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周嬷嬷站在廊下,把所有人都叫到了一起。

    “都听好了。”周嬷嬷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下个月,范大夫会来教习坊视察。你们每个人都要表演一段才艺,歌舞、器乐、诗词、书法,什么都行。范大夫会从中挑选最出色的几个,送去吴国。”

    话音落下,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嗡嗡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

    “送去吴国……”

    “真的吗?去吴国?”

    “听说是去吴国的王宫……”

    有人兴奋,有人恐惧,有人茫然,有人暗暗攥紧了拳头。

    夷光站在人群中间,听着周围的声音,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自己都觉得心里意外地平静。

    该来的,终于来了。

    夜里,夷光被一阵压抑的哭声惊醒了。

    她侧过头,看见旁边的被窝在微微发抖。郑旦把被子蒙在头上,捂着嘴,哭得浑身都在颤抖。

    夷光伸出手,揽住了郑旦的肩膀。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

    哭了很久,郑旦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哭腔。

    “夷光。”

    “嗯。”

    “你说,我们会死在那里吗?”

    夷光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白。

    “不会。”

    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们会活着。活着回来。”

    郑旦没有再说话,只是哭得更厉害了。

    *

    练舞房。

    夷光从一个旋转的动作中落地时,脚踝一歪,整个人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砰”的一声,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郑旦第一个冲过来,跪在地上扶她。

    “夷光!你怎么样?”

    夷光咬着牙,试着站起来。左腿刚一用力,一阵剧烈的疼痛从脚踝窜上来,她倒吸一口凉气,又跌坐回去。

    她低头一看,脚踝已经肿了。青紫色的,像一块发霉的馒头。

    周嬷嬷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了看她的脚踝。

    “能站起来吗?”

    夷光咬着牙,又试了一次。

    疼。站不起来。

    周嬷嬷皱了皱眉,转身吩咐身边的人:“去请大夫。把她扶回屋去。”

    郑旦和另一个女子一左一右架着夷光,把她扶回了屋子。

    大夫来得很快。他捏了捏夷光的脚踝,又让她试着动了动脚趾,最后放下她的手,摇了摇头。

    “没有伤到骨头,是扭伤。”大夫说,“但要静养。至少半个月不能下地。”

    郑旦急了:“半个月?下个月范大夫就要来了!她还要表演呢!”

    大夫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那个眼神很清楚——那是你们的事,我管不了。

    大夫走后,郑旦在屋子里转来转去,急得团团转。

    “怎么办?怎么办?半个月不能下地,你怎么练舞?怎么表演?怎么被选中?怎么去——”

    她忽然停住了,没有把那个词说出口。

    夷光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帐幔,一句话都没有说。

    那天夜里,郑旦以为夷光睡着了,她轻手轻脚地吹了灯,回到自己的床上。

    黑暗中,夷光从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她把它打开,里面是一些碎得几乎成了粉末的薄荷叶,散发着淡淡的、几乎闻不到的香气。

    她把布包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

    三天过去,夷光的脚踝还是没有好转。肿胀消了一些,但还是疼,还是不能下地。

    郑旦每天帮她揉腿、敷药、端饭,忙前忙后,自己都瘦了一圈。

    夷光看着她端着粥碗走进来,脸上的疲惫遮都遮不住。

    “郑旦,你别忙了。坐下歇会儿。”

    “我不累。”郑旦把粥放在床头,在床边坐下来,“你先把饭吃了。吃了饭才有力气养伤。”

    夷光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很稀,没什么味道。她还是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喝完粥,她把碗放下,看着郑旦。

    “郑旦。”

    “嗯?”

    “如果我不能去吴国了,你会不会怪我?”

    郑旦愣了一下:“怪你什么?”

    “怪我不能陪你。”

    郑旦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你胡说什么呢。你一定会好的。下个月之前,一定会好的。”

    夷光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

    又过了几天,吴嬷嬷来了。

    她坐在床边,看着夷光肿着的脚踝,沉默了很久。

    “周嬷嬷说,你下个月可能参加不了视察了。”

    “我会好的。”夷光说,“下个月之前,我一定会好的。”

    吴嬷嬷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夷光,你知道,如果这次不能被选中,你会被送到哪里去吗?”

