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虔诚地上完香,一旁的二当家才敢开口:

    “——大当家的,东西全在这里了。”

    芳颜坐在铺着兽皮的石椅上,面前摊着从那辆豪华马车上搜来的全部物件。

    几件换洗衣裳,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

    一卷《庄子》,边角有反复翻阅的痕迹。

    还有一叠银票。

    芳颜的目光落在那叠银票上——万通钱庄。这是江南最大的票号,分号遍布天下,总号设在苏州。

    手指轻轻抚过银票边缘,纸张细腻,印鉴清晰,每一张都是见票即兑的硬通货:“就这些?”

    “那公子的行李简单得很,除了这些,再无他物。”

    “再无他物?马车却如此豪华?”

    这么看来,简直是存心引他们上钩的!

    “去打听了?”

    “属下刚去镇上打听了,那富家公子就叫花满楼——他是天下第一钱庄,万通钱庄年纪最轻的少东家!”

    花家。

    万通钱庄。

    芳颜的手指微微收紧:“这么说花如令就是他爹了!”

    “是,花家七子,花满楼排行最末。”

    “难怪眉目那么相似,原来真和故人有关。只是没想到,那张脸能生得比儿子还像他娘!”

    气氛忽然直转急下。

    二当家谨慎应话: “活人楼关了陆小凤,他恐怕是为陆小凤来的!”

    “又是这个陆小凤。”芳颜语气倒是满不在乎,“这个祸害真是哪里都有他。”

    二当家提起这个人目光狠厉起来:“上次陆小凤来我们这里捣乱,结果被他跑了——大当家的,要不让我去杀了他们,永绝后患!”

    “我准你去了?”

    “可是——”

    芳颜合上包裹:“陆小凤又不在我们这里,花满楼他们能在我们这里找出什么。”

    “……是。”

    暗室外的墙壁拐角。

    花满楼眉间微蹙,心底斟酌这话的真假。

    “大当家,那眼下怎么处理他们两个?”

    “关起来饿几天,饿到没力气再说,我看他们能撑多久!”

    “是,属下这就下去吩咐!”

    室内的脚步往门口移动。

    黑暗中花满楼和谢今朝“对视”一眼。

    谢今朝先行。

    花满楼跟着他的脚步出了地下暗室。

    石室重归于寂静。

    烛火倏地一晃,爆开一声噼啪。

    等空气里那属于生人的气息远去,大当家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莫测的弧度:

    “去!召集些人,顺便把我们前几日‘请’来的傅红雪也带出来,吩咐他杀了花满楼,我倒要看看傅红雪这把骨头是不是还那么硬!””

    “可大当家刚不是说要……”

    “蠢货,他们来了刚走!”

    二当家心下大骇:“是,属下这就吩咐下去!”

    密室很快归于平静。

    石室内,大当家独自伫立,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腰间一枚样式古朴的铜牌,上面隐约刻着一个“无咎”。

    她喃喃自语,语调有近乎残忍的期待:“主人,没想到有生之年,我还能遇到花家的人——可花满楼不死,少主将来怕要寝食难安了。左右你也没那么喜欢花家,我还是替你把他们都除了好。”

    画像静默不语。

    “只可怜,世上永远不会知道,这横行江湖多年,背地里更将天下搅个天翻地覆的真正“画皮仙”,到底是出自哪里了。”

    *

    月光下,不归湖的水面依旧黑沉沉。

    很快,外头多了三拨人。

    谢今朝身影与黑暗融为一体,盯着那些移动的光点,落下了近乎本能的精准判断:“巡夜的频率变了,交叉的间隙也缩短了。”

    风声、脚步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一同交织入花满楼耳:“也许他们已察觉我们脱身。无论如何,那异香源头正在里面,我们需先进去一探。”

    “为何不抓大当家?”谢今朝从刚刚就想问了,“擒贼擒王,最为省事。”

    花满楼声音温和却坚定:“她若咬死不说呢?”

    谢今朝微微凝眉,因为他没有带吐真丹。

    花满楼不像是要说服他,只是想解释给他听:“这里守卫的数量、训练程度,远超寻常马贼帮派正常数目。我刚才观大当家内息虽一般,却能统领这么多人,所以要么她背后有更厉害的高人,要么她自己有非同一般的本事。但无论是哪一样,这样的人,我们没有十足的把握,贸然动了都会打草惊蛇。所以暗中行事,摸清情况,于我们更为妥当,你认为如何?”

