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张武陵 > 28.连廊水榭唱子衿
    这个夜晚横生太多枝节。

    打漠北来的吴秀才差点叫破张武陵的身份,张武陵用三两杯酒止住他的言语,而转身自己手里那杯酒,却崩坏了宴愁的计划,也迫使他仓促之下与杜磊堂对垒,所幸有惊无险。

    短时间内不会有人发现杜磊堂的尸体,接下来他要佯装无事出门去,趁机潜逃奔赴京城。

    只不过最后又生出一个枝节而已,杜炼微是杜磊堂留下的后手吗?相视无言,杜炼微浑身战栗,如玉山将崩。

    “杀了他!”湛青云声音悄悄。

    “杀了他!”薛火师乐不可支。

    “杀了他!”云何无明怒火中烧。

    隐隐有幻听作祟。

    张武陵咬了下舌尖,痛得皱起眉:“待在这儿,睡醒再出来。”他慢慢合上柜门,月色湮灭于杜炼微的眼瞳。

    突然一只苍白的手阻止了关闭的门扇,玉匕首掉落,幽暗华美的木柜中,杜炼微踉踉跄跄走了出来,脸上贴着几缕汗湿的头发,像颓然的紫薇花。

    “我做了回窃密的宋满,望你见谅。”杜炼微嗓音干涩,他太瘦了,佝着背,嶙峋的骨骼比精铁坚硬。

    杜磊堂宴后留宿饮马园,住惯枯棋寺,杜炼微早早埋伏在此,等待着夜深人静,一击致命。人算不如天算,这盘枯棋不止两个棋手。

    他在衣柜中模糊听到“换仙丹”“大将军”几个字眼,混沌的脑子思索了很久,把杜磊堂和张武陵的恩怨串联起来。

    “子骥不要害怕,我今夜,亦是杀他而来。”

    张武陵垂下眼睫,复又抬起,他沾了血污的手被杜炼微捧起,于是杜炼微的手上也染了杜磊堂的血。

    上回见他是观莲节,那日他心智有缺,但无疑是恬然安适的,如今这副样子,应该是知道了王志仙死亡的真相。

    杜炼微勉强弯起嘴角,仿佛死而复生的幽魂:“我时而好,时而不好,今夜之后便全好了。”

    他倾倒龙泉花瓶,瓶中清水打湿杏黄色的袖子,擦拭张武陵指尖的血迹。

    这个场景颇为反常吊诡。

    张武陵不适地蹙起眉心。

    “你送来的桃枝我很喜欢,只不过秋风起了,便憔悴了。”杜炼微自顾自说话,拔下头上的玉簪,长发一泻而下,两人的影子在窗上并无二致。

    “你快走,权当无事发生,回去东园宴饮,这里有我善后,不会让人瞧出破绽。”

    “你要替我顶罪?”张武陵把他的玉簪推回去,“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不必为我做什么。”

    “不行!你听我的!我自有办法,我们都会好好的!”杜炼微突然执拗地扼住张武陵的手腕,“他该死!倘若有罪,我与你共罪!”

    龙泉大瓶中的一朵紫薇花掉落枝头,落在腻腻的油灯中。

    杜炼微陡然发觉张武陵在看他,他长得多像杜磊堂啊,面容可憎,只有眉眼像母亲,他低下头,狼狈地攥住玉簪。

    门窗筛下月光,仿佛皎洁的雪色,张武陵在子虚观攻读诗书时,杜炼微偶尔会冒着大雪进山,拜见陈妙登之后便去书库抄道经或者睡觉。

    山中清静。

    后来张武陵做了道士,他也时时来,问张武陵烦不烦他,张武陵说有点。杜炼微笑着说等张武陵烦透了,他就不来了。没等他不来,张武陵先离开金陵。

    “求求你……”杜炼微无助地恳求张武陵。

    枯棋寺太安静了,桂花香混着血腥味淹没房间,这种缄默使人恐惧。

    “知道了,冷静点。”张武陵动了动手腕,“松手。”

    “对不起……”杜炼微神色恍惚。

    张武陵拿过玉簪,挽发束髻,将盖了杜磊堂指印的书契烧在油灯里。

    “金丹案之后,我与你谈起《孟子》,不全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鱼我所欲也】,还有【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君王无道,人皆杀之。”

    张武陵擦掉杜炼微双手的血迹,杜炼微手指僵硬,掌心的困卦发麻发疼,连着他的心也痛起来。

    “记住你说的,你要好好的。”张武陵看了眼天色,“我走了。”

    屋门敞开,凉爽的秋风涤荡血气,杜炼微有很多话想说,但此刻不宜,此处不便,他如同往日温润地笑:“今晚的月亮真好啊。”

    张武陵不回头,出门去。

    当云彩遮蔽月亮的时候,枯棋寺的大门再次打开,这一回是杜炼微,他点了一个奴仆,让他去请徐颜稚。

    “父亲想和姨母商讨祈福一事。”杜炼微说。

    “少爷,你现下是醒的?”邱伯先是一喜,心中却有些困惑,杜炼微住在复醒轩,什么时候进的枯棋寺?

