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将尽,会稽城外的稻子黄了。

    施晓青出城采药的时候,常走的那条路正好穿过一片农田。

    近处的稻子已经收割了,只剩下齐膝的稻茬和散落的稻草,远处还有几块田没收完,农夫们弯着腰,挥动着镰刀,一刀一刀地割。

    她看了几眼,没有多停留,继续往山里走。她的药箱里缺几味生长在背阴坡的草药,城里的药材行买不到,只能自己进山采。

    可走了几步,她停下了。

    一个农夫正在翻地,他光着脚,踩在刚刚收完稻子的田里,手里握着一件施晓青只在书上见过的农具,一根长长的木棍,下端绑着一块磨尖的石片,石片与木棍之间用藤蔓捆扎。

    他举起那件农具,用力砸进土里,然后往后一拉,石片翻起一小块泥土。整个过程费力而缓慢,像是用一把钝刀在切肉。

    几垄地翻下来,他已经是满头大汗,腰弯得像是要断掉。

    施晓青站在田埂上,看了很久,她知道铁器在这个时代已经有了。

    她在陆管事的书房里见过铁制的烛台,在周掌柜的粮行里见过铁制的秤砣,在陶朱记的货架上见过铁制的门环。

    但那些铁器,都是有钱人家用的。普通农夫用不起,也买不到。

    她想起在现代博物馆里看过的那些农具,铁铲、铁锄、铁犁铧。

    那时候她觉得那些东西很遥远,隔着玻璃展柜,隔着两千多年的时光。

    可现在,她站在一个农夫面前,看着他弯着腰,用石片一下一下地翻地,忽然觉得那些铁器其实很近,近到她伸手就能触到。

    她放下药箱,蹲在田埂上,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里画了一个V字形的铁片。画完又觉得不对,擦了重画,反复了好几次。

    那个农夫干完了活,扛着那件笨重的耒耜走过来,好奇地看着她在地上画来画去。

    施晓青抬起头,问他:“大叔,如果有一种犁,比你这个好用,你愿意用吗?”

    农夫愣了一下,挠挠头。“那敢情好。可咱用不起。铁器那东西,贵得很。”

    “如果不太贵呢?”

    农夫看着她,目光里有些怀疑,又有些期待。“那……那俺试试。”

    施晓青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我试试。”

    她提着药箱,转身往回走了。

    城南的铁匠铺在巷子最深处,挨着城墙根。铺子不大,门口堆着煤炭和废铁,风箱呼哧呼哧地响,炉火把半边天映得通红。

    老周正在打一把镰刀,赤着膀子,满身是汗,胳膊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

    他的徒弟在一旁拉风箱,脸被烤得通红。老周是城南最好的铁匠,他的手艺是从父亲那里传下来的,父亲的手艺是从祖父那里传下来的。祖祖辈辈,打了三代铁。

    施晓青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等他打完那把镰刀淬了火,才走进去。

    “周师傅,我想请您打一样东西。”

    老周把镰刀放在一边,用围裙擦了擦手,看着她。

    “什么东西?”

    施晓青从怀里掏出一块树皮,展开。上面画着一个V字形的铁片,标注了大致的尺寸和形状。

    “这是犁铧。套在木犁上,翻地用的。”

    老周接过树皮,凑到炉火边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

    “犁铧?你哪儿看来的?”

    “见过。”

    “见过?”老周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怀疑,“你在哪儿见过?这种东西,整个会稽城也没几个人见过。”

    施晓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知道,在春秋末期,铁犁铧虽然已经出现了,但还非常罕见。

    中原地区或许有一些,越国地处东南,冶铁技术不如中原,这种东西更是稀缺之物。

    老周打了半辈子铁,大概也没打过几个。

    “周师傅,您能不能打?”

    老周又看了看那张图,又看了看施晓青,嘴里嘟囔了几句。

    “打倒是能打,就是费工夫。这东西要反复锻打,还要淬火,一个得好几天。打出来又贵,谁买得起?”

    “如果有人买呢?”

    “谁买?种地的那些穷汉?他们连饭都吃不上,哪有钱买铁器?”

