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从燕京南站出来后,没有往部委主楼方向走。
司机在前排看了一眼后视镜,声音压得很低。
“齐书记,苏总,陈司长交代,今天先不进大楼,去旁边那栋小楼。预备沟通室已经开了,行业协会的人比我们早到二十分钟。”
苏清瑜把电脑合上。
“早到二十分钟,不像等人,像占座。”
齐学斌没有接这句话。
他低头把文件箱重新排了一遍。
最上面放的没有清河汇报PPT,也没有国家级示范名单,只有马建国那几本司机手写账。
纸页有点卷,封皮上还沾着服务点的灰。
苏清瑜看见他的动作,低声道:“先放这个?”
齐学斌沉声道:“他们要是问清河凭什么上桌,我先不讲大话,就让他们知道,清河不是拿PPT来的。”
“可司机账本太不正式。”
“正因为不正式,才真实。”
苏清瑜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劝。
车子拐进一条不算宽的路。
路边树影很密,小楼藏在会议楼侧后方,门口没有大牌子,只有一名工作人员在等。
齐学斌下车时,工作人员快步迎上来。
“齐书记,苏总,陈司长在二楼。”
齐学斌点头:“辛苦。”
上楼的时候,苏清瑜轻声提醒:“今天无论对方怎么压,都不能把华鼎线索和产业论证混在一起。”
“我知道。”
“他们大概率会逼你先表态。比如问清河是否来举报华鼎,是否把临水资金问题带到全国准入会上。”
“那我就回答,清河是来提交县域新能源营运样本的。”
苏清瑜嗯了一声。
“还有,材料三类。产业材料可以交,合规材料按目录交,线索材料只说明已经进入联合专班,不能在这里摊开。”
齐学斌停在二楼走廊口,看着她。
“你今天负责盯边界。”
“我本来就是来干这个的。”
会议室门开着。
陈怀远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只有一只笔记本和一杯白水。
他对面坐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头发梳得很整齐,灰色夹克,胸前挂着会务牌。
会务牌上写着,许东林,新能源营运车辆行业协会秘书长。
旁边还有两名产业协调司工作人员,正在整理会议通知和参会名单。
陈怀远看见齐学斌进来,抬手示意。
“到了就坐,今天不是正式论证,先把边界说清楚。”
齐学斌把文件箱放到脚边。
“陈司长。”
陈怀远看向苏清瑜。
“苏总也来了?”
苏清瑜说道:“星光基金清河项目合规负责人,按参会通知列席材料说明。”
陈怀远点点头。
“好。先把丑话说前头。今天不能谈华鼎定罪,不能谈抓人,更不能把汉东联合专班的线索和产业论证混成一锅粥。清河能谈的,只有县域新能源营运样本,运营数据,监管闭环,用户反馈,合同和账户合规。”
齐学斌指了指材料上的那一行:“清楚。”
陈怀远盯着他。
“我还要再强调一次。你在汉东有神探名声,可这里不能当办案现场。你今天的身份,是清河特区党工委书记,是国家级示范项目负责人,不承担专班侦查职责。”
齐学斌坐直了些。
“陈司长放心,我不是来告状的。”
许东林这才笑了笑。
“齐书记这句话说得好。我们行业协会也不希望预备沟通变成地方矛盾上交会。全国新能源营运车辆准入规则,牵涉的是全行业安全,不能被个别地方项目的情绪带着走。”
这话一出口,屋里的气氛就变了。
苏清瑜低头打开电脑,没说话。
陈怀远也没打断,只看向齐学斌。
齐学斌笑了笑。
“许秘书长说得对,所以清河今天不谈情绪,只谈材料。”
许东林把手里的文件放下。
“既然谈材料,那我先讲一个原则。清河项目在汉东做得有成绩,这一点我们尊重。但地方经验和全国准入规则不是一回事。清河可以做地方经验介绍,十五分钟足够,至于标准条款讨论,清河最好不要直接参与。”
产业协调司一名年轻工作人员抬起头。
陈怀远没有表态。
齐学斌问:“许秘书长的意思,是清河只能汇报,不能提交核验材料?”
许东林道:“可以提交,但不宜进入规则讨论。你们的数据时间太短,区域太集中,车辆应用场景又比较特殊。我们不能因为一个地方样本,就影响全国安全评价框架。”
“全国安全评价框架当然要慎重。”
齐学斌翻开面前的会议通知。
“我先问三个程序问题,可以吗?”
