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张武陵 > 26.迷中迷虚中有实
    “你见过湛御史?”杨应怜问这话的时候,吴秀才还看着门外发呆,飞雪障目,他猛然回神,结结巴巴说道:“见过,湛御史为人风趣,不瞒您说,衙署上下都处得极好。”

    杨应怜用火钳子拨开橘红色的火炭:“湛青云帮了大忙,可惜了,是杜磊堂的学生。”

    ——大将军私自离京,让杜磊堂遇上,岂能善了?

    吴秀才惊出一身冷汗,和张武陵喝下的几杯酒顿时都涌上脸,比抹了粉还红,他试图站起来,然而双脚不听使唤,仰面瘫软在椅子上。

    琴声变得嘈杂无序,月亮摇来晃去,周行严在作诗,沈琼宇在劝酒,陆凭之在大笑。笑!笑!笑!

    戏台上换了出新戏,是《赵娥复仇记》【杀仇】一折,那悲愤的烈女夜间磨刀,磨得吴秀才心惊肉跳。

    他好多年没回家了,踏着亘古不变的月光从蓬莱奔赴漠北,又从漠北来到江南。

    他要做什么来着?奉司监杨应怜之命先行到饮马园,暗中监视杜磊堂的接风宴,还有,还有……饮马园危险!他必须提醒张武陵。

    “来人啊……”吴秀才大喊,却跟蚊子嘤嘤一样。

    “救命啊……”他的脑子在清醒和混沌之间跳跃。

    “我在。”月亮被俯身探望的张武陵遮挡住了,绿鬓冷翠,朱衣艳绮,那向下的目光,说不清是怜悯或是漠然。

    吴秀才迷迷瞪瞪,什么也想不起来了,仿佛置身颠簸的海船,浪打过来,风卷过去,心肝都想吐出来,突然一声钵响,踏着悠长的余音,东园来人了。

    “古人七步八叉,一挥而就,传为美谈。此间好筵,正欲效仿刻烛联吟、击钵催诗,诸位俊才,请以《行路难》为题,至东园行酒赋诗。”

    《乐府解题》中曰:“《行路难》,备言世路艰难及离别悲伤之意。”写《行路难》的诗人古来多矣,前有南朝鲍参军、诗僧宝月,后来者有卢照邻、李太白。

    多广社的年轻人们也不争先,听风赏月才是第一要紧事,他们成群结伴,谈笑自如,只作是寻常酬唱。

    人影如同闪着磷光的白蝴蝶,翩然从吴秀才眼底掠过,他心急如焚,挣扎起来,胡乱抓住一个影子,语无伦次:“危险!张兄小心!”

    一左一右两个奴仆急忙架起这醉鬼:“吴秀才梦见什么呢,摔下去我们可不好跟张道长交代。崔公子快去吧,这儿我们照顾就行!”

    崔文孺却不着急,盘问起吴秀才:“你说什么?小心什么?”

    问不出所以然,吴秀才酣睡过去。

    人群渐行渐远,崔文孺掉队太多了,这位从来不失礼于人前的斯文公子,突然用扇子狠狠拍了下额头,他无暇顾及内心的鼓噪,忽视纷杂的颜色,衣摆掀起化作花泥的月桂,穿过一扇扇走不尽的月门,来到张武陵身侧。

    雕梁画栋,曲栏朱槛,小轩窗,月洞门。西园到东园,一步一景,美不胜收,崔文孺却绷紧了弦。

    东园的筵席开在连廊水榭,共有八座风亭,围着一泓清水,水上架起戏台,戏台正前方的亭子中,端坐着最重要的宾客。五年前,金丹案的庆功宴也在此处开设。

    戏台唱《金丹记》,张魁官搬演巾生宋满,穿青衣襕衫,清雅飘逸。崔文孺不喜欢《金丹记》,从来不点这出戏,可崔少川喜欢,他去了京城,家中清静不少。

    “是《窃密》一折?哈,宋满在这呢!”

    沈琼宇在《金丹记》里将崔文孺化名宋满。

    张武陵也看着他笑。

    崔文孺突然怀疑,他是不是在做梦?他梦见延嘉十三年的中秋夜了?诗会和水榭全是他拼凑出来的一场梦。

    他做过这样的梦,梦里他和张武陵相安无事。

    然而月光太白,桂花太香,侍女奉酒的温声软语太真切,唯一吊诡的是,张武陵有点苦恼:“我作不出诗,如何是好?”