    “如果他们买得起呢?”施晓青说,“周师傅,您先打一个出来。好用的话,我帮您卖。我认识的人多,城外种地的、城里做工的,都能帮您问问。”

    老周看着她。

    这个姑娘他认识,城南悬壶堂的施姑娘,会看病,不收穷人的钱,在街坊邻居里名声很好。

    她说的“认识的人多”,不是假话。

    “行,”老周把树皮收下,“我试试。丑话说在前头,打坏了可别赖我。”

    “不赖您。”

    三天后,施晓青再去的时候,一个铁犁铧已经打好了。

    黑黝黝的铁片,V字形,边缘打磨得锋利,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施晓青拿在手里掂了掂,比想象的重一些,但做工比她预想的好。

    老周的手艺确实不错,铧尖锋利,弧度匀称,背面还留了几个小孔,方便绑在木犁上。

    “周师傅,这个多少钱?”

    “成本就要几十个钱,还没算工夫钱。”老周说,“你要是拿去卖,最少得要这个数。”

    他伸出五个手指。

    施晓青心里算了一下。

    五百钱,对于普通农夫来说,确实贵。

    一年到头省吃俭用,也攒不下这么多。她用粗布把犁铧包好,付了钱。

    “周师傅,如果好用的话,能不能便宜些?卖给穷苦农夫的,便宜些;卖给富户的,可以贵些。”

    老周看了她一眼,哼了一声:“你倒会做买卖。行,到时候再说。”

    施晓青提着犁铧,去找那天在城外遇见的农夫。

    他姓王,四十来岁,家里有五亩地,两个半大的儿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他接过那个黑黝黝的铁家伙,翻来覆去地看,眼里满是好奇。

    “施姑娘,这东西怎么用?”

    “把它绑在你的木犁上,套在犁头这个位置。绑紧了,别松。然后用牛拉,或者人拉也行。”

    老王将信将疑地回了家。

    第二天一早,他扛着改好的木犁,去了地里。

    *

    到了傍晚,铺子的门被人一把推开了。

    老王站在门口,满脸通红,不知道是被晒的还是激动的。

    “施姑娘!好用!太好用了!”他几乎是喊着说的,“翻得快,翻得深,还省力气!俺那五亩地,平时要翻好几天,今天一天就翻了三亩!明天再翻一天,全翻完了!”

    他的眼睛亮得像星星,那是施晓青从未在穷苦农夫脸上见过的光。

    施晓青笑了:“好用就行。那您先用着,以后坏了再来找我。”

    “多少钱?俺给您钱。”

    施晓青想了想:“您觉得值多少?”

    老王愣了一下,挠挠头:“俺也不知道……这东西太好用了,比俺那个石片强十倍。要是能用上几年,五百钱也值。”

    “那就五百钱。”施晓青说,“不过您可以分期付。一个月给一些,给到五百钱为止。”

    “分期?啥意思?”

    “就是……您一个月给我二十个钱,给到二十五个月,就还清了。”

    老王瞪大了眼睛:“还有这种好事?”

    “有。”施晓青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块树皮,在上面写了几行字,“您按个手印就行。”

    老王不会写字,但他认识那个“王”字,他在树皮上歪歪扭扭地按了个手印,千恩万谢地走了。

    消息很快传开了。

    一个村传到另一个村,一个人传到另一个人。

    “城南悬壶堂的施姑娘,找人打了一种铁犁铧,翻地又快又省力,比石片强十倍!”

    “真的假的?那得多少钱?”

    “听说可以分期付,一个月给一点,给到还清为止。”

    “那俺也去弄一个!”

    来悬壶堂打听铁犁铧的人越来越多。

    施晓青忙不过来,干脆在铺子门口挂了块木牌——“铁犁铧,悬壶堂代售。询老周铁匠铺。”

    她去找老周,把老王试用的结果告诉了他。

    老周听着,脸上的怀疑慢慢变成了惊讶,惊讶又变成了得意。

    “我就说嘛,我的手艺,能差吗?”

    “那您能不能多打几个?城外好多人都想要。”

    老周想了想:“多打几个可以,但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那您收几个徒弟。”

    老周哼了一声:“徒弟?我收过好几个,没一个干得长的。打铁太苦,年轻人吃不了这个苦。”

    “那您给工钱高一些。”

    “高一些?钱从哪儿来?”