许东林微微一笑:“当然。”
齐学斌把通知推到桌面中央。
“第一,今天预备沟通和后续闭门论证会的参会单位名单里,是否写明清河特区。”
工作人员看向陈怀远。
陈怀远说道:“写了。”
齐学斌继续问:“第二,议题目录里,是否包含县域营运车辆应用场景补充材料。”
另一名工作人员翻开议题表。
“有,原文是县域新能源营运车辆应用场景补充材料说明。”
齐学斌点头。
“第三,清河是否可以提交原始样本供专家核验,而不要求专家当场作出推广结论。”
这一次,许东林没有立刻回答。
齐学斌也不催。
会议室外有人走过,脚步声很轻。
过了几秒,许东林说:“提交材料和参与规则制定,是两件事。”
“我同意。”齐学斌说,“所以我问的是提交原始样本,不是要求制定规则。”
许东林看向陈怀远。
陈怀远拿起笔,在本子上记了几个字。
“清河可以提交原始样本。是否采信,怎么采信,由专家组核验后判断。”
齐学斌道:“那我没有其他意见。”
许东林眉头动了一下。
他原以为齐学斌会抓住这个口子往前冲,要求清河直接进入标准条款讨论。没想到对方把话收得这么窄,只咬住提交资格。
这样一来,他反而不好继续拦。
苏清瑜适时开口。
“清河材料初步分三类。第一类,产业材料,包括两批一千辆星火E01运营日报,车辆在线率,能耗,售后工单,快充排队和司机收入变化。第二类,合规材料,包括星光基金董事会授权,境外资金回流备案,监管账户用途隔离表,司机合同白话版。第三类,线索材料,涉及临水和恒泰远景通道,由汉东联合专班封存,清河不在产业论证会提交原始件。”
陈怀远看着她。
“第三类不进今天桌面。”
苏清瑜点头:“只列说明,避免外界误解清河把产业论证当成举报会。”
陈怀远敲了敲桌面:“可以。”
许东林低头翻了一下自己的文件。
“苏总准备得很细。不过我还是要提醒,外资合规和县域营运车辆准入也不是一回事。星光基金的材料,可以说明资金来源,但不能证明车辆安全。”
苏清瑜回答很快。
“没错,所以星光基金材料不放在车辆安全部分,只放在项目合规部分。”
许东林看了她一眼。
“你们倒是把路都分好了。”
齐学斌抬眼看过去:“路分清楚,才不会撞车。”
陈怀远听到这句,眼里有一点笑意,但很快压下。
许东林没有笑。
他把目光落到齐学斌脚边的旧布袋上。
“齐书记,那是什么?”
“司机账本。”
“手写的?”
“对。”
许东林皱起眉。
“这种东西,恐怕不适合作为正式材料。字迹不统一,格式不统一,统计口径也不统一。专家组要看的是规范数据,不是司机随手记的流水。”
齐学斌把布袋打开,拿出其中一本。
“许秘书长说的这些问题都存在。清河不会把司机账本作为政策结论,也不会拿它替代运营日报。”
他把账本放到桌上。
“它只作为用户侧原始样本附件。专家如果质疑清河的司机收入,快充排队,车辆体验,可以按车牌号,司机姓名,日期,和运营系统随机核验。”
许东林仍旧谨慎道:“司机个人感受不具备代表性。”
“所以叫样本附件,不叫代表性结论。”齐学斌说,“清河的正式结论,来自运营系统。司机账本的价值,是让专家知道系统背后有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陈怀远拿起那本账本,翻了两页。
第一页写着,七月二十六,跑三百一十公里,电费二十二块六,油钱估一百九十。
第二页写着,快充排队四十分钟,少接两单,烦。
第三页写着,后排颠,客人骂了一路,回去问服务点能不能调。
陈怀远翻到这里,抬头问:“这种负面也带?”
齐学斌沉声道:“带。只带好看的,清河自己心里也不踏实。”
许东林靠回椅子。
“齐书记,我承认你这套话很漂亮。但全国准入规则不能靠感动。”
齐学斌声音很稳:“我也不想感动专家。专家如果觉得快充排队是硬伤,那就写硬伤。如果觉得减震偏硬影响营运舒适性,那就提改进。如果觉得备件不足说明售后半径不够,那也可以质疑。清河要的是具体问题,不是先被一句地方个案踢出门。”
许东林把账本往前推了一点。
“那我现在就问具体问题。这个马建国,是不是清河提前挑出来的典型司机?”
齐学斌回答:“是服务点老司机,但不是宣传典型。今天带来的账本里,有马建国的,也有年轻司机的,还有两名跑城乡短线的女司机。专家如果觉得样本有偏,可以现场指定抽取方式。”
许东林道:“现场指定?”
“对。”齐学斌说,“按车牌尾号抽,按服务点抽,按投诉次数抽,都可以。清河不怕抽到问题多的司机。”
陈怀远看向工作人员。
“清河能提供随机抽取目录吗?”
苏清瑜把一个U盘和纸质目录同时推过去。
“可以。纸质目录只列车牌尾号,服务点,运营天数,投诉次数和是否签收白话版合同。个人完整信息封存,专家核验时按程序调取,避免司机隐私外泄。”
陈怀远点头。
“这个处理可以。”
许东林又问:“司机如果知道自己账本要进部委材料,会不会故意写得好看?”
