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满楼拒绝了谢今朝的报恩,但他依旧坚持有恩报恩。

    他帮忙砍柴,喂马,把水来的活抢了大半,仿佛这样就能尽快还清花满楼的恩情。

    他的伤已经恢复,但脸上有道吓人的疤痕,从左脸太阳穴延伸到右脸下巴——不深,刚结痂,很吓人。

    “——死冰坨子!”

    “——丑了!丑了!丑死了!”

    “——丑八怪!丑八怪哎啊呀没人爱!”

    谢今朝:“……”

    多听饶舌鹦鹉讲几遍,他干脆不想出门了,于是越发卖力抢活。

    找不到活干的水来直接哀怨地找到花满楼:

    “——少爷你看他,他这样哪有受伤的样子啊?”

    花满楼正在喂鹦鹉:“怎么了?”

    “我看他心眼多过煤蜂窝,万一他是魔教中人怎么办——少爷你说句话啊。”

    一旁的聒噪鸟得了灵感,立刻开始卖弄起来了:

    “——少爷,你说句话啊!”

    “——少爷,你偏心眼啊!”

    水来急得想抽它:“乱嚷嚷什么呢,破鸟,谁偏心眼了!”

    花满楼已经习惯这只鹦鹉偶尔不同寻常的夸张“用词”了,他听见院子里传来一种极为规律的,近乎刻板的砍伐声。

    那是谢今朝练完刀,在劈柴火的声音。

    咚。咚。咚。

    每一声的间隔力道完全一致,不像在砍柴,更像在执行某种冷酷的计量。

    “朝兄只是在劈柴,你不是经常抱怨柴烧起来太快吗,”,花满楼挂在脸上的微笑好像永远都不会疲倦,“他现在是在帮你,哪里做得不对了。”

    谢今朝很坚决,时间久了,花满楼便不再拒绝他报恩的方式。

    “我的少爷,你就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

    水来忌讳地看了眼砍柴的黑衣少年,用手比划道,“他来路不明,您说您最近又在找陆少侠,全江湖人都知道陆少侠那是个大麻烦。”

    “他这次肯定遇上大事了,可全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情,刚刚好您到这找陆少侠,就见到他被人伤得浑身是血正等着人救,这铁定是冲你来的!”

    水来越想越不对,“——要我猜,说不定陆少侠得罪的人就是看见你来了,特意派谢今朝过来做卧底试探呢……”

    花满楼闻言摇头,微笑道:“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有说书的才能。”

    “……更何况,朝兄今天帮你喂了马匹,浇了花,现在还在帮你劈柴,若不是因为你不许他下厨,今晚说不定我们可以一起试试他的手艺。”,花满楼的态度是如沐春风,说的话却总是那么有道理。在淡淡的日光下,他看起来甚至是天上的神仙,浑身带着无法形容的魅力,“这些哪里不对了?”

    水来又想说:“万一他是装的……”

    花满楼看起来并不担心,“如你说的,就是朝兄是陆小凤带来的那个麻烦,那么我也可以通过这个麻烦找到陆小凤。”

    “找陆小凤?”,水来一拍脑袋:“对哦,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不愧是少爷,真是聪明。”

    “但这只是我们的推测,朝兄不一定是坏人,现在他想报恩,还在因为不知怎么向我们表达谢意而烦恼不已,我们若朝这样的人出手,未免太欠缺情理了,也太不讲道理了。”

    水来逐渐被说服了。

    花满楼不愿意冤枉好人,也不愿意连累水来:“我既救了他,也就考虑好了救人的后果,无论如何,一切有我呢。”

    他这么平易近人,水来却从来不会认为这是应该的,反而觉得他的性情实在高人一等,因此在心里把他放得更加高高在上,“好,那我暂时听少爷的吧,先不把他也麽样。”

    ”再说少爷吉人自有天相,说不定碰不到那么倒霉的事情。”

    水来相信花满楼的才智和运气就像相信太阳每天会从东边升起,西边落下那样。

    “不过,下厨的事情还是不能交给他,他看起来那么闷,怎么可能做得出好吃的东西。”

    水来兴冲冲来,又兴匆匆走了。

    总而言之,他的抱怨就像一阵风,吹过就过了。

    但花满楼知道谢今朝的确不会下厨。

    谢今朝虽然看起来沉默寡言,但是偏执起来也格外霸道——只要花满楼不干预,但凡是他想从水来手里抢走的活,水来从来都守不住。

    :

