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理学院教学楼。

    第一节大课《理论力学》 的上课铃还有一阵才响,阶梯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学生。

    清晨的光线透过高大的窗户洒进来,空气里浮动着细微的尘埃和一种松弛又带着些许学术气息的氛围。

    谢琳依旧坐在靠窗的后排角落,摊开厚重的《理论力学》教材和笔记,目光却习惯性地、先于意识,滑向斜前方那个固定的位置。

    谢凛果然已经到了。

    他坐在那里,微微低着头,正看着一本厚重的、封面是英文的专业原版书籍,侧脸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清晰而冷淡。

    金色的光线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和微抿的唇线,给他整个人镀了层淡淡的、不真实的柔光边。

    的确……很引人注目。谢琳客观地评估着,下意识地压了压唇角,心里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荒谬的“自豪感”。看,这就是“我”。

    也不怪这教室里,总有或明或暗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而且,她记得“设定”里,这家伙以前可没这么勤快地提前来占前排好位置,自从苏软软转专业过来后,这习惯倒是雷打不动了。

    明显。

    太明显了啊。

    亏“自己”以前还总觉得能瞒天过海,把别人都当背景板。

    原来,这时候的“自己”,在旁人眼里,恐怕也并非无迹可寻,甚至……有点幼稚的刻意?

    也是,原著里这家伙的设定本就充斥矛盾与割裂。后期变成什么样,谢琳觉得自己都不会太惊讶了。

    苏软软和张珊、郭婷前后脚进了教室。

    张珊一放下书包,就迫不及待地转身,脸上带着压低的兴奋:“软软,你昨天真没事吧?听隔壁寝室的晓雯说,你们回家的路上,好像被几个喝多了的、不认识的社会青年跟了一段?”

    “没事没事,”苏软软小声说,放下装着平板和几本厚书的双肩包,动作轻盈,“刚好有路过的同学帮忙说了几句,他们就散了。”

    她的目光,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极快、极不经意地朝着谢凛的方向飘了一下,又迅速收回,落回桌面。

    谢琳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一瞥。心里某个角落,微妙地动了一下。

    果然。苏软软的视线,也会被他吸引。这很符合“前期”那种朦胧的好感与好奇。一切都在轨道上。

    “那就好,吓死我了。”郭婷拍了拍胸口,也凑近压低声音,“不过说真的,谢凛昨天……出现得还挺是时候的哈?就他往那儿一站,没什么表情,那几个醉醺醺的家伙好像就有点怂了。”

    张珊嘿嘿低笑,用手肘碰了碰郭婷:“怎么,我们婷婷的‘学霸滤镜’又加厚了?”其实她自己心里也难免有些波澜。

    “去你的!我就是客观陈述事实!”郭婷脸颊微红,推了张珊一下,却又忍不住顺着话题往下说,声音压得更低,

    “不过……他那张脸确实是没得挑,智商更是天花板级别,家世听说也深不可测……就是气质太冷了,感觉像隔着一层冰,根本没法靠近。”

    “哦?要是不‘冰’,你是不是就打算去要联系方式了?”张珊继续坏笑着拱火。

    郭婷脸皮薄,像是被说中了某点隐秘心思,耳根都红了,轻“哎呀”一声,作势要捶打张珊,低声威胁她不许再胡说。

    苏软软听着她们的玩笑,没有插话,只是唇边弯起一个浅浅的、了然的弧度,拿出电容笔和平板,准备上课。

    心里却不由想起,还没转系时,就偶尔听化学系同学提过,理论物理这边有个“高冷学神”,相貌能力家世都是顶尖,但极难接近。现在看来,传闻非虚。

    而且,他似乎走到哪里,都自然而然地会成为某种焦点,吸引着旁人的目光与议论。

    课间,谢琳起身,拿着自己那个磨损严重的保温杯,想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点热水。

    路过苏软软座位时,苏软软恰好抬起头,对她露出一个温暖而友好的微笑:“早啊,谢琳。昨天……真的谢谢你之前提醒我走大路。还有,你后来……没被为难吧?”她指的是昨晚谢琳“偶遇”谢凛之后。

    “没事。”谢琳停下脚步,看向她。

    苏软软的眼睛很清澈,像秋日的湖水,里面映着真切的关心,没有掺杂太多复杂的情绪。

    我的。

    那念头不受控制地再次冒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清晰,带着更强的力度,撞得她心口微微一悸。

    “你以后回家,尽量结伴,别一个人走偏僻的小路。”

    她想像张珊她们那样,用更轻松自然的语气和她交谈,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一句干巴巴的、带着命令口吻的补充。说完她就有点懊恼。