    谢今朝听花满楼顾虑周全,与他自己那种干脆的做法不同,却似乎……同样有效。

    甚至在复杂情境下,比他更为稳妥。

    花满楼见他沉默了一瞬:“朝兄?”

    一声冷清而坚定的声音同时传来。

    “听你的。”

    “就听我的?”

    “你对,为何不听。”他言简意赅。

    “……好,我们走。”

    刚好,守卫换人。

    谢今朝身形鬼魅,往西北去,花满楼紧跟其后,脚步也很稳,每一步都落在守卫转身的刹那。

    风吹草动的瞬间,绕过最后一处暗哨,眼前豁然开朗。

    湖边的低洼处,竟是一片连绵的花田和几处房屋。

    月色之下,那花开得很盛。

    花满楼看不见,可他能清清楚楚地闻到,这里的花香浓郁得多么化不开,甜腻感扑面而来。

    他没想到,这里竟然能有这么多花。

    这哪里是一朵!

    谢今朝随手折了一枝,仔细看清楚了,发现这就是药宗的幻花。

    “朝兄,此花香会致幻……”

    “无妨。”

    “我差点忘了,寻常药物对你不起作用。”花满楼自己却不敢大意,但即使掩住呼吸,这香也能透过袖口布料钻进来,带来一种昏沉的舒适与松懈……

    他脚步一晃。

    微凉有力的手心稳稳扶在腰侧,另一手递来一块素帕到他手心。

    “你用这个。”谢今朝淡淡道。

    “多谢你了。”触手面料柔软,这是自己上次用来替对方包扎伤口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洗干净了。

    他掩于鼻下,香气迅速被隔开了,只剩下帕子上属于对方衣袍的味道。

    有了这素帕,花满楼才走向花田,认真研究那些妖艳的花瓣。

    “书上记载,二月花,性喜燥恶湿,本不该长在水边。”他的声音隔着帕子,有些闷,但依旧清晰,“除非有人刻意以药石改变土性,引水为渠,只润根而不伤花——我之前我忘了问你,朝兄怎么认识这种花?”

    “这是药宗的幻花。”

    “药宗?”花满楼猜测这可能是另一个隐士宗门,“这又是什么样的门派?”

    “里面都是大夫的门派。”

    “听名字就是了。朝兄刚是说药宗也有种植二月花?”

    “嗯。”准确来说,二月花是药宗大师兄温雪乔养出来的。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若是有幸,希望能到朝兄故土拜访一番。”

    “……”

    不能去,天道会劈了花满楼!

    花满楼像是随口一说,他拈起一片花瓣,放在鼻端,隔着帕子,只能捕捉到一丝极淡的余味:“药效与罂粟相近,却更霸道。少量入药可镇痛安神,久服则成瘾,意志不坚者,恐怕不出三月便离不得它。这种花早在二十年前就消失了,没想到还能见到它。”

    谢今朝目光边掠过他的指尖,等他放下花瓣,才安静收回来。

    听花满楼继续道:“流沙帮不知从哪里找到二月花的花种,难道是打算利用二月花的药性做着什么,比如说……”顿了顿,“利用它的成瘾性,达到长期控制他人的目的?”

    “若要控制旁人,用银钱更好,为何要用药?”

    “为何你觉得用钱更好?”

    “用药需种花,炼药,定期分配解药。”

    “那用钱呢?”

    “用钱只需钱货两清。”

    花满楼听出来了,谢今朝以往执行的任务大多跟人性无关:“但大多时候,出钱的人就是再有钱,也未必舍得出那么多钱。”

    黑衣年轻人眉心凝更深:“你们江湖人很穷?”

    “非也。”花满楼娓娓道来,“在江湖上,你要求别人替你办事,这是很常见的。若你拥有足够的财富,自有人愿意。若你拥有足够的名声,也有人愿意。若你以武力相胁,那么大部分人都会低头。”

    “可你若想让非常多的、素不相识的人替你办事,一个一个去谈条件,去付出金钱,就会有人舍不得,于是就会想尽办法去为难其他人……比如用药控制,就是一个既省钱又省事的方法。”

    谢今朝目光陡然锋利起来:“你是说他又吝啬,又想占别人便宜?”

    “如果我的猜错没错,他就是这个意思。”花满楼道。

    谢今朝目光落向这一亩花田。

    这里的“恶”,和他过往所除的不同。

    不直接夺人性命,却用一朵花悄无声息地夺去人的意志与自由。花本该在山野自在地开,人本该凭心意活着,如今却都被困在此地,成了别人的筹码。

    “你想怎么做。”他问,目光转向花满楼——这是他向来执行任务的习惯,确认问题,然后干脆利落解决!

