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亮,施晓青便起了。

    她将前日备好的那罐四花蜜茶又检查了一遍,确认封口严实,才用粗布仔细裹好,放进一个旧竹篮里。

    又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一套不大不小、不新不旧、不引人注目但也绝不失礼的靛蓝色衣裙。

    她对着铜镜照了照,将头发重新绾过,用那根木簪固定。

    铜镜模糊,只能照出大概轮廓,不需要好看,她只需要得体。

    素心的马车准时停在悬壶堂门口。

    施晓青提着竹篮上了车,马车穿过城南,穿过城门,驶入内城。

    马车在一处宅院前停下。

    宅院比上回那个更大,门前蹲着两只石狮,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兰苑”二字。字迹清秀,像是女子手笔。

    施晓青下了车,跟着素心穿过前院、中院,绕过一道雕花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片不大的花园,园中种满了各色兰花,春兰、蕙兰、建兰,有的已经开了,有的还只是花苞。

    花香淡淡,混着雨后泥土的湿润气息,沁人心脾。

    花园尽头是一间水榭,半架在池塘上。

    池中锦鲤悠闲地游动,偶尔跃出水面,溅起细碎的水花。

    水榭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女子,年纪不一,衣饰各异,但气度都不俗。

    夫人坐在主位,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裙,发髻上插着一支碧玉簪,衬得她整个人温婉如水。

    见施晓青进来,她笑着招手:“施姑娘,来,坐这边。”

    施晓青走过去,将竹篮放在桌边,行了一礼。

    “夫人,生辰吉乐。这是民女自己做的四花蜜茶,不值什么钱,望夫人不要嫌弃。”

    夫人接过竹篮,打开,看见那个陶罐和罐上贴的小纸条,笑了。

    “四花蜜茶?这名字倒是有趣。是你自己起的?”

    “是。”

    “玫瑰花、桂花、菊花、薄荷,加蜂蜜?”夫人念着纸条上的字,“这搭配,倒是头一回听说。”

    “夫人试试,若不喜欢,放着便是。”

    夫人将那罐茶递给身边的丫鬟,让她去冲泡。然后拉着施晓青坐下,给她介绍在座的几位女子。

    “这位是李夫人,王宫里的女史。”一位三十出头、面容端庄的女子微微颔首。

    “这位是王夫人,城东织坊的东家。”一位四十来岁、眉眼精明的女子笑着点了点头。

    “这位是张娘子,范大夫府上的管事。”一位三十五六、气质干练的女子看了施晓青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施晓青一一见礼,不卑不亢。

    这些人,每一个都有她的用处。

    女史管着王宫里的文书,织坊东家掌握着城东的商脉,范大夫府上的管事是离范蠡最近的人。

    茶过三巡,丫鬟端上了那壶四花蜜茶。

    夫人亲自斟了一杯,举到鼻端闻了闻,眉眼舒展。

    “好香。”

    她抿了一口,眼睛亮了起来,“清甜,不腻,还有一股淡淡的薄荷凉意。施姑娘,你这茶,是怎么想到的?”

    “小时候常喝薄荷茶,后来到了会稽,见城里有卖花茶的,便试着把几种花配在一起。”施晓青说,“试了好多次,才定了这个方子。”

    “倒是心灵手巧。”李夫人也斟了一杯,品了品,“这茶若是拿到市面上卖,怕是能卖个好价钱。”

    施晓青笑了笑,她不需要卖茶,她需要的是这些人的信任。

    宴席设在花园里,菜品不算多,但精致。

    清蒸鲈鱼、桂花藕粉、荷叶糯米鸡、几碟时令小菜,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笋汤。

    施晓青吃得不多,更多时候在听。

    李夫人说着王宫里的琐事:哪个妃子又得了新衣裳,哪个太监被罚了俸禄,哪个地方进贡了一批上好的丝绸。

    王夫人说:“今年蚕丝收成不好,价格涨了三成,订货的人却多了,忙不过来。”

    张娘子说:“范大夫最近很忙,经常不在府里,好像是去了边境。”

    宴席散时,日头已经西斜。

    夫人留施晓青单独说话。

    两人坐在水榭里,丫鬟上了新茶,退了出去。夫人端着茶杯,看着池中游动的锦鲤,沉默了一会儿。

    “施姑娘,”她开口,“你那个朋友的消息,我让人打听到了。”

