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衡有些意外,他虽然没有打算听从沈存正的意见软禁许赢君,但金阳殿的消息,他还是派人打探着的。
“你说阿姐派了太医去给沈存正治病?”
王敬安点点头,“专门挑的擅长治风湿的,皇后娘娘想着替您做人情呢。”
刘衡皱着眉,“哪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难道阿姐是想借着给沈存正治病的机会,重新把沈存正拉回自己的阵营?
或许阿姐觉得自己庇护过沈存正很多次,她觉得有这种可能性,但就沈存正给刘衡出的主意而言,刘衡知道,是绝对不会有这种可能性了。
沈府,沈存正躺在床上,接受了太医的诊治,按照太医的说法,沈存正的腿疾十分严重,必须赶紧告假,在家中修养,不然将来,说不定会瘫痪在床。
曾介之正好前来探望,屋里静悄悄的,曾介之正在劝沈存正,“沈相,现在激流勇退,未必是件坏事,你看看,咱们文臣最重要的不就是个名声吗?当年您在漕运上的事都被皇后殿下翻出来了,您要是一意孤行,明天非得去上朝,皇后可是真的会让您身败名裂的。”
沈存正闭着眼睛,没有吭声,他就说皇后为什么突然这么好心,赐下太医为他诊治腿疾,原来是要逼他退下去,这样皇帝身边就没有人可以制衡她了。
他十分不屑地笑了一下,“你以为拿着几张证词,就能吓唬住老夫?我清白了这么多年,一旦受人攻讦,朝廷上的人只会觉得是有人在造谣,只要没有确凿的证据,老夫照样去上朝,同僚们还得夸我一句临危不乱,到最后陛下查清真相,老夫不会受任何流言蜚语的波及,老夫为什么要退?”
要是别人被御史台弹劾,会惶恐自辩,但沈存正有这个信心,同僚们会同情他。
曾介之摇摇头,“皇后不止是有人证,还有物证,当年你联合下属一起抢占了漕工改良河道的手稿,还一直派人看守在漕工的家门口,不让人家的女儿外嫁,不让人家的儿子读书,皇后偷偷把他们一家人都接入中京城了,看守的人早就被买通了。”
沈存正蓦地瞪大了双眼,他这么些年就做过这么一件亏心事,还被皇后翻了个底朝天。
他当年真是一时糊涂,那时候他还年轻,才刚四十岁,升任了扬州转运使,因为受到政敌的攻击,为了保住地位,不得不纵容下属霸占了一个漕工的手稿,那漕工是耕读出身,因为家道中落,不得不自己去漕运上服徭役,他见那人谈吐不凡,对改建河道也有自己的见解,本来打算带回官邸,在自己手下做个门客,让他可以每月领月银养家,也可以安心考取功名。
可他毕竟霸占了那人的手稿,那漕工又非常犟,因为功劳被霸占,死活都要去告官,为了不走漏消息,他只能让人押着这个漕工回了老家,威胁他绝对不能出家乡一步,不然一定会斩草除根。
他此时不知道该恨自己心软,没有杀人灭口,还是恨自己一念之差,终归要为年轻时候犯下的错付出代价。
可不过就后悔了那么一瞬间,沈存正就收敛了自己所有的情绪,“既然你们有证据,你们说的所有事都是真的,那就直接去朝廷上弹劾我,何必再来威胁,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你们想做就去做,只要陛下还要用我,这点子污点算什么,老夫这么多年的功劳难道还抵消不了年轻时候的一次糊涂吗?我大不了居家自省几个月,将来还是会阻拦皇后殿下干政。”
这一点,曾介之不敢苟同,他出身两浙,那里的女人照样能干,所以他不觉得女人辅政有什么问题,何况帝后青梅竹马,不管是谁掌权,肉始终烂在锅里,都是刘家的,他才是真的没想到沈存正会这么反对皇后干政。
后宫不得干政这条规矩,就好像是贞节牌坊,有的女人愿意要,就有女人觉得没什么用,沈相公明明是不甘心自己没有掌控皇后为自己所用,所以才恼羞成怒,说的这么大义凛然的。
可他们是臣,皇后是君,女君也有女君的尊严,皇后连皇帝的话都懒得听,怎么可能听沈存正一个臣子摆弄。
“沈相公说这话,未免就太自私了。”
“皇后殿下没有公开发难,一是不想帝后之间的矛盾被放大,以免耽误了新政;二是顾及您多年辛苦,文臣的名声关系到前程,甚至死后的……我都放不下的东西,沈相公真的无所谓吗?”