    “嗯!我会记住的,谢谢!”苏软软却用力点了点头,笑容似乎更温暖明亮了一些,仿佛接收到了她笨拙言辞下的好意。

    谢琳低低“嗯”了一声,转身继续朝饮水机走去。

    她能感觉到,在自己停下与苏软软简短交谈的那几秒钟里,斜后方那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似乎若有若无地在她背影上停留了一瞬。

    是谢凛。

    果然,等她接完热水,握着微烫的杯壁转身往回走时,下意识地又朝谢凛的座位方向瞥了一眼,想确认他此刻是否在“关注”苏软软。

    毕竟按照“设定”和她的观察,他现在对苏软软的兴趣正处于上升期。

    然而,她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正正对上了谢凛抬起的视线。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合上了那本原版书,此刻正侧着头,目光越过小半个教室,径直落在她身上。

    那眼神里没什么温度,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研判的、居高临下的打量,以及一丝极其细微的、不易捕捉的……探究?

    仿佛在评估她为何总在苏软软附近出现,又为何频频将视线投向自己这边,干扰了他“观察”主要目标的清净?

    谢琳心里莫名地“突”了一下。她几乎是立刻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掩盖住所有情绪,加快脚步,近乎有些仓促地走回自己那个角落的座位。

    坐下后,心脏却因为刚才那短暂而直接的对视,不争气地跳快了几拍,握着杯壁的指尖甚至有些发凉。

    被“自己”以这种审视的、带着隐约不悦的目光捕捉到……这种感觉,真他妈是诡异又憋屈到了极点。

    她没看到,在她低头快步离开后,谢凛的视线在她略显单薄却挺直的背影上,又多停留了两秒,

    他几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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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察地挑了挑眉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面前的书,指尖在光滑的封面上无意识地轻点了一下。

    这女人……每次偷看都被抓个正着,然后就像受了惊的兔子,瞬间躲回自己的角落。

    暗恋?

    谢凛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没有的弧度。

    他心里竟隐约生出一丝恶劣的、等待的兴味。

    想看看这个平时闷不吭声、眼神却总往这边飘的女人,到底能忍到什么时候,又会用怎样笨拙或出人意料的方式,来“表达”她那所谓的“心意”。

    在他看来,越是这种表面沉默阴郁、存在感稀薄的女生,内心戏往往越丰富,行为也越可能出人意料。

    不像苏软软,阳光,明亮,一切情绪和优秀都摆在明面上,反而少了点……拆解的乐趣?

    第二节课后,教室前门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和压低音量的兴奋议论。

    几个显然是其他院系的女生,挤在理论物理专业大教室的门口,探头探脑,目光毫不掩饰地、直勾勾地落在谢凛身上,彼此交换着眼神,小声而激动地议论着。

    “看,那就是谢凛!物理系那个传说中的……”

    “真人比照片还绝!这侧脸线条……”

    “他在看什么书啊?感觉好深奥……”

    谢凛连眼皮都未曾掀动一下,仿佛早已习惯了周身这种无形的、来自陌生人的注视磁场。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阅读世界里,将外界的嘈杂完美屏蔽。

    倒是坐在他不远处的李泽昊,注意到门口的动静,咧开嘴,对着那边露出一个自以为帅气的笑容,甚至还抬手挥了挥,换来那几个女生一阵更加兴奋的、压抑着的低呼和张望。

    张珊凑到苏软软耳边,用气声笑着说:“看,日常景观又出现了。谢凛这人,简直就是行走的焦点发生器。”

    苏软软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门口,随即收回,唇角弯起一个浅淡的、了然的弧度,轻声道:“好像是挺受欢迎的。”

    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波澜,谢琳也完全没从她脸上解读出类似于嫉妒或特别在意的情绪。

    果然不愧是……她看中的人。就是和那些花痴的女生不一样。谢琳心里莫名舒坦了些。

    郭婷则托着腮,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遗憾:“可惜啊,高岭之花,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焉。感觉靠近他三尺之内都会被冻伤。”

    谢琳坐在自己寂静的角落,将前方这小小一幕尽收眼底,如同一个置身事外的观察者,记录着剧情线上微不足道的涟漪。

    很好。

    谢琳想。

    大的方向没有偏离。苏软软在融入,谢凛在“关注”,旁观者在议论。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继续完美扮演好“背景板谢琳”,在必要的时刻,以不引人怀疑的方式,推动剧情沿着“正确”的轨道行进,确保苏软软最终属于“谢凛”,从而确保她自己的存在。

    至于她自己心里,那份对苏软软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难以忽视的、混杂着保护欲、占有欲和某种复杂情感的悸动……

    暂且压下。

    活下去,才是当前的第一要务。

    只有先确保“存在”,才有资格去思考“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