    施晓青的手微微一顿:“夫人请说。”

    “她很好。训练很刻苦,吴嬷嬷很喜欢她。她比同批的其他女子学得快,尤其是歌舞,听说已经能单独表演了。”夫人顿了顿,“不过,她好像不太合群。别的女子会凑在一起说笑,她总是一个人待着。”

    施晓青的心揪了一下,不合群、一个人待着……那是夷光在苎萝村时的样子。

    那时候,村里其他女子也不跟她亲近,不是因为讨厌她,而是因为她的美让人有距离感,让人不敢靠近。

    “她……有没有受委屈?”施晓青问。

    “没有。”夫人摇摇头,“范大夫亲自过问她的情况,没人敢给她委屈受。不过……”

    她犹豫了一下,“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夫人请说。”

    “教习坊里,有个姓郑的女子,叫郑旦,跟你那朋友关系很好。两人住一间屋,做什么都在一起。”夫人看着施晓青,“你那朋友,不是完全一个人。她有一个朋友。”

    施晓青愣了一下,随即眼眶有些发热。

    郑旦,她听说过这个名字。

    夷光在信里提过,说有个姑娘跟她一起被选上的,爱笑,爱说话,叫郑旦。

    夷光说她有朋友了,在那个与世隔绝的地方,能说说话、一起吃顿饭、一起熬过漫漫长夜的朋友。

    “那就好。”

    施晓青低下头,声音有些哑,“那就好。”

    夫人看着她,目光里有些心疼:“施姑娘,你为这个朋友,做了这么多。她知道吗?”

    “不需要她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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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施晓青抬起头,笑了笑,“她只要好好的,就够了。”

    夫人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池中的锦鲤跃出水面,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施姑娘,”夫人忽然说,“你想不想……给她带点东西?”

    施晓青有些惊喜:“可以吗?”

    “不能让人知道。”夫人压低声音,“教习坊管得严,进出的东西都要检查。但若是不显眼的东西,不引人注意的东西……或许能想办法送进去。”

    施晓青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不显眼,不引人注意,又能让夷光知道是她送的……什么东西?

    “薄荷叶。”她说,“晒干的薄荷叶。很常见,不显眼,检查的人不会在意。”

    夫人点了点头:“好。你把薄荷叶给我,我想办法送进去。”

    施晓青从内城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

    马车驶过内城的街道,穿过城门,回到城南。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嘴角带着一丝笑。

    薄荷叶,她要给夷光送薄荷叶。

    她要把那些叶子送进去,告诉夷光——我在这里,我一直都在。

    回到悬壶堂,施晓青没有急着进门。

    她站在门口,看着巷子里昏暗的灯光,看着远处内城方向隐约的灯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会稽城的春天,夜晚还是有些凉,风吹过巷子,带来隐隐丝竹声。

    夷光,我很快就要给你送东西了,是薄荷叶,你最喜欢的薄荷叶。

    你收到的时候,会不会笑?会不会像在苎萝村那样,微微弯一弯嘴角,然后说“阿青,你又来了”?

    她推开门,走进铺子,点上油灯。

    然后从药柜里取出那包最好的薄荷叶,一片一片地挑选。那些叶子是她在城南的山坡上采的,晾晒了整整七天,每一片都完整、干净、散发着清苦的香气。

    她用一块干净的粗布把叶子包好,又在那块布的角落里,用密码文字写下几个字:“我很好。别担心。”

    夷光能看懂的。

    那是她们之间独有的语言。

    她把布包好,放在柜台下面,等着明天交给素心。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油灯的火苗,摇摇晃晃,像是谁在轻轻点头。

    夜深了,会稽城安静下来,只有远处的更夫敲着梆子,一下,一下,又一下。

    只有悬壶堂一盏小小的油灯,还亮着。

    *

    素心一早便来了,施晓青把那包叶子交给她,又嘱咐了几句:“不显眼,就放在衣裳口袋里,若有人问,说是泡水喝的便成。”

    素心接过,随手揣进袖中,点了点头便走了。

    施晓青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青帷马车消失在巷口,站了很久。

    薄荷叶送进去了。可夷光能不能收到,什么时候收到,收到了会不会认出是她送的,她一概不知。

    她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

    剩下的,交给运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