    夷光摇了摇头。

    “会被送到宫里去,做宫女。”吴嬷嬷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不过……不是去吴国。是在越国的王宫里,做最下等的杂役。一辈子,都出不来了。”

    夷光的手猛地攥紧了被角。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攥着被角的指节,白得像骨头。

    吴嬷嬷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起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好好养伤吧。”

    门关上了。

    夷光躺了很久。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自己的脸。

    夷光失眠了,她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幔,一遍又一遍地想着吴嬷嬷的话。

    做宫女。最下等的杂役。一辈子都出不来。

    她不能……她不能被困在这里。

    她要出去……要去吴国,要完成她该做的事,然后回来。

    她必须好起来。必须。

    *

    第二天一早。

    “郑旦。”

    “嗯?”

    郑旦正在帮她换药,抬起头来看她。

    “帮我找几样东西。”

    “什么东西?”

    “干净的布。热水。盐。还有一瓶药酒。”

    郑旦愣了一下:“你要干什么?”

    “帮我找来就是了。”

    郑旦虽然满腹疑惑,还是依言找来了。

    夷光让郑旦把药酒倒在手心里,搓热,然后敷在她的脚踝上。

    “用力揉。”

    郑旦犹豫了一下,开始揉。

    疼。

    夷光咬着嘴唇,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但她没有喊停。

    “用力。”她说。

    “你疯了!”郑旦的手在发抖,“你这么揉,腿会废的!”

    “不会。我的腿,不会废。”

    郑旦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再说什么。她低下头,继续揉。

    夷光的嘴唇咬破了。铁锈一样的血腥味在舌尖上蔓延开来。

    “继续。”

    郑旦哭着揉,一边揉一边骂她。

    “你这个疯子!你这个傻子!你不要命了!”

    夷光没有回答。

    她只是咬着牙,一声不吭地忍着。

    揉了整整一个时辰。

    郑旦的手酸得抬不起来了。夷光的脚踝肿得更厉害了,但那种胀痛的感觉,好像有了一些变化。

    郑旦跑出去找大夫。

    大夫来了,看了看她的脚踝,摇了摇头。

    “姑娘,你这样不行。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样硬来,只会加重伤势。”

    夷光没有说话。

    大夫走后,她让郑旦用盐水和热水交替敷。敷了又揉,揉了又敷。

    郑旦拦不住她,也劝不动她,只能红着眼睛陪着她。

    因为她没有时间了。

    下个月,范大夫就要来了。

    她必须在那个时候站起来。

    站在所有人面前。

    跳舞、微笑、被选中。

    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到她受伤的样子。不能让人看到她脆弱的样子。

    *

    悬壶堂。

    施晓青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一根麻绳带子。带子已经很长了,长到可以在手腕上绕好几圈。

    她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快一个月了……快一个月没有收到夷光的消息了。

    阿福来过几次。

    每次来,她都问他:“夷光怎么样了?”

    阿福每次都摇头,说:“那位姑娘说,暂时不要送了”。

    她问他:“她还好吗?”

    阿福想了想,说:“还好。”

    但他的眼神躲闪,不敢看她的眼睛。

    施晓青知道,他在撒谎。

    夷光出事了。

    夷光一定出事了,不然不会断了联系。不然阿福不会不敢看她的眼睛。

    她想进内城,想去教习坊,想去看夷光……可她进不去。

    没有夫人召见,没有陆管事的邀请,她进不去……

    她只能等。

    等夫人来……等素心来……等任何一个能带她进去的人来。

    可没有人来。

    她已经等了很久了。

    久到她的耐心快要被磨光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麻绳带子,又开始编下一扣。

    再等等……再等等……就会有消息的,再等等……就能见到夷光。

    这句话她对自己说了很多遍了。

    说得她自己都快不信了。

    “施大夫。”

    施晓青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她愣了一下。

    “陆管事?”

    陆管事穿着便服,带着一个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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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厮,大步走进来。

    “施姑娘,你那个在教习坊的朋友,是不是叫施夷光?”

    施晓青的心猛地一沉。

    “是。她怎么了?”

