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愿没有跟张武陵坦白,八月十九,云何无明非但去子虚观看他的坟地,翻他的书库,而且对韦愿提出了合作的邀请。
“你家世不堪,侥幸高鸿渐爱护,才有今日。十斗的名气,有八斗是攀附高鸿渐,一身的本事,全仰仗他传授,然而你是如何报答?侍奉不了锦衣绣袍,供奉不了山珍海味,处处让他受苦,好只好在有一颗不离不弃之心。”
云何无明对韦愿冷嘲热讽,却不知照搬到他自己身上,也是对应得了的,他甚至配不上后面半句。
韦愿听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冷笑道:“足下有话直说,再怎么贬低我,公子也不会对你另眼相待。”
云何无明竟也笑了:“哦,说得好像你比我了不起,其实你也知道的吧,你是高鸿渐的累赘,不然他不会丢下你。”
两个人的恶意像尖刀捅进彼此的心窝,若不是各有顾忌,当真要刺刀见红。
“废话少说,高鸿渐私逃,一旦上京九死一生,你要眼睁睁看着他去死吗?”云何无明质问。
韦愿眉心一跳,恨道:“你捉了公子,眼下的局面不全是拜你所赐?”
“我不会让他死。”云何无明老虎一般的瞳孔微微凝住,“所以要把他从杨应怜手里抢过来,听清楚了吗,你,要帮我把老师抢过来!”
不可理喻!何无明出卖公子在先,如今又回心转意,空口白话就要韦愿把张武陵的性命交托到对方手里,未免太自负。
“公子至少愿意见杨应怜,而你,公子连看一眼都欠奉!”
韦愿什么伤人的话都说得出口,犹嫌不够:“况且去了京城,杨应怜的分量远超你一个边关武将,届时你不落井下石,就算你念着公子的好了。”
“你以为杨应怜是什么好人?他就是个趋炎附势的小人,谁给他好处他就帮谁,现如今高鸿渐掉下云端,能给他什么好处?天底下只有皇帝能给他好处了!”
云何无明发怒时太像一头野兽,森白的牙齿似乎经过血肉的淬炼。
韦愿胸中忽生暴虐之气:四面楚歌,无人可信,个个都要害公子,个个都把人当傻子!
拂尘端部镶嵌了一颗玄铁莲花,只要杵上云何无明的脑袋,绝对可以置之于死地,再用尘尾勒死杨应怜,他就可以和张武陵逃出生天——韦愿握住拂尘的手用力得指节发白。
“嗤,废物,你怕了?”云何无明以为韦愿在恐惧,不由得心生鄙夷,若非张武陵和他反目,迷药也只管得了一时,哪里需要拉拢韦愿替他办事?
“我和高鸿渐虽断了关系,但他总归于我有恩,我不能见死不救。救他出来之后,随他去飘泊,都与我无关了。”
“你说的都是真的?”
“当然,我发誓。”
云何无明才不信发誓那一套,他铁了心要带走张武陵,事成之后,最好杀了韦愿。但杀了韦愿,张武陵肯定怪他,云何无明想,韦愿识相的话,就赏赐他一些银钱,做个富家翁。
“你一定要让公子活下来!”韦愿一字一顿。
“何须你说?好生伺候高鸿渐,自有用得着你的时候。”云何无明不再停留,转身便走。
这个废物竟然以为老师会死?云何无明确信,就算他没有出手,到了京城,押去天子面前,张武陵也可以想到办法活下来。
接连几日相安无事,今天下了阵秋雨,起了秋风,斋房的门关上,云何无明将桌子上一个巴掌大小、叠得方正的纸包推过去。
“龟息散,服下之后闭气三天,看起来与死人无异。你给高鸿渐灌下去,过了杨应怜那一关,我会找一具尸体替换。”
龟息散是江湖上用来脱身或躲避追杀的药物,云何无明这几日便是在寻这东西。
韦愿皱眉:“会不会对身体不好?”
“休养几天就回来了,我会害他不成?”云何无明最烦韦愿这副样子,好像只有他为张武陵着想。
“杨应怜巧言令色,难保不会说动高鸿渐,他要是错信人就麻烦了。今夜子时你给高鸿渐吃下龟息散,明天我便将他下葬,骗过杨应怜,万事大吉。”
两人还要商定细节,就听明镜台的方向传出争吵声,暗处纷纷跳出暗哨,黑衣卫和捕风使将明镜台重重包围。
韦愿心脏猛跳,当即破门而出,奔向张武陵。
紧闭的屋门映出人影对峙,碗碟掷地碎响。
“高鸿渐你不识好歹!”
“……”
“我是不可能徇私的!”
“那你出去。”
“酒不能砸!”