    “邱伯别担心,我好多了,往后我都没事了。”杜炼微莞尔一笑。

    不久徐颜稚和蓝胜青来到枯棋寺,不忘落下门闩,进屋后便见杜磊堂倒在椅子中,胸口流血,气息全无。

    徐颜稚不禁有些头晕,但她作为长辈,心知自己不能倒,她拍了拍杜炼微的手臂,安慰道:“铮儿,你做得很好。”

    杜炼微下手比预想中快,接下来就是打扫现场,现场也比想象中干净很多,没有破碎的花瓶或摔烂的屏风,只有一滩血迹。蓝胜青手脚麻利地收拾好脏污,徐颜稚给杜磊堂换上一件外衣,掩盖胸口的破洞。

    他们妥善恢复枯棋寺原本的模样,最后坐在椅子中喘口气,徐颜稚这才忍不住落下眼泪。

    “志仙……志仙和徽儿可以安息了……”

    “姨母放心,我们计划周密,不会有问题,接下来我便假称他喝醉,连夜送他回家,明日再说他心病发作,溘然长逝。”

    杜炼微出奇地镇定,他暗下决心,倘若东窗事发,都由他一人担下。

    蓝胜青思索片刻,毅然道:“少爷,我力气大,帮得上忙,准备车马,搬运尸体,还有后续的丧事都不能假手于人,我和你回去。”

    杜炼微满怀愧疚:“胜儿,你受累了。”

    玉匕首深深捅进杜磊堂的尸身,掩盖了木簪的痕迹,那根古朴的木簪戴在杜炼微发髻中,簪顶镶着一块白玉雕琢的莲蓬,沁出丝丝红意。

    他盯着长眠不起的杜磊堂,悄然淌下一滴泪,他抹去泪痕,露出笑来。

    杜炼微想,张武陵现在应该在东园饮酒。

    真好,中秋佳节就该吟诗赏月。他想去西园射箭,他若去了,诗韵便是“十四寒”,他也想去东园饮酒,同众人酬唱。

    锣鼓一声响!戏台落幕。

    “什么时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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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文孺仰头看天。

    “三更天吧。”沈琼宇也跟着抬头。

    崔文孺不禁抚向怀中的孔雀锦囊。

    “周行严呢?大忙人一眨眼就不见影子?”

    “嚇!他别是也喝醉了,在哪儿躺到天明?”

    陆凭之游荡在连廊水榭上,跟这个行酒令,跟那个玩射覆,末了还要问:“文孺兄怎的不喝酒啊?”

    “去!”崔文孺赶他去烦别人。

    陆凭之也不恼,酒到酣处,自起歌舞《子衿》:“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他长袖飘拂,举止随性,不慎撞到树枝,淋了满头的桂花雨,欢笑不止。

    “我是目眩神迷了,只能相属于沈琼宇!”陆凭之醉倒在鹅颈靠椅上。

    沈琼宇那青色的儒衫犹如杨柳枝条,柔韧又飘逸,衣袖翻飞间口中低唱:“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座中房胜殊敲杯助兴,对面的亭子有秀士临水吹笛。

    沈琼宇兴趣寥寥,唱了一章四句,便抛下次序给崔文孺。崔文孺无奈起舞:“挑兮达兮,在城阙兮。”

    他仰望明月,姿容徐缓,笛声幽然,随着转身的动作,崎岖的影子转到桂花树旁,忽而与另一道人影相逢。闻声而至的张武陵拐过墙角,迎面便是崔文孺又惊又喜的神情。

    “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崔文孺见张武陵平安无事——也许他真的是去下棋,并没有去做坏事——顿时如释重负,脸上的笑容也真切了点,右手翻腕,长袖叠下,半躬身说道:“请!”

    连廊水榭上立刻有各色衣裳探出半身,喊道:“学兄!学兄何来迟也!”

    愉快轻松的氛围总是会让人开颜欢笑,张武陵也不例外,他的唇边扬起轻盈的笑意,抬手拂开桂花枝,从晦暗中来到烛火月光下,二人远看宛若两株玉树相倚。

    陆凭之醉眼朦胧,难得无话可说。

    崔文孺将胸口捂得温热的孔雀锦囊奉还张武陵:“总算物归原主。”

    “多谢。”张武陵打开锦囊,取出珍珠坠挂在颈子上,而后侧身向沈琼宇拱手道歉,“我弄丢了你送的珍珠。”

    杜磊堂吞下的假仙丹是沈琼宇早前送的鲛人珠,将换仙丹托付给崔文孺而非韦愿,便是以防万一张武陵回不来,一搜便被杜磊堂拿去。

    沈琼宇挑眉:“多大点事儿?罚你饮酒、算了,罚冷香茶一杯!”

    他就爱开些无伤大雅的小玩笑,提起天青瓷瓶,空空如也,便让张武陵等着,他去隔壁的水亭沏一碗。

    张武陵阻拦不及,他必须尽快离开金陵,秘密上京为自己谋一条生路,沈琼宇的冷香茶,今夜没有机会品尝。

    崔文孺瞧出张武陵的去意,不等开口挽留,奴婢们急匆匆一叠声,由远及近。

    “贵客驾到!贵客驾到!”

    与此同时,大门处已大步流星走来一个威武健硕的异域青年,身后跟着十来个从属,像一群残暴的猛兽,拖拽着黑压压的长影闯入风雅的集会。

    崔文孺没来得及说什么,便见张武陵眉山轻蹙,对他摇了摇头,转身坠入烟雾般迷蒙的黑暗中。

    云何无明的目光掠过水榭,烛泪烫进他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