    “她受伤了。脚扭了,挺严重的。坊里的大夫看了,说至少要养一个月。”

    陆管事的声音压得很低,“可下个月初,范大夫就要来视察了。她若是不能参加,就会被送到王宫里做宫女,一辈子出不来。”

    施晓青的手攥紧了柜台。

    “我能进去吗?”

    “能。”陆管事说,“夫人已经安排好了。你以大夫的身份进去,给教习坊的女子们检查身体。不会有人起疑。”

    “什么时候?”

    “现在。”

    施晓青转身走进后院,提起药箱,从药柜里多拿了几味药。又从柜子深处拿出一小罐自己熬的跌打膏,用五倍子、大黄、半夏、赤芍加上醋调成的那种。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放进药箱,手很稳。

    “走吧。”她说。

    *

    马车再次驶入内城。

    施晓青靠在车壁上,手里攥着药箱的把手。

    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不要慌……不能慌……你是大夫,你是来给人看病的,你不能让人看出你和夷光认识,不能让人起疑。

    可她的手还是忍不住发抖。

    马车在教习坊门口停下。

    施晓青跟着陆管事走进去。穿过游廊,穿过月洞门,来到夷光住的那个院子。

    一个女子站在门口。她穿着浅青色的衣裳,头发简单地挽着,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和担忧。

    她看见施晓青,愣了一下。

    “你是……”

    “我是大夫。”施晓青说,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来看看施姑娘的腿。”

    郑旦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陆管事,侧身让开了。

    “进来吧。”

    屋子里很暗。

    窗户关着,空气里弥漫着药味和一种沉闷的、让人喘不过气的气息。

    夷光躺在床上。

    她的左腿搁在被子上,脚踝裹着厚厚的布条。她的脸色苍白,眼下青黑,整个人瘦了一圈。

    施晓青的鼻子猛地一酸,她深吸一口气,把那酸意压了下去。

    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施姑娘,”她说,声音很平稳,“我是大夫,来看看你的腿。”

    夷光抬起头。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施晓青看见夷光的眼眶红了,嘴唇在颤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施晓青的眼睛也红了,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看着夷光,用尽全力地看着她。

    像是在说——我来了。别怕。我来了。

    然后她低下头,开始解夷光脚踝上的布条。

    布条缠得很紧,一层一层,缠了不知道多少层,她慢慢地解开,每解开一层,心就沉一分。

    布条下面,脚踝肿得像馒头,青紫色的,皮肤发亮,像是随时会裂开。

    “怎么弄的?”她轻声问。

    “练舞的时候摔的。”夷光的声音也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施晓青伸手轻轻按了按脚踝的肿胀处,感觉到皮下有硬块。是淤血。

    还好,没有伤到骨头,但软组织损伤很严重。若不好好处理,确实会影响行走。

    她从药箱里拿出那罐跌打膏,挖了一块,在手心里搓热。

    然后敷在夷光的脚踝上,轻轻地、慢慢地、揉……

    她能感觉到夷光的腿在发抖,能听到她压抑的、极轻极轻的抽气声,但夷光没有喊停,也没有躲。

    她只是咬着嘴唇,任由施晓青揉。

    揉了大约一刻钟。

    施晓青停下来,用干净的布条把脚踝重新包好。这一次,她没有缠得太紧,留了一些空间,让血液循环畅通。

    “每天早晚各揉一次,用这个膏。”她把那罐跌打膏放在床头,“不能偷懒,也不能太用力。揉完用布条包好,不要太紧。这个留给你。不够了,再让人来找我。”

    夷光点了点头。

    施晓青站起来,开始收拾药箱,她知道自己该走了,不能待太久。

    可她想留下来陪着夷光,想跟她说说话。告诉她,不要怕,一切都会好的。

    “施大夫。”

    夷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谢你。”

    施晓青低下头,看着夷光。

    夷光的眼睛里有泪光,看着让人心疼。

    “不用谢。”她说,“好好养伤。下个月之前,你一定能站起来。”

    她转身走了,走出房门,走出院子,走出教习坊。

    走进马车。

    车帘放下的那一刻,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没有擦,任由它们流。

    流了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