    这让崔文孺彷徨起来。

    “罚酒一杯而已。”徐颇秀插话,“到时我陪学兄喝。”

    陆凭之微不可闻地嗤笑了一声。

    众人笑闹,崔文孺踟蹰着,皱着眉,悄声问张武陵:“你果真不想作诗?”

    他的声音太小,张武陵没听清,便靠近了问:“你说什么?”

    崔文孺扯住他的手腕,低声说:“我们走,我们不作诗了!”

    张武陵不为所动,他抬起眉梢,做出噤声的手势:“宋满,今晚有贼。”

    崔文孺觉得他在暗示什么,思绪飘飞的刹那,徐颇秀拦停游廊上鱼贯而过的婢女,取走她手中的金壶,为张武陵满斟美酒。

    最边角的亭边斜倚着一棵桂花树,酒杯碰了一声响,酒液仿佛一块透明的琥珀沉在杯中,在送到唇边之前,猛然冲出一个婢女,打落张武陵手中的酒杯,酒水洒了一地。

    环视众人皆不可思议,瘦小的少年喘着粗气,似乎想哭,但最终露出笑来。

    “您怎么在这儿……冲撞贵客雅兴,奴婢有罪。”

    宴愁直挺挺站着,神色坦然而坚毅。

    “小事小事,碎碎平安,你没伤着吧?”沈琼宇跟宴愁是老熟人了,连忙给她找补。

    钵声停了,桂花树下的骚乱引来园中宾客的注意。张武陵拿走徐颇秀的酒杯泼掉,轻描淡写说道:“这酒酸了,换一壶过来吧。”

    徐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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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秀心脏猛跳,他差点以为以为自己看见宴喜的亡魂,不禁抓住张武陵的手臂,故作从容,对宴愁点头道:“下去吧。”

    “小公子,我想吃桂花糕,你跟她一同去一遭,不要让她挨欺负。”张武陵低声嘱咐徐颇秀,徐颇秀瞪着眼睛点头。

    宴愁知道张武陵又救了自己一命。

    张武陵也知道宴愁救了自己一命。

    酒气微苦,约莫下了断肠草,如果徐颇秀没有半途截走这壶酒,它应该会出现在主桌上,奉到今夜最贵重的客人面前。

    宴愁为大哥报仇雪恨来了,张武陵电光石火间明白她的打算。

    可惜送错的毒酒打乱两人各自的谋划,他转过身,眼眸掠过熙攘的人群,与亭中杜磊堂相接。

    杜磊堂以为自己又出现幻觉,早前喝了一口冷酒,便觉心口发疼,一疼就见高鸿渐醉卧栏杆,手执金壶独酌。

    直到摔杯声乍起,那群朝气蓬勃的年轻人歇了声响,高鸿渐也幻化作青烟,飞过曲水流觞,飘飘然出现在波光粼粼的水榭边。

    为何今宵高鸿渐纠缠不休?

    雾蒙蒙、静悄悄、鬼魅一般的高鸿渐,脸上是微微的笑意,他扯起红线,珍珠坠犹如一轮明月,悬在他指间。

    杜磊堂霍然起身!

    那是他的换仙丹!

    东园点了许多蜡烛,用铜镜一照,光辉灿烂,孤魂野鬼在这样的灯火中,岂能不灰飞烟灭?

    “他是谁?”杜磊堂的声音有点颤抖。

    徐义公一眼望去,笑道:“该是有缘,那是子虚观张武陵。”

    月桂盛开了五次,凋零了五次,斑驳芳香的影子拂过罗衣珠履,他来到杜磊堂面前,以高鸿渐的脸庞,以张武陵的面目。

    “见过诸位长者。”年轻人们恭恭敬敬地行礼。

    杜磊堂盯着张武陵,他的心剖成两半,一半为换仙丹失而复得而喜悦,一半如临大敌。

    高鸿渐就是张武陵?朝堂上针锋相对,是因着五年前的打压?

    杜磊堂心潮起伏:高鸿渐用换仙丹威胁我,是怕我揭穿他的身份?还是另有所谋?

    作诗是酒和恭维话之间的点缀,所谓文雅和庸俗,也就这点区别了。堂下子弟的“君不见”“行路难”,杜磊堂毫无兴致,他沉浸于揣摩张武陵的心思。

    潋滟的水光载着红影来到他眼前,张武陵端着酒杯敬酒:“请吃一杯春酒。”

    杜磊堂挑了下眉,举杯站起来。

    “共饮春酒,请。”

    冷酒下肚,杜磊堂不胜酒力,径去留宿的客房“枯棋寺”歇息。

    他确信,张武陵一定会来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