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张武陵 > 31.十五夜捕风捉影
    尖利的哨子声组成一长二短的曲调,是撤离的讯号,从遥远的月洞门外传来。连廊水榭上的黑衣卫闻声而去,穿过桂花的树影,汇入一掠而过的乌鸦群中。

    房胜殊抚须皱眉:“这群煞神来此做甚!没仇没怨的,要吃人一样。”

    沈琼宇放下冷香茶壶:“我去看看子骥。”他走得飞快,过月洞门的时候绊了一跤,没摔,背影凌乱。

    崔文孺追上去的脚步顿了顿,突然转身去饮马园外。云何无明来此可能是巧合,“没仇没怨”却不一定,这种情况下,张武陵全身而退的可能性不大。

    崔家的马车停在柳树梢下,崔文孺让车夫挥起马鞭追赶。

    鸣鼓聒天,蜡烛,地灯,耍杂戏的嘴里喷出来的火和溅落在地上的铁花,将风变得滚烫,仿佛驱不散的水蒸气,闷得人心浮气躁。

    ——太冲动了,云何无明岂是我能对阵的?

    街上人头攒动,河中莲灯漂流,眼见那辆精美华贵的雕花紫檀马车被迫停歇在十几丈外,中间却是川流不息的人群,寸步难行,他索性弃车而下,拂开檐角垂挂下来的彩灯,走进闹哄哄的集市。

    三辆马车,前后各有五名护卫,与饮马园所见一致,而理应在车帷坐定的云何无明缘何亲自驾车?车中是谁?崔文孺的心往下沉。

    连环鼓起,夫子庙的巨大花灯即将绽放,人潮涌过崔文孺身旁,他独自逆流而上。鼓停,突然嘭一声巨响,夫子庙的方向爆出热浪,地吐金莲。

    欢呼声中,刀鞘抽出一截白刃,将橘黄色的灯火反射到崔文孺眼中,黑衣卫撇下来的目光犹如冰雪:“找死?”

    “饮马园的书生?”云何无明心情畅快,甚至有闲情反问,“你们骗了我,我不计较就算了,还敢来挑事?”

    崔文孺临危不乱,跟着马车在人群中走走停停。

    “将军息怒,我与车内贤兄相约斗琴,他这一走不知何时履约,不得已前来问询。”说着他作势要敲车厢,鞭子猛地挥来,若不是躲得快,肯定皮开肉绽。

    “滚开!”云何无明警告他。

    此时车中传出“咄咄”的声音,指节敲击车厢。

    “让他过来。”张武陵俨然成了这支队伍的主人。

    “你以为我还会听你的话吗?”

    车子里陷入沉默,云何无明又快意又恼恨。他跟在张武陵身边多年,自然知道张武陵为达目的,惯会说违心的话语诓骗旁人,这会儿却连诓骗他都不愿。

    “这是最后一次。”云何无明乜了眼崔文孺,放他走近。

    崔文孺看在眼里,暗暗惊心,窗户比他的眼睛略高些,他不得不仰着头,试图从纱窗上朦胧的影子判断张武陵的状况。

    “子骥兄还好么?”

    “很好,你放心。”

    崔文孺松了口气,接着追问:“什么时候回来?”

    “不好说,该回来的时候就回来。”

    车毂上填满朱漆的三兔共耳,围着车轴永不停转地打着圆圈。在骨碌碌的车轮声中,崔文孺听见自己说道:“当年是我污蔑你,害你不能应考。”

    暴露道德瑕疵和丑行,对立志要做君子的崔文孺来说,简直生不如死。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心脏跳得飞快,胃部抽搐,极度的恐慌甚至让他想要不顾脸面,掉头逃跑。

    崔文孺一直逃避,但假如不说,好像真的没机会了。张武陵倘若恨他,要他去死,他便去跳秦淮河。

    “延嘉十年海棠别院联诗,我偷听你和陈梦因谈话,以为你对我虚情假意,因而心存怨憎,设局报复,坏你名声。”

    怪不得崔文孺躲着他,遇见了又偷看他的脸色,满怀愧疚,让人牙酸。但张武陵都无所谓了,也不在意,当年金丹案崔文孺帮了他许多,他们的糊涂账早就两清。

    “真卑鄙啊,文孺兄。”烟花呼啸升空时,张武陵的声音听不出悲喜。

    “是啊,我很卑鄙。”街头巷尾仰望坠落的烟火,崔文孺只望着窗格中的人影,说不出任何辩解的话语。

    人流渐少,道路空旷,云何无明马鞭一挥,十几匹骏马向城门飞奔而去。灯市的喧嚣,和崔文孺的羞愧、落寞,霎时如静止的画卷,寂然无声。

    十五夜,灯残人静。

    南京城外,板桥村,板桥旅店点着一盏油灯,账房邓相公打着算盘清账,便去院里和妻女赏月拜神。他给女儿掰了个石榴,边对妻子说:“下个月卓然去鸿鹄书院读书,我们多备些束脩。”

    叶掌柜一听,登时坐直起来:“我打听过了,鸿鹄书院的沈夫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卓然读好了书,以后可以给大户人家做闺塾师呢!”