    谢今朝今日把帮花满楼准备洗澡水的活都抢了,他这才发现,这锦衣公子隔三差五就要沐浴,比师父谢云流还爱干净。

    花满楼缓缓解开腰带,簌簌的水声哗啦啦响起来。

    一道屏风阻挡视线。

    谢今朝坐在桌边静静喝茶,等花满楼沐浴完。

    良久,他听到花满楼站起来的声音,

    匍一回头,花满楼已经从屏风后面走出来了,微微仰着头,脖颈的线条在日光下被拉得格外清晰,他手里拿着一条白色毛巾,正覆盖在头尾,缓慢而轻轻地揉擦着那一抹湿发。

    水珠从他发梢滑落,肩头的布料吸了水,颜色变深,贴在皮肤上,隐约透出底下肩胛骨的轮廓。

    谢今朝缓缓移开目光。

    花满楼从屏风后出来,手里拿着块半湿的布巾,脚步明显顿了一下:“朝兄?”

    谢今朝:“是我。”

    “怎么是你,水来呢?”

    “泡茶。”谢今朝语调平淡。

    花满楼点了头,没有再说什么了。

    擦头发这种事,谢今朝没帮人擦过。

    因为师兄们讨论过,只可以给未来枕边人擦,所以他帮不了花满楼。

    花满楼叫他“朝兄”——水来说,在一个人“姓名”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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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加“兄”字是礼节,这和出门买菜喊路边的大婶作姐姐一个道理。

    午后时光很好。

    谢今朝忍不住问:“你为何一定要找到他。”

    这是花满楼告诉他的,他来此是为了找失踪的朋友,若是真正要帮到花满楼,恐怕只有这件事了。

    花满楼:“找朋友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谢今朝:“他和你有仇?”

    花满楼稍微停下动作:“为何一定要有仇呢?”

    谢今朝:“没有仇,你为什么要大老远找他。”

    午后的阳光洒在花满楼的身上,给他身上镀成一层神圣的光辉,他微笑道:“没有仇,难道我找我的朋友,就不能因为一些美好的事情?”

    谢今朝实在想不到。

    花满楼似乎觉得这个话题很有趣:“朝兄可要再猜?”

    谢今朝眉目生的极淡,纯色是冷调的白,唯有那双眼睛,盛着雪后初晴的风,清寒又干净。

    他皱着那雪一样的眉,脑海过了一遍任务书背景的爱恨情仇道:“你抢了他的女人。”

    忍受是一种很痛苦的事情,所以花满楼笑了,且是开怀大笑。

    再迟钝,谢今朝也知道自己猜错了。

    但他却不恼怒,因为他知道花满楼是一个有分寸的人。

    果然,花满楼笑完,摇着头告诉他:“我那位朋友喜欢美酒,也喜欢美人,但他对朋友也很好,不会让一位姑娘如此为难。”

    谢今朝似懂非懂。

    花满楼说:“我找他,是因为他是我的好朋友,好朋友下落不明,身为朋友,总是会着急的。”

    朋友?

    这个词落在谢今朝认知里,没有激起任何回响,它太模糊,太不具约束力,也太过于陌生。

    他身边只有师父和师兄们。

    其他人,要么是敌人,要么是陌生人。

    但他接受了这个解释:“我可以帮你找他。”

    花满楼手边的动作一停,抬起头来,静静看着他。

    谢今朝继续说:“我可以跟着你到塞北的每一个地方去,直到帮你找到他为止。”

    花满楼:“为什么?”

    谢今朝:“我不欠人情,帮你找到朋友,算我还你。”

    花满楼继续擦着头发,不知道在想什么。

    花满楼不说话,谢今朝给自己倒了杯茶,就当他同意了,问:“怎么找。”

    花满楼细细想了想,过了很久,他才道:“他留给我的一封信。”

    “——信上说他被关在一个地方。但先让我去摘一朵能令世人如登极乐的花,去喝一杯能令世人醉生忘死的酒,最后,再去见一个能最令人肝肠寸断的姑娘。做完这些,我就能找到绑走他的人。”

    谢今朝皱眉,道:“还有呢?”

    ——比如关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