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张武陵 > 56.竹西路无风无月
    扬州的繁华绮丽,云何无明早在姜夔的诗词里听闻了,从金陵至此,他却没去瘦西湖,小倡楼,而是暂歇在竹西一处幽静的宅子。

    兴许是那天的争执让杨应怜退缩了,在许诺大量的好处之后,张武陵全权交到黑衣卫手中,整整三天马不停蹄,远离了捕风司,云何无明才算安心。

    应酬是少不了的,县官、府官,酒会、花会,夜里冷风吹散了酒味和胭脂味,回到竹西路竹里馆,云何无明换了身衣服去见张武陵。

    宅子种了很多绿竹,处处竹影摇曳,庭院中摆放着各色菊花,重阳节快到了,菊花酒也酿好了。云何无明听见悠扬的琴声,心情大好,喝下去的几杯酒化成飘飘然的雀跃。

    “暮霭生深树,斜阳下小楼。

    谁知竹西路,歌吹是扬州。”

    小筑的牌匾题了“也好”二字,张武陵念着杜牧的诗,琴弦绕指,弹《水调歌》,姿态闲散。

    云何无明在窗下站了好一会儿,和张武陵每次见面都是剑拔弩张,势如水火,因此他极少现身,一方面是粉饰太平,另一方面也是恨透张武陵的不识相。

    “你还要在门外站多久?”张武陵膝上横琴,举目望来。

    云何无明咬了下后槽牙,走进小筑,坐在榻上,径直倒了杯冷茶,解了喉咙燥热的渴。

    张武陵当他是过耳秋风,抚弄琴瑟,禅智寺的白鸟扑棱翅膀飞来听琴,云何无明背靠凭几,酒意阑珊。他很久没这样安安静静和张武陵相处了,往事不受控地涌上心头。

    延嘉十四年夏天的第一个月圆,云何无明睡不惯床铺,半夜黑灯瞎火,他悄悄起来,跳上墙头仰望月亮。

    没有锁链,没有笼子,无人看守,晚饭吃了很多,还不饿,现在跑的话应该逃得掉。云何无明想着,转头看向张武陵的厢房,黑漆漆的。

    迟疑间月上西楼,厢房的半扇门扉打开,张武陵倚着门洞道:“下来吧,别吓到人,我们聊聊。”

    聊得出来什么?云何无明能听懂一些简单的指令,话却说不清楚。

    墙角种着几株高大婆娑的芭蕉,绿阴浓翠,边上的亭子做了美人靠,中间一张石桌,桌面刻了楚河汉界的象棋盘,张武陵在汉界这边,云何无明在楚河那边,屈膝抱腿,脸埋在胸前,脊背弯成牛角。

    “王府戒备森严,你乱跑乱跳,我很难保住你的命。”张武陵早料到会有今晚这一出,他好几天没睡囫囵觉,就等着抓个现行。

    云何无明杀过人,幸好杀的是土匪强盗,有挽回的余地,可如果他屡教不改,选择做山鬼而不是做人,以他的狡猾和凶残,放归山林只会为非作歹。杀人的老虎应该打死,杀人的山鬼也该打杀。

    ——他在看我。

    意识到这一点,云何无明的皮肤像扎了鬼针草,浮起微微的刺痛感,他本能地察觉到危险,低下眼睛,收起攻击性。

    这几天他被张武陵收拾得透透的,敢伤人就绑起来,敢咬人就饿肚子,听话就有蜜饯吃,有时是杏脯,有时是金丝蜜枣。

    倘若是打骂的手段,云何无明一定要鱼死网破,可给了他活下去的希望,他便想活下去,而且要活得更好。

    云何无明张开口,指着自己的嘴巴,意思是他会听话,现在应该有奖励了。

    张武陵不会放纵他的食欲,驳回道:“不可以,明天再给你吃。”

    又来了,云何无明听懂一半,不爽地呲出犬牙。张武陵弯了下嘴角,右手叠在栏杆上,头枕在上面。

    暮春的气息没有完全消退,晚风带着花香,可能是山庄外溪边的苦楝花,缠着张武陵的手指弯弯绕,吹乱云何无明短短的头发。

    “这是风。”

    云何无明傻瓜一样不开口。

    “风。”张武陵重复。

    云何无明终于开窍,模仿他的发音说:“风。”

    张武陵望向天上的广寒宫:“月。”

    云何无明仰视白玉盘,原来这东西唤作“月”。

    张武陵指着云何无明说“你”,又指自己说“我”。

    于是云何无明朝自己说“你”,朝张武陵说“我”。

    “错了,反过来才对,慢慢学。”