    “按你以往的做法,会如何?”花满楼不答反问。

    “杀了主谋。”谢今朝答得没有一丝犹豫,“斩断源头,一劳永逸。”

    花满楼静默一瞬,换了个问法:“你以前,可曾与人并肩,共商对策?”

    “没有。”天道派下的任务,更习惯把他当刀用。

    “那,你可曾处理过需要十人以上同心协力、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复杂困局?”

    “没有。”

    “……凑巧,我有一些。”花满楼声音温和,带着全然的坦诚,“所以这次,先按我的法子来,找这附近的药房,或是可能关押人的地方。若是我错了,我们便折回去,按你说的找那位大当家,如何?”

    谢今朝是个非常讲道理的人。

    他发现花满楼每次说得很有道理:“听你的。”

    他指出最关键的问题:“你若想找,二月花采摘后两个时辰就会凋零,要研制成药,药房应该在附近。”

    “那我们在这附近再找一找。”

    花田在山坡,往上有屋子。

    屋子比营地那边的简陋得多,却依旧有人把守。不是普通的马贼,是几个眼神锐利、站姿如桩的汉子,一看便是武艺在身的。

    这里暗哨更多了。

    但谢今朝和花满楼已经摸清了他们的规律,借着夜色的掩护,两人从屋后死角穿过,潜入最近的几间石屋。

    头几间石屋空空荡荡。

    没有牢房,没有人,更没有陆小凤。

    就好像有人知道他们要来,提前清了场。

    就在花满楼即将生疑时,他终于闻到了似有似无的香味。

    推门而入,一进去就闻到屋混杂其中的多种药味,月光将他修长的影子拉得很长:“应该就是这里了,朝兄,劳你帮我看看,这里都有什么。”

    谢今朝疑惑地抬眼。

    屋内没有点灯,却有光亮——是月光透过屋顶的缝隙漏下来,照在一排排木架上。木架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瓷瓶、还有一叠叠裁好的桑皮纸。

    谢今朝以为是他站在唯一的窗户边,遮挡了月光,才让花满楼看得不够清楚,于是让出部分月光给他,边摸出火折子照亮光线:“桌上有很多瓶罐,有的装粉末,有的装丸药。”

    他打开一只瓷瓶,只闻了一瞬,声音从角落传来,带着一贯的冷淡,“有三四种不同的成色,粗制的,精炼的,还有……”

    角落堆着几只麻袋,袋口扎紧,却掩不住那股甜腻的气息。他伸手探入,触手是干燥的花瓣和茎叶,这是未经炮制的……“原料。”

    “——晒干的原料和门口新鲜的相比,味浓七分,色退一半,药味淡了五分。”

    “研制得最成功的是哪几种?”花满楼发现他药理其实很行,但他不会说谎,更不可能自谦,估计“不如何”指的是行针救人那些。

    木架四层,排放十几瓶,每一只瓶罐都被谢今朝拿起,放下,有些他甚至拔开塞子后只停了一瞬,便皱眉移开。

    最后,他从最高处取下一只白玉小瓶,触手温润,明显这只与其他粗陶的药瓶截然不同。

    拔开塞子后,一股极淡的气息飘出。

    那是一种近乎安静的清香。

    那股清香下,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甜得像某种熟透的果实,却不腻,只是香得诱人,让你忍不住想再闻一口。

    朦胧中。

    他眼前看到了宗门的师父,师兄……香气甚至带出来了那一片月白衣袖,很像衣袖拂动时的幽香,那香是……

    “——要死了!闻屁呢!”

    “——嗨了吧,吸多辫子翘!”

    谢今朝蓦然被聒噪鸟的污言秽语冲出美妙的迷惘:“……!”

    “朝兄?”花满楼已经习惯这鹦鹉的神出鬼没了,“找到了吗?”

    “嗯。”谢今朝冷淡地拨开凑过来的鸟脸,“找到了两瓶成品。”

    “这个,”他将玉瓶放在花满楼手心,“杂质最少,浓度最高,纯用二月花调制而成的。另外这瓶,添加了一味别的,其他的半成品。”

    “为何会有两种?”花满楼刚拿起想一探究竟。

    但这个动作被谢今朝按下了。

    “怎么了?”花满楼的盖子已经打开。

    “这瓶,加了幻草。”

    “幻草?”待花满楼闻过香味后,他才道:“这是婆罗草,据说是西域,传自无咎国的一种奇草,只生长在天山北麓的背阴处,采摘极难。”

    他将瓶口拿远些,借空气的流动闻到了一点点香气,“少量入药,就能让人陷入梦幻,中药者会想起美好的记忆,闻多了能让中药之人再也无法清醒过来,就是醒过来了,也会成为半死不活的痴傻之人。”

    但二月香里添加婆罗草是为了什么……

    麻醉?