    施晓青算了算:“周师傅,您算一下,打一个犁铧,成本多少,工夫多少,卖多少钱,您能赚多少。如果卖得多,您赚的就多。给徒弟的工钱,从赚的里面出。”

    老周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你这丫头,脑子倒是灵活。”

    施晓青笑了笑:“那就这么定了。您打犁铧,我帮您卖。卖给穷苦农夫的,便宜些,可以分期;卖给富户的,原价,爱买不买。”

    老周又哼了一声,但没有反对。

    几天后,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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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收了一个徒弟。

    又过了几天,收了第二个。铁匠铺的风箱声从早响到晚,炉火不熄,铁锤声叮叮当当,像是城南的心脏在跳动。

    施晓青没有从中赚钱,她只是让老周在犁铧背面刻了一个“悬”字,表示这是悬壶堂牵头的,质量有保证,价格不坑人。

    “你又不赚钱,图什么?”老周一边刻字一边嘟囔。

    施晓青想了想。:“图大家日子好过些。”

    她说的是真心话。

    她图的,不只是大家日子好过些。她图的,是让那些人记得,城南有个悬壶堂,有个施姑娘,会看病,会帮忙,会想办法。这些人,将来或许能成为她的网。

    她帮他们,他们也帮她。

    *

    十月中旬,翠儿又来了。

    她背着一个大包袱,穿着一双崭新的布鞋,风尘仆仆的,但精神头十足。

    “阿青!我又来看你了!”

    施晓青正在铺子里给人看诊,抬头看见她,笑了:“你倒是勤快。”

    翠儿把包袱往柜台上一放,从里面掏出一大堆东西——咸菜、鸡蛋、干辣椒、一双纳好的鞋底、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棉袄。

    “你阿母让我带的。鞋底是她自己纳的,棉袄是她给你做的,说天冷了,别冻着。”

    施晓青接过那件棉袄,展开来,在身上比了比。蓝色的粗布面子,白棉布里子,针脚细密,每一针都很均匀。

    “我阿母怎么样?”

    “好着呢!”翠儿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倒了碗水喝,“你寄回去的那些东西她都用上了,那件棉袄她穿了好几天舍不得脱,逢人就说‘我女儿从会稽城寄回来的’。”

    施晓青低下头,鼻子有些酸,她把棉袄叠好,放在柜台后面,然后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样东西。

    一个铁犁铧。

    “翠儿,你回去的时候,把这个带上。”

    翠儿接过那个黑黝黝的铁家伙,翻来覆去地看,眼睛瞪得溜圆:“这是什么?”

    “铁犁铧。套在木犁上翻地用的,比石片好用十倍。”

    “十倍?”翠儿不信,“哪有那么神?”

    “你带回去,让村里的人试试。好用就留下,不好用就还给我。”

    翠儿想了想,点了点头:“行,我带一个回去。反正也不重,背得动。”

    施晓青用粗布把犁铧包好,塞进翠儿的包袱里。

    “回去之后,你跟村里人说,这个可以分期付,一个月给一点,给到还清为止。别让大家心疼钱。”

    “分期?啥意思?”

    施晓青解释了一遍,翠儿听懂了,点了点头:“你这个法子好。村里那些人,手里没几个现钱,但一个月给几十个钱,还是给得起的。”

    “那你帮我跟他们说。”

    “行。”翠儿把包袱背好,站起来,“阿青,你什么时候回去看看?你阿母可想你了。”

    施晓青沉默了片刻:“过阵子吧。等我把这边的事忙完,就回去。”

    “那你可得快点。”翠儿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你阿母的白头发,又多了。”

    翠儿走了。

    施晓青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里攥着那件棉袄,站了很久。

    阿母的白头发,又多了。

    她想起离开苎萝村那天,阿母站在院门口,眼圈红红的,忍着没哭。

    她把棉袄贴在胸口,闭上眼。

    阿母,再等等。

    等我再攒些钱,等我……

    我就回去看你。

    *

    十月底,悬壶堂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从苎萝村寄来的,写在树皮上,字迹歪歪扭扭,是翠儿写的。

    “阿青,你让带回去的那个铁犁铧,村里人用了,都说好用。里正家的儿子第一个试的,翻了半天地,说比石片省力多了。现在村里好几家都想去你那里买,问多少钱一个。你阿母说,让你别惦记家里,好好在会稽城过日子。她身体好着呢,不用你操心。翠儿。”

    施晓青看完信,笑了。

    她在树皮背面写下回信:

    “翠儿,犁铧的事,你让村里人直接来会稽城找老周铁匠铺,报‘悬壶堂’的名字,便宜些,可以分期。替我谢谢那些愿意试用的乡亲。阿母,我很好,别担心。过阵子就回去看你。阿青。”

    她把树皮折好,交给货郎,让他带回苎萝村。

    然后她走到门口,看着巷子里来往的行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除了夷光。

    夷光,你在那里还好吗?

    你那边,稻子也该黄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