑶接过衣服道了声:“多谢。”
咯吱一声,木门被推开,映入眼帘的是少年高大的身躯,他的上半身衣物已经除去,肩阔背挺,腰腹紧实,线条干净利落。发带被他攥在手上,墨发尽数披散,不是平日里的束发之态,竟像是一瞬间变了个人,压迫感更甚。
烛火在他的身上跃动,肤白若玉,而胸口处却有一道陈旧的疤痕,那里的肤色较之周围更加深些。听到声音,季玄之抬眼看向门口,正与林瑶的目光撞上。
“啪”的一声,林瑶将木门猛然拉上,震得她手臂都在发麻。耳边嗡嗡作响,她几乎是立刻就想要远离这扇门,只是一只脚刚一踏出去便止住,她看向怀里抱着的衣物,只能咬牙道:“你……这件衣服你先换上。”声音细如蚊呐。
屋内没有动静,她怀疑里面的人或许压根就没听到,于是她扭过头,极其别扭地将门掀开一条缝,“……我不看你,这是干衣服,你快点拿着。”
手上一轻,林瑶迅速将门再度关上,长舒了一口气。
四周寂寂,林瑶坐在院子里仰头望月,却仿佛听到水声漫漫,淹入热气腾腾的浴桶,然后是被墨发半遮的背……那一眼一直回荡在自己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她的面上涌起热意,猛地低下头,将整张脸埋在双臂之间,可越是这样闷着,热意便更加明显。
心中憋闷,那些过去被她刻意忽略以及回避的情绪,在此刻全都纷至沓来。林瑶闭上眼,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这样的情绪一直持续到她侧躺在榻上的时候,却始终难以开口。
“……你睡着了吗?”林瑶小声道。
身后人的呼吸声平稳,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林瑶轻轻翻过身,让自己平躺在榻上,然后悄悄看他,却借着烛火看到了那双清明的眸子。
“!”
林瑶的呼吸乱了一瞬,慌乱间一摆手将烛火熄灭,这才不至于被对方看到自己面上的窘迫。只是在这样的情况下,黑暗将诡异的气氛无限放大。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逃避并不能解决什么,若是这份隔阂不能尽快消除,只会在季玄之的心里愈演愈烈。
本着这样的想法,林瑶硬着头皮开口道:“……不是那样的。”
躁意席卷全身,一颗心在胸腔里咚咚直跳,少年没有应声,但林瑶知道,他现在一定在听。
“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我不是什么玲珑心思的人,在竹林里说出那句话时,我根本没有想得太多,因为很累,也是在说完之后才发现言之有失。还有,我不需要你向我去证明什么,你就是你,相比较于证明自己的价值,你的存在便是意义。”
“我知道……因为那位云游道人的凭空消失,再加上北域那段时间里你和我的长期相处,所以你将年幼时害怕被再次抛弃的不安寄托在我的身上。晋阳城的那晚,你说我早就知道了你的私心,是,我的确早在北域的时候就知道了。只是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那只是你内心一直以来渴求的依赖,绝非是你所想的某种情感。你既叫我一声师父,于情,我可以充当这个被你依赖的人,但是别的,不会再有了。”
一口气将这些话说完,这几日积压在心底的郁结却没有像想象中那样疏通,反而越发严重。师父说过,要想说服一个人,首先得说服自己。
这些话不知道能否真的说服少年,林瑶心里没底,她听到身旁人缓缓开口:“可如果你是我口中所说的那位云游道人,我该怎么办才好?”
“不会是我。”林瑶果断道,语气急促,“不告而别地将一个年幼的孩子丢弃,这样的行为无异于谋杀,我不会这样做,所以你这个假设没有意义。”
黑暗中,良久,季玄之才轻声道:“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