    致幻?

    花满楼忽然脸色凝重地想到画皮仙的剥皮之术!

    “朝兄,你是否还记得,”他的声音忽然带上几分凉意,“那位芳大当家说过要活剥我的脸……”

    “记得。”

    “完整生扒人皮,若受术者挣扎不止,再好的手艺也是枉然。”花满楼指尖依旧停留在那温润的瓶身上,“但加入婆罗草……”

    “人不会挣扎。”谢今朝接口道。

    “是了。”花满楼的声音有些飘渺,“不仅不会挣扎……还会觉得自己在做梦,没有痛苦,在沉溺美梦之中,被人把自己的皮被人一点一点剥下来,这样的面容想必是最美的。”

    石室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

    “……百闻不如一见,它果然如传言中一般,神乎其技……”

    谢今朝觉得不对。

    花满楼说这话的时候,眉眼舒展,唇角微微扬着,是一种全然放松的状态——这昭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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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哪怕只闻了一点点,也受了影响!

    他没有犹豫,果断盖好瓶塞。

    转向花满楼……

    他的手抬起,迟疑后,放在花满楼手臂,轻轻摇了摇,打断得非常生硬……

    花满楼身体微微一颤,他眨了眨眼,空茫的眼中重新聚焦起惯有的温润与清明,只是眉心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茫然:“怎么了?”

    谢今朝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对方衣料的触感与体温,“你方才,走神了。”

    花满楼静默片刻:“是那香气……多谢你了。”

    他目光落在那只玉瓶上,温润可爱,像一件精致的玩物,可它里面装着的,是十足恐怖的东西。

    这幻草的恐怖之处,不在于它瞬间制造的狂喜幻梦,而在于那惊鸿一瞥的“极乐”体验之后,那种仿佛触及毕生所愿的美好感受,会如同最阴毒的蛊虫,悄无声息地附入骨髓,让人反复回味,甚至心甘情愿地追随那幻草所勾勒出的“未来”,一步步走向深渊。

    谢今朝对此非常清楚,他不愿意克己复礼的花满楼沦落成那副田地,忍不住问:“加了婆罗草的那瓶,你闻了是什么感觉。”

    “很轻。”花满楼没有隐瞒,语气里带着罕见的轻飘飘,“像是踩在云端,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在乎。明明是这么可怕的东西,闻过之后,却只觉得舒服。”

    “然后呢?”

    “没有了。”花满楼摇头道,“只是觉得舒服。”

    “它没有干扰到你,”谢今朝语气紧绷感消失,“这世上,也只有一种人能完全不受这种幻草干扰。”

    “什么人?”

    “清楚知道自己想要的东西永远得不到的人,”谢今朝说,“或者,早就对想要得到的东西不抱希望的人。”

    花满楼闻言,静默片刻,唇角忽然浮起一丝近乎释然的微笑:“那我倒是意外地走运了。”

    就是不知道在说他没有受到影响,还是在说别的……

    谢今朝伸出手,将那只玉瓶从花满楼手心取回,话锋一转道:“但它在宗门,不是这么用的。”

    花满楼听他的语气好像很熟悉这草:“怎么,刀宗也有婆罗草?”

    谢今朝淡漠道:“刀宗有类似的幻草,叫梦生草,用来替将死之人回味生前最美好的回忆。”

    “这是宗门执行任务一部分,一叫临终关怀。再穷凶极恶之人,就算真的杀了,在他咽气之前,也要给他们闻一闻梦生草,让他死而无憾。二叫极乐往生,用在那些被恶人杀死的无辜之人身上,让他们不至于带着遗憾死去。但按照宗门的规矩,人只要能活过一炷香就不准用它。”

    “朝兄也是这么用的?”