    谁是你?谁是我?云何无明认为自己的认知混乱,张武陵要负全责。

    后来去了细柳城,战事之余学诗,云何无明没有一丁点作诗的灵性,杨应怜假惺惺借给他一本《王摩诘全集》,他略略翻过,悟不到一丝禅机,读诗只是读里面的景色。

    他喜欢“照”字入诗——

    “明月松间照”

    “山月照弹琴”

    “秋山敛余照”

    “朝日照绮窗”

    太阳照耀他,月亮照耀他,张武陵的目光也照耀他,天地都眷顾这只流离失所的山鬼,他得以点化,脱离蒙昧,化成人形。

    有道是人心易变,何况初为人乎?云何无明的心在鬼和人之间变换,时而暴虐,时而克制,他甚至不能自觉,唯独从张武陵的眼中才能观照自身,观照一切起心动念。

    由是云何无明的人性俱学张武陵,一半的心永远是张武陵,这如何算不得【不分你我】?

    琴声停了,白鸟从竹梢飞走,竹叶摇晃出澎湃的潮声。

    “有心情弹琴,看来日子过得很舒坦,比在蕉鹿山庄如何?”

    张武陵在王府中的居处便是蕉鹿山庄,坐落于王府北向,依山而建,豢养了许多麋鹿和仙鹤,这种温驯隐逸的山林之风,与真实的大山相去甚远。

    张武陵无视他的阴阳怪气,说道:“你不火速押送我到京城,反而逗留江南,是想干什么?”

    “干什么?我贪图享乐啊!你要是求我,我可以考虑让你多活几天。”云何无明说得很慢,眼睛微睁,眼珠子像被遮挡的半月。

    张武陵认真问道:“可以活几天?”

    云何无明嗤笑:“你想活多久,我就让你活多久。”

    “不了,求人不如求己。”

    “你还有什么办法?杨应怜舍弃你了,薛家那对姐妹远在天边,还有谁可以救你?”

    张武陵没有回答,自顾自弹琴,这是送客的意思。云何无明一把按住琴弦,琴声低吟,终归平静,他的手掌很宽大,琴弦勒得掌心一条条红痕。

    “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云何无明真的恨张武陵,恨他眼里的自己,恨他眼里没有自己。

    张武陵皱眉,难以理解:“……你到底懂不懂什么叫一刀两断?什么叫恩断义绝?……一刀两断是你说的,恩断义绝是我说的,事到如今就不要撒泼了。”

    很多时候张武陵想骂云何无明,又觉得他听不明白,骂了也白骂,他像开化了一半的野兽,识了字,道理却一知半解。

    云何无明的表情狰狞了一瞬,好不容易收敛下来,抬起手松开琴弦:“既非师生,也非朋友,更不是亲人,形同陌路也好,反目成仇也好,任何关系都随便你。”

    反正他们永远分不清!

    云何无明转身离去。

    黑衣卫已经找到一具无人认领的尸体,韦愿对他来说没有用了,控制在宅子的角落。明晚尸体运到,就说张武陵急病而亡,为防传染,根据医嘱就地火化了。

    脱身之后,张武陵先安置在瓜洲住一阵子,等到明年春天西洋航行开始,船队上万的人员,把他安插在里面不会引起一点怀疑。

    云何无明大概没料到,今夜有不怕死的强盗闯门。

    子时,一股奇异的香气弥漫整条竹西路,仿佛清晨没散去的白雾,柔柔渺渺,猫儿睡得更沉醉,白鸟掉下枝头,三十人的队伍鬼魅般穿行在死人香里,戴着各异的泥胎覆面、纸塑和木雕面具,停在竹里馆门前。

    上前叩门,无人应答,一柄横刀插进门缝,猛然下劈,门栓落地。

    云何无明睁开眼睛,他的感官很敏锐,然而慢了一步,死人香像钩子一样缠住肺腑,四肢绵软,头晕目眩。他狠狠咬了下舌头,血腥味流入喉咙,这才挣脱死人香的控制。

    提起刀,平时趁手的重量隐隐有点拿不稳。竹里馆死寂,一路过去黑衣卫东倒西歪,昏迷不醒,到了小筑门口,屋中人沉沉睡着,云何无明持刀护卫在门前。

    不一会儿,人影掠过竹林鱼贯而进,他们无声地注视云何无明,夜色下这块沉默的巨石站起来,身躯惊人的高大魁梧,披头散发,拔出兵刃。

    “捕风司的人?”