齐学斌补充道:“所以我们保留了时间戳和服务点收取记录。很多账本是在我确定进京前就开始收的。还有一些内容不好看,比如骂快充排队,骂导航绕路,骂售后备件慢。谁要是为了讨好清河,不会把这些写进去。”
许东林看向陈怀远:“也可能是你们故意放几个缺点,显得真实。”
齐学斌看着他。
“许秘书长,如果清河只放几个缺点,那叫装真实。清河现在提交的是完整目录,专家可以抽。抽到哪个就是哪个。我们不指定哪一页给专家看。”
陈怀远把那本账本合上。
“随机核验这一条,写进附件说明。”
工作人员继续记录。
齐学斌又补了一句。
“还有一点。司机账本不单独出现,它必须和运营日报,充电记录,维修工单交叉核验。比如马建国写八月二日快充排队四十分钟,系统里就有同日同桩排队记录。司机写后排颠,服务点就有减震反馈工单。对不上,以系统和工单为准。”
许东林听到这里,眉头更紧。
这就不是拿民意煽情。
这是把民意做成了核验入口。
他沉默几秒,换了个角度。
“那如果专家抽到的问题很多,清河是否承认项目不成熟?”
齐学斌指了指材料上的那一行:“承认不成熟,不承认没价值。”
陈怀远抬眼。
齐学斌继续说:“县域样本的价值,不在于它没有毛病,而在于它把毛病跑出来了。过去很多新能源车只在大城市示范街区跑,路好,桩密,司机收入高,售后近。清河这边路差,司机抠成本,服务点分散,县城乘客也挑毛病。能不能跑,怎么改,专家看这些才有意义。”
苏清瑜接上。
“所以司机账本目录不进入政策结论,只进入用户侧原始样本目录。它的作用是帮专家发现具体问题,而不是替清河证明自己完美。”
陈怀远道:“这句话也写进去。”
许东林脸上的笑意彻底淡了。
这才是齐学斌真正要争的东西。
不是让专家夸清河。
而是让专家必须具体地问清河。
只要问题具体,清河就有材料,有数据,有改进记录。可如果被定义成地方个案,所有材料都不用看。
陈怀远放下账本。
“预备沟通纪要加一项。清河提交用户侧原始样本目录,作为县域营运场景补充材料的附件,供专家随机核验,不作为政策结论。”
工作人员立刻记录。
许东林说道:“陈司长,这样写会不会把门开得太大?以后任何地方项目都拿司机账本来要求进规则桌,怎么办?”
陈怀远翻到附件页:“清河要求提交县域场景补充样本,并没有要求直接进规则桌。你刚才也说了,提交材料和参与规则制定是两件事。”
许东林被自己的话堵了一下。
齐学斌没有趁机追击,只把账本收好。
“陈司长,许秘书长,我再补一句。清河不要求免检,不要求特殊准入,不要求专家降低安全标准。我们只请求,县域真实营运数据不要在进入核验前就被改名成地方经验。”
许东林看着他。
“你很会抓字眼。”
“我当过基层民警,知道很多事坏就坏在字眼里。”齐学斌说,“出警记录写纠纷还是写伤害,后面完全不一样。项目材料写地方经验还是写县域场景补充评价,后面也不一样。”
陈怀远轻轻敲了敲桌面。
“这个比喻可以,但到正式会上少用刑侦话。”
齐学斌点头:“记住。”
预备沟通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许东林后来又提了几个问题。
两批一千辆是否混用数据。
司机收入改善是否扣除补贴。
二十一个县城服务点是否真实运行。
快充排队投诉上涨是否说明配套不足。
齐学斌没有急着解释。
他只把每个问题对应到材料目录。
“两批数据分版本号。”
“司机收入有补贴前后两张表。”
“服务点有工单记录和备件台账。”
“快充排队投诉上涨属实,清河已启动二期扩容。”
越往后,许东林越发现,这个年轻书记不太好打。
他不回避问题,也不把问题变成政绩。
他只要求对方把问题问具体。
会议结束前,工作人员把初步纪要打印出来。
陈怀远接过,先看了一遍,又递给齐学斌和许东林。
齐学斌看到前面几项,神色没什么变化。
参会单位。
材料分类。
用户侧原始样本目录。
专家随机核验。
都写进去了。
可翻到第二页时,他的目光停住了。
议题二后面的名称,被改成了县域营运风险个案讨论。
不是县域新能源营运场景补充评价。
苏清瑜也看见了。
她眼神一冷。
许东林先开口:“我觉得这个表述更稳妥。毕竟清河数据时间较短,先按风险个案讨论,不影响你们提交材料。”
齐学斌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纪要放回桌上。
“陈司长,我申请保留分歧。”
陈怀远看向他:“理由。”
齐学斌沉声道:“个案两个字,会把清河限定成被审查对象。场景补充评价,才对应会议通知中的原始议题。清河不要求现在改回去,但不能在预备纪要里默认个案定性。”
许东林把文件往前一推:“齐书记,这只是措辞。”
齐学斌抬眼。
“今天争的就是措辞。”
会议室里的空气一下子压紧。
陈怀远拿起笔,在纪要旁边写了一行。
清河特区对议题二表述保留意见,建议按原会议通知表述为县域新能源营运场景补充评价。
笔尖落下的时候,许东林脸色终于沉了下去。
齐学斌知道,小楼里的第一刀没有结束。
只是对方换了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