    夫妻俩你一句我一嘴地商量送礼清单,小卓然懵懵懂懂的,也不知道自个儿的书箱里要多塞两套笔墨纸砚。

    中秋哪有人住店,店里的厨子、跑堂都早早叫他们去过节了。叶掌柜撤下瓜果供品,邓相公把院子收拾干净,就听官道上嘈杂的马蹄声停在门口,接着便是叫门声:“门外是漠北左参将麾下,不是贼匪,快快来人!”

    哐哐两下快把门拍散了,邓相公连忙边跑边喊:“来了!来了!轻着点!大门刚修好的!”

    他抽出门闩,门外十来个人便不讲理地闯了进来,扔了一袋子银两到柜台上:“备两桌好菜!再把房间都收拾出来,我们住店过夜。”

    这是一群奇怪的客人,训练有素,纪律分明,扛着一个精美的黑漆描金木箱锁进二楼客房。

    为首的青年生来奇怪,银灰发黄绿瞳,气势像强盗,问叶掌柜:“有月饼吗?”

    端午吃粽子,中秋吃月饼,冬至吃饺子,都是高鸿渐教他的。

    “有!自家做的,比桐坑孙氏饼铺卖的更香!”叶掌柜麻利地打开柜台后面的橱窗,摆了两碟月饼出来。

    云何无明端了一碟上楼,打开箱子,几件暗花软缎铺在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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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里面张武陵蜷着手脚,昏迷不醒,原先满箱的绫罗绸缎和熏衣香料全倒出来搁置在马车中。

    进店之前,云何无明给张武陵用了迷魂香,保准他睡到明天天亮,免得他路上逃跑,还要费心抓回来。杨应怜奉诏在江南一带巡察,也快到金陵了,若遇上张武陵,杨应怜肯定要抢走他。

    酒足饭饱,熄灯夜寝。

    夜里板桥旅店外响起三下敲门声,声音不急不躁,一听就是斯文人,跟武将要拆门一样的野蛮劲儿有天壤之别。

    邓相公摸黑起了床,借月光开了条缝。

    门外是风尘仆仆的中年文士,蓄着胡须,眼尾的纹路绵延进鬓发,后头跟着一个腰间佩剑、用面罩遮住了下半张脸的护卫,他牵着马,眉目冷峻。

    “店主,我们主仆二人深夜借宿,多有打扰。”中年文士歉意地笑了笑。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天气也逐渐凉了,可是店中那伙官兵瞧着就不好惹,邓相公把情况讲明白,又说:“不是我赶客,客官若是住店,千万小心别惹到他们!”

    中年文士打了个揖:“我们晓得!多谢店主!”

    邓相公轻手轻脚把人引进大堂:“客官如何称呼?”

    “敝姓杨,行十七,店主唤我杨十七便可。”杨应怜看了眼院子里停靠的三驾马车,马车边放哨的两个黑衣卫大吃一惊,躬身行礼。

    杨应怜纳闷:“怪哉,云何无明不在秦淮河,反而在这旧旅店?”

    邓相公为他们安排了楼下两间客房,又烧了一锅热水,问要不要下碗面条。

    “不麻烦了。”杨应怜彬彬有礼,“敢问店主,楼上那伙人是谁?我们好躲着点。”

    邓相公对读书人很有好感,闻言便指着楼顶,低声提醒道:

    “客官看过《细柳城记》没有?他们领头的就是个碧眼白毛鬼,住在这顶上,谁知道是真的云何无明还是假的?不过我们小老百姓,真的假的都惹不起,就当真的伺候了!他们倒也没白吃白喝,哦!还抬了个箱子上楼,那马车里那么多箱子没搬呢,也不管了。”

    杨应怜捋了下长须:“可能是什么宝贝。”

    “那更不能去碰了!”邓相公掩嘴打了个哈欠,拱手说回屋睡觉了,有事喊一声,柜台有月饼,可以自取。

    客房朴素,有一床一桌,三只椅子和一壶水。

    杨应怜慢悠悠地喝了杯水,若有所思:“赫连朔,你说会是什么宝贝?”

    “属下不知。”倘若不是这句声响,没有人会注意到房间的阴影中,竟然隐藏着一名黛青衣袍、覆面持刀的捕风使。

    杨应怜看了眼窗外的月亮,沉吟道:“云何无明要是做了亏心事,等着吧,一会儿他就来找我了。”

    踏,踏,踏。

    下楼的声音。

    “来了,看来真的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杨应怜翘起唇角,“……赫连朔,今夜盗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