“……”
声音模糊,似在争执,大门骤然敞开,杨应怜一个趔趄被推了出来,他一身酒味,抱着酒壶,面红耳赤。
张武陵形单影只,伫立在门口,韦愿不假思索,上前站到他身侧,神色严峻。
此时日暮,浓重的黑暗如一锅炸黑的油,又重又腻地压住惨淡的余晖,虽未动刀剑,气氛却十分紧张。张武陵看了眼云何无明,拉着韦愿进了明镜台,关门声震响。
杨应怜自觉面上无光,挥手屏退属下。
“我以为你们多要好,原来也会惹恼他啊!”云何无明幸灾乐祸,心里嘀咕这是谈崩了。
杨应怜挂着假笑说道:“大将军到底太高看我,我胆小怕事,不敢曲从私情,助他逃狱。你最好小心一点,大将军执迷不悟,只怕会找到你门上。”
云何无明心头一跳,脸上轻蔑道:“我铁石心肠,任他千言万语,绝不动摇。你既要秉公执法,又怕他观机而动,还不如把他交给我,免得你心烦意乱。”
杨应怜掸了掸袖口的酒渍,犹豫了许久,叹气道:“容我再想想。秋蟹正肥,春风满月楼的螃蟹做得不错,我做东,不知你赏不赏脸?”
他给了台阶,云何无明自然不会拒绝:“我来请客,你来点菜。”二人好似忘了前些日子的争执,背对明镜台,身影逐渐融入暮色。
明镜台中杯盘狼藉,一关上门,张武陵勉强装出来的冷漠瞬间破碎,脑子越来越混乱,这是幻象爆发的前兆,他抓住韦愿的手越来越紧。
“我在,公子别担心!”韦愿揽住张武陵的肩膀,将人扶到榻上,他没有松手,半跪在床前。
床榻上的黑发青年满头冷汗,心口聒噪,像关了一只猴子,当它开膛破肚跳出来,就会投井去捞月亮。
心跳声动荡不安,韦愿分不清是张武陵的还是自己的,他真想把心剖出来换给他。
“公子,你哪儿痛?”
张武陵脸色苍白,头发湿淋淋的像从水里捞起来,他不喊痛了,眼睛直直地盯着虚空,引颈就戮般扬起颈子,蓦地一滞,所有声息都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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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了。
这个过程太快,快得好像一场幻觉。韦愿感觉自己像压在箱底的木偶,说不出话,不知所措,他恐惧地伸出手,感受到张武陵虚弱的呼吸,方才软了手脚,塌了脊梁,伏在床沿喘着粗气。
“公子……你还好吗?”他的嗓子发抖,“这次发病比以往都严重,我……”
张武陵的四肢百骸有千斤之重,强撑着掀开眼睑,瞳孔犹如水波摇曳的玻璃,气若游丝:“韦愿,帮我把心口的剑拔出来。”
但他通身完好,没有受伤的迹象,韦愿心知张武陵仍在魔障之中,于是重重点下头,解开他的衣襟,胸口没有剑器的贯穿伤,唯心头一粒红痣。
“剑柄在红痣上方一尺……都是假的,我不会死。”
纵知为假,又疑是真。坚硬的铁器切开皮肉,没入内脏,冷冰冰的像塞了一肚子冰雪,剧痛险些让张武陵咬碎牙齿。
明镜台黑着灯,昏暗的床帐下,韦愿双手汗津津的,握住看不见的剑柄,剑柄是青玉色,其下剑身冷白雪亮,一面映照着乌发散乱的张武陵,另一面是灵幡飘带飞扬,杜磊堂垂目轻笑。
今天是杜磊堂的头七,他整日游荡在张武陵四周,好像厉鬼缠身,讨命而来。
在紫薇馆,在马车里,在秤星寺,杜磊堂永远一张似笑非笑的脸庞,染血的红衣,提着宝剑,黄昏与夜幕交错的时刻,穿透张武陵的胸膛,将他钉死在床榻上。
韦愿拔出长剑的瞬间,张武陵眼前发黑,双耳尖鸣,心口漏风一样灌进滔天的海水,他终于挺不住,咳出几口鲜血,昏死过去。
这一觉睡得人事不知,像死了两个时辰,张武陵醒来时有种不知身处何处的错乱感。
孤零零的灯火摆放在桌上,满地的碎片、酒菜都收拾干净了,清新的柚子香扫去秋燥。
巨大的身影斜靠在床边,云何无明坐在地上,一只手撑在床沿支着脑袋,晦暗的光线下,五官更显得锋利,瞳孔近似鎏金,整个人蓄势待发,仿佛狩猎的野兽。
“你知不知道,你害我今天没吃到螃蟹?”云何无明兴师问罪,接下来的腌臜话语都顿在喉舌之下,他绑在一侧的银灰色长发,被张武陵挑起丝丝缕缕。
“头发,留长了。”
张武陵刚收留云何无明时,他的头发打结太严重,剪得又碎又短,不止头发跟别人不一样,长得也跟别人不一样,太高太瘦,佝偻着脊背,护食,嚼都不嚼就往下咽。
彼时张武陵繁忙,没有太多时间教导云何无明,只教了他两样东西:一个是听话,一个是吃饭。确认他不会胡乱伤人后,就请王府的清客教他认字说话。
他们把云何无明当成张武陵闲来无事逗弄的宠物,类似猫儿,狗儿,养一只白毛山鬼固然少见,但跟养鹰、养狼一个道理,稀罕,有面子。
在云何无明开口叫“主人”之后,张武陵失手下错一步棋。
“谁教你的?天呐——”他掩面叹息。
云何无明觉得好像要下雨了,他不明白用“苦恼”两个字来形容张武陵的情绪,但他知道下雨,下雨是不开心。
在杨应怜的拍桌大笑中,张武陵敲定了他们的关系:“叫我老师就好。”
“老师……”云何无明语调干涩。
“错了,我已不是你的老师。”张武陵骤然收回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