    “——在我这里,配用它的人,只有那些弥留之际被杀的好人。”

    因为黑白之间,其实善恶界限并不分明,但花满楼的心还是被他为良善之人的坚守柔软地碰了下:“令人如登极乐之花,如你所言,这确实是它最合适的用法。”他转过身,面向谢今朝的方向,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温和,“但它已经出现在这里了,比起它被不正当使用的愤怒,我们能做的是找出流沙帮利用这些花草在做什么,再向外界公布他们的阴谋,防止更多人受害。”

    谢今朝沉默了很久,随后轻“嗯”一声。

    “我一直觉得朝兄是心底善良之人,现在看,果然如何秉性纯良。”花满楼待要继续说,屋外脚步声响了起来,随后是铺天盖地的火把。

    “找到了,人在这呢!”

    “围起来,大当家说杀无赦!”

    谢今朝听见声音,手本能地按向腰间——却空落落的。

    他顿了那么一瞬,连半息都不到:“直接杀出去?”

    哪里都好,就是杀性太重了,花满楼柔声道:“——药带上,我们走。”

    门被踹开的刹那,石室外火把的光照亮了数十张悍勇的脸,为首的是二当家一阵风,那只独眼里闪着惊怒的光:“——竟然被你们发现了此处,那就一起把命交代在这里吧!”

    他手指一挥,众人迅速将二人包围。

    势单力薄。

    但花满楼面容依旧沉静稳重:“二当家来的正好,我正想请教,流沙帮既是拦路抢劫的马贼,在这里种那么多花花草草做什么?”

    一阵风冷声道:“多管闲事——死了就告诉你们,动手!”

    他的话没说完。

    谢今朝出手了。

    他不知道从哪里抽出来刀,那股森寒彻骨的杀意,比任何力量都更让人胆寒。

    冲在最前面的三个马贼还没看清他的动作,已经闷哼着倒飞出去,撞翻了身后四五人。

    花满楼立在石屋门口,像一尊白玉雕成的像。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可他没有动,显得温润无害。

    身旁的马贼互相对视,改为攻击他。

    但这个想法实在错的离谱。

    同一瞬间,花满楼向左飘出,脚步轻得像踩在云上,可他的袖袍拂过之处,两个举刀砍来的马贼手腕一麻,刀脱手飞出。他接住其中一把,刀锋一转,不是砍,是拍——刀背拍在第三人颈侧,那人软软倒下去。

    门口火把越来越多,脚步声越来越密。整个不归湖的营地都被惊动了,四面八方都是喊杀声。

    身后中忽有弦紧声。

    花满楼耳动,再自袖中滑出两枚铜钱,屈指一弹,铜钱破空,精准地没入暗处两名弓箭手的咽喉——此时弓弦还没来得及松开。

    谢今朝面对的是门口的方向,人最多,刀最密。花满楼面对的是石室深处,那边火把少些,但暗处藏着弓箭手。

    火光照亮花满楼的容颜,他闻到了非常浓郁的二月花香,就来自那些心跳声微弱的马贼,脸上立刻满是凝重:“朝兄,我们莫恋战,往西北方向去,大门在那里!”

    谢今朝只扫了一眼这些人,就看出了蹊跷,知道花满楼避其锋芒,怕是又不想大开杀戒……

    然后他们同时动了。

    谢今朝开路,每一步都有人倒下。花满楼紧随其后,袖中铜钱每一枚都精准地没入一个肩头,或者一条持刀的手腕,但总不致命。

    两人杀出一条路,花满楼跟着他踩过的每一步,不近不远,刚好在他身后三尺。

    前方就是空地,二人“对视”,施展轻功,掠过众多人头,直往西北方向去。

    身下的箭密密麻麻破空而来。

    花满楼心道一声遭!

    他空中无处借力,只来得及侧身!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是谢今朝的。

    那只手用力一拽,将花满楼拉向自己怀里。与此同时,他脚在虚空里踏了一步——那一步落下时,空气里竟像有看不见的阶梯托住了他——他借力再次拔高,带着花满楼又升起三尺。

    箭从他们脚下呼啸而过。

    花满楼微微一怔:这是……

    谢今朝一手抱着他的腰,带着他脚又在虚空里转了一圈,又踏了一步,这一次更快,更轻,像是踩在风上。

    花满楼只觉得身子一轻,竟也跟着他一起掠了出去。

    两人在空中接连踏出七步,每一步都成功箭雨致命的锋芒,没有一支能碰到他们的衣角。

    七步之后,飞出去好远,两人落在地面,谢今朝方松开手。

    花满楼站稳,还是有些难以置信:“……这是贵派的轻功?”

    这轻功已经不能用飘逸灵动来解释了,简直是飞在空中。

    谢今朝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刚才握过花满楼手腕的手,然后把移开目光道:“刀宗的,双人轻功。”

    花满楼怔了一下:“轻功,也有双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