文臣谁不想要个好的谥号,沈存正离文忠的谥号就差自己闭上眼睛,躺进棺材里了,曾介之还真不觉得沈存正能想的这么开。
被曾介之戳到痛处,沈存正死死咬住了牙,气得腮帮子都一抖一抖的。
他看向曾介之,气得声音都发颤了,“皇后这个女人就好像一条毒蛇,你也不怕得到和我今天一样的下场!”
曾介之知道沈存正这就是妥协了,他心想,他不害怕,他当然害怕了,皇后偷走了他养的吉祥,现在都还装没事人,他早就知道这个女人不好惹了!
但聪明人比蠢人好,蠢人拖人下水没有征兆,皇后恩怨分明,他不得罪皇后,皇后是不会对他发难的,至于哪天真的迫不得已要得罪皇后,他会先想法子把吉祥抢回来的。
曾介之劝服了沈存正,又骑马溜达到了街上,车水马龙中有人突然靠近他拍了一下。
他猛地回头,发现是薛照月,“你这小子,干什么!”
薛照月笑笑,“别回家了,皇后殿下召见你入宫呢。”
曾介之狐疑地看了薛照月一眼,“你什么时候干上赵兴的差事了?”
“我才去见过皇后,你早去早回,还能赶得上回家用晚膳。”
——
勤政殿,刘衡长久的沉默,让底下诸多的大臣连喘气都不敢。
范旌弹劾了冯太后的侄子冯建功,私下挑逗先帝第三子,陈国公刘徽编造流言,假传先帝旨意,妄图谋夺当今的帝位。
他连证据和证人都带来了,薛照月就是证人,他曾经和冯建功交好,甚至拿出了冯建功和刘徽交好的书信。
刘衡这时候才知道,为什么好端端的,刘徽突然就造反了,他本来以为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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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徽本人不安分,原来是冯建功在背后支持他。
在他最焦头烂额的时候,鼓动刘徽造反,这样他就会和皇后生分,继而更加器重他。
甚至完全不顾会影响他帝位正统性的风险,让刘徽散播什么先帝遗旨的谣言,直到现在,所谓先帝旨意的说法依旧在民间流传,完全无法消弭,而且可以预见的,即便现在再澄清一次,谣言依旧不会消失。
众多的臣子都在看着他,等他的决定。
刘衡叹口气,“冯建功,鼓动谋反,罪大恶极,其父冯春和教子不善,辜负圣恩,二人本当处以极刑,念及太后养育之恩,赦其性命,冯春和所出诸子凡有官职爵位者,就地免职,全家男女一律流放沙门岛,遇赦不赦!”
“陛下圣明。”
文武百官齐齐跪下唱喏。
“小衡要顾全体面,叫他杀人是不可能的,但全家流放沙门岛,看来,也是没想让冯建功活着回来了。”
毕竟是自己一手提拔上来的,如果绝情处死,难免叫人非议,流放是最好的,一辈子都无法再回到京城,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许延光听了姐姐的话,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冯建功落到这步田地,他当年的仇终于可以报了。
“罪不及出嫁女,何况冯似玉又怀孕了,你要好好对待她,冯家是皇帝的母族,许家是皇帝的妻族,新政一日未完,咱们两家就不能拆伙。”
“阿姐,我知道。”
他现在很受皇帝的重用,还求什么呢?
非要寻求真相,找到了又有什么用,能换来爵位还是能换来前程。
许赢君看着弟弟走远,人就是这样,一开始不认命,后来受的委屈多了,吃得苦多了,自然就认命了。
福宁殿,皇帝翻到了沈存正的折子,他两目十行看完了,眼皮子猛地就是一跳,他猛地站起身。
王敬安没忍住看过去。
“啪”一声,折子被摔在龙案上,皇帝吩咐王敬安,“去,你现在立马去把沈府的两个太医给我叫过来!”
皇后派了太医去了沈府一趟之后,沈存正就乞病休了,他这个时候乞病休,刘衡就相当于断了一只手!
太医急匆匆赶来了,刘衡拿着手中的折子,摇了摇,问两位太医,“你们没有误诊吧?沈相公的腿真有那么严重?”
谁知两个太医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站出来说道:“据臣所看,沈相公腿上的风湿极为严重,而且他这些年忙于公事,没有好好调养,要是再继续不管不顾下去,不用一年,沈大人恐怕会有性命之忧。”
“胡说八道!”
“这些年沈存正的腿,宫中一直派了太医去给他针灸,辅以各种名贵药材治疗,小小风湿,竟然会有性命之忧,你们这些庸医!”
“陛下恕罪,臣等医术不精,你要是担心沈相公,还可以另外派太医前去诊治。”
“滚!”
刘衡冷笑一声,他知道这两个太医肯定是阿姐的人,所以才会按照阿姐的意思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