    面具人交头接耳,窸窸窣窣,似乎临时商量了下,然后说:“我们怎敢冒充官家?只是一伙强盗而已。”

    强盗们穿着莲子白的窄袖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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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领长衫,或戴冠或束发,瞧着文质彬彬,却个个横刀佩剑,凶煞的面具底下发出滑稽的笑声。

    他们率先发难,红脸和黄脸一左一右砍向云何无明的大腿,另有一个白脸直刺面门,云何无明不退反进,他的速度很快,截断中间的剑势,同时沉肩撞开黄脸,刀身斜刺,刺穿红脸的腕骨。

    三人齐齐一退,换了另外两人上来,却是蓝脸和黑脸。这是五猖神的木雕面具,以东青、南红、西白、北黑、中黄五色相配。

    云何无明受死人香掣肘,浑身的蛮力消退了一半,依旧像横冲直撞的猛兽,长刀带风,势大力沉,挥砍之间逼得人节节败退,不得靠近小筑。

    突然笑面佛欺身而上,短刀捅向心口,云何无明侧身闪避,但终究人多势众,左肩传来撕裂的剧痛,抽刀的时候骨头发出嘎吱的声音,血顺着肩胛骨往下流淌。

    云何无明仿佛没有痛觉,双手举刀沉身下劈,三人横剑招架,锵!虎口震裂,三把剑竟被压得弯折。

    背后冷风骤至,云何无明撤刀旋身,电光石火之间过了十几招,他砍伤无数强盗,但一个受了伤,便有另一个替补上来,攻势源源不断。

    “你们究竟是谁!”

    没有人理会,新一轮的攻击接踵而至,血气混合死人香,迸发出令人恐惧的甜腻。

    云何无明渐渐刀法散乱,气力不足,死人香侵入伤口,眼前一阵阵重影,庞大的身躯摇摇欲坠,不得不刀尖插地稳定自身。

    站立的强盗只剩半数,竹林折断,遍地鲜血,忽然间刀光剑影消失了,围在云何无明四周的面具人让开一条路,张武陵缓步走到他面前。

    “老师……”云何无明单膝砸地,抬起血污的脸庞仰视张武陵,他的神情无半分仁慈,话是没什么好说的,该说的早已说清。

    周围的强盗在窃窃私语,他们洁净的衣袍染血,却浑不在意,面具底下的眼睛瞟着张武陵,“家主”“大老爷”“族长”胡乱地呢喃。

    “老师,别走。”

    “我知错了。”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云何无明已是强弩之末,断断续续地哀求、挽留张武陵,张武陵无动于衷,掐住他的下颌,将龟息散倒入他鲜血淋漓的口中。

    “好好睡一觉吧。”

    云何无明闭上眼睛之前,一直怨恨地盯着张武陵。

    “家主,我这有毒药一瓶,吃了叫他立刻归西!”笑面佛露出真容,通利商会的商老板温和地笑,“我就说我们肯定认识!”

    商频伽依旧记不起去年除夕的经历,但他万分肯定,他和张武陵在桃花公主坟有过交集。临江仙嘴里撬不出半句话,商频伽决定今年回祖坟祭祖要找丁询问个清楚。

    张武陵不胜其烦:“不要做多余的事情。”

    商频伽连忙认错,接着说道:“小人斗胆一问,家主何时归家?家中都想念您。”

    “我自有要事,你们各归其位。”

    强盗堆里顿时响起各种各样的叫声。

    “家主要走?”

    “大老爷真的死了吗?”

    “他也是白杜鹃?”

    “我要和家主一起走。”

    桃花公主坟里的丁家人都跟哑巴一样,外面的怎么说个不停?叽叽喳喳,没完没了。

    张武陵对人群唤道:“赫连朔何在?”

    一个头戴兜帽的男人走了出来,脸上的面具目框深凹,眼球外凸,透雕獠牙,丑陋无比,他没有摘下面具,躬身行礼:“参见大将军。”

    张武陵点头道:“你可以回去跟杨应怜复命了,这里由他们善后。”

    这几天赫连朔和商频伽一起行动,深知丁家人不是善类,他担心张武陵才出虎口,又入狼窝,但整个计划本就是张武陵和杨应怜拟定的,犯得着他瞎操心吗?

    赫连朔抿了抿唇,俯首应是。

    清晨,扬州的市井烟火从饮茶开始,一壶龙井泡出茶香,街上也热闹了,尤以荤茶肆为甚,灌汤包子,春饼,烧卖,笼屉里热腾腾地扑人满面的香。

    滚滚红尘中,竹西路睡了一天一夜。

    韦愿醒来头昏脑胀,趴在马背上,清新的草木香钻进鼻子,林间扬起悦耳的鸟鸣,张武陵在前方牵马,旁边是一黑一白两个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