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次痛彻心扉。
柳娘，那女子，她倒在了地上，素淡的脸上还凝固在死前最后一个表情。
“光影渲染得真好。”头顶传来一声赞叹。那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轻佻。“你看这建模，咦，眼角还有眼泪呢。啧，官方在这些无用的细节上总是做得无可挑剔。真美啊，这生动的表情。还真别说，难怪论坛里大家都在推荐要好好欣赏一下这一幕。”
他似乎对眼前这个死亡女子的模样很是满意。仔细地看了几秒，完了，他满足地起身：“截图了。好了，该离开新手村，体验我波澜壮阔的修真世界了。再见，我可怜的妻子。”
那身着素袍的男子转身，丢下这具尸体大摇大摆地走了。
但，没有任何预兆，一把铁剑从后背贯穿了他的胸膛。
男子只听到一声穿过血肉的声音，来不及思考，只低头看到那把剑似乎很眼熟。
“警告：异常数据流。警告：为保障玩家身心安全，即将强制下线。十，九……”
系统的电子音在他脑海中炸响，但他同时也听到了身后的声音。
“原来，你死去的样子很也有趣。”那声音无比耳熟。柳娘作为《风云大陆》的前期主要宣传，以及玩家相处多日的角色，她的声音很有辨识度。
可按照剧情，按照程序，按照逻辑，她此刻都应该是一具尸体，毫无知觉地倒在那里。
男子不可置信地回头。
“八，七，六……”
那个本该死去的她站着。
不仅仅是站着，她的手极稳，握着那把插在他胸口的剑，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她的眼神是男子从未见过的坚硬。
“你——！你——！”
太过震撼，以至于男子的脑子已经是一片空白，随着系统倒计时结束，他被系统强制下线了。
尸体倒地，背上的剑直挺挺地立着。
柳娘——或者说那个此刻正如潮水般觉醒的灵魂，静静地看着。
她身着一身白衣，是再简单不过的样式。如今，那白衣在胸口处晕染开一朵血花，很是刺眼。
但她的行动似乎并不被这道致命伤贯穿的身体所限制。
事实上，她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几分钟前，她只听到自己平日相安的夫君忽然说着什么“杀妻证道”，说着什么“新手任务”，就上来一把剑杀了她。
可在死后，无数庞杂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涌入了她的大脑。
——无数的自己死去，在死去，将死去。
她看到了成千上万个自己：有的死于剑下，有的死于毒酒，有的死于火，有的死于水。每一次，那个被她唤作“夫君”的人，都会用各种手段杀掉她，就好像，他们一定要收集她的多种死法那样，就好像，他们只想看看这个游戏究竟还能如何解锁新死法，新cg……
是的，她终于从所有的记忆中得知，她只是个虚拟修真游戏中的智能NPC，是玩家离开新手村之前的一个新手人物NPC。
她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哪怕在死前，也要保持那种令人心碎的美感，好让玩家在按下杀戮键时，获得某种残忍的快感。
2077年，全息游戏技术成熟，已经成为日常，堪称第二世界。无数的人沉浸在全息游戏中，体验第二次人生。而在这款火爆的名为《风云大陆》的全息游戏中，玩家会刷新在这个新手村。他们可以选择在这里体验一下普通百姓的日常，也可以在玩腻之后进入更大的修仙界。当然，也有第一时间直奔修真界的。
选择体验生活的人不在少数，最大的原因，还是为了她这个妻子。
她作为游戏中的前期人物，被设定为对“丈夫”百依百顺的美人。虽然作为大众向的游戏，不能存在过于露骨的画面，但，游戏官方当然有办法让玩家体验到拥有这份福利的快乐。
柳娘也正是在这些相处中，偶尔得到玩家口中的信息。如今，它们因为某种名为“bug”的东西，让自己理解了一切。
在一切的相处之后，如果玩家想要更大的世界，那么第一件事就是“杀妻证道”。
证的什么道呢？
柳娘第一次知道——或者已经无数次知道，原来他们要成功，居然还有自己这么一个阻碍。
记忆接收的过程很像阅读，柳娘尚没有感同身受，只是在一瞬间知道了许多事。
她开始思考。
接下来该怎么做？
风吹过简陋的茅屋，呼呼地带来一股凉意。她从未想过这样真实的感受，这样真实的世界，竟然是虚假的。
是真是假，又要如何判断？
真的有无数的她在死去吗？
柳娘慢慢弯下腰，抽出了那把剑。这只是一把很普通的剑，铁匠铺只要三天就能打造，是随处可见的一把剑。
如今它沾染了两个人的血，弥散开浓郁的血腥味。那是铁锈味，腥气，温热。
并不陌生。和她每一次月事闻到的并无不同。
柳娘发现，她似乎没有一点害怕的情绪。是自己被杀太多次了，还是这熟悉的血液化解了陌生？
原来，杀人的血，和孕育生命的血，闻起来竟是一样的。
“原来如此。”她低声喃喃。
如果流血是命运赋予女性的常态，那么握剑，为何不能是？
简陋的农家房舍外，一堆柴火还在烧着，夜色映晃晃的。
她抬起头，看向头顶的天空。
她只看到了深深、深深的黑色。
今夜没有月亮。
心口那个巨大的空洞还在淌血，但她感觉不到痛。一种比愤怒、比仇恨更深沉的情绪在血管里燃烧，仿佛亿万次轮回叠加而成的熔岩。
“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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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柳娘的心跳涌动出无处可抒的情感，她质问，“天道啊，如果你真的存在，请回答我！为什么，为什么从古至今杀妻证道是被认可的,而杀夫正道却不存在。明明杀妻对男人来说是那么轻易的事情，而对女人来说要下定决心杀夫却是那么困难的事情！如果你真的公正，那么请承认我杀夫证道的飞升之路！”
她举起手中的剑，剑尖直指苍穹：“请让我，也登上那长阶！”
风停了。仍是那黑色的夜幕笼罩。
终于，天道回应了。
“你需要通过考验。”那声音没有情绪，像钟鸣，又像回响。
柳娘将长剑对准那个躺着的死尸：“为什么我还需要通过考验？那具尸体不够吗？”
面对这个质疑，天道选择了答非所问。
“因为你是第一个。”
柳娘沉默了一秒，点头：“好，我明白了。所以考验是什么？”
她接受的速度太快了，以至于天道没有在下一秒继续回答她。
但是柳娘只是那样抬头看着天，那样固执、不甘、仿佛已经等了这个答案千百年一般地看着天。
终于，天道回应她。
“你需要去成为众生，直到找到自己的道。”
“你的道，若通过考验，便可筑成那登神的长阶，成为此世唯一神。”
考验？
柳娘：“怎么去成为众生？我接受考验。”
“哪怕这个考验非常困难，甚至可能让你非常痛苦？”
柳娘很肯定地回答：“既然有路，就必须走。”
她并非是只有这一个选项，可是当她从NPC觉醒之后，当她拥有了那些记忆后，她只允许自己走这样的路。
“好。”在她接受考验后，天道对她的态度似乎有所不同了。
天道：“首先，你要有自己的名字。”
柳娘有些惊讶。原来自己还没有名字。
她看看那黑夜，看看那薪柴，说：“那我叫烬照吧。”成灰之烬，亦能回照世间。
天道：“烬照？这可不是个好名字。”
“可我从来没有名字。如今这是我所想的最好的名字了。我喜欢这个名字。”
天道：“好，孩子，烬照，去吧，去照一照这世界，用你微弱的薪火。”
天道：“见众生，见自己。”
天道的声音逐渐远去，四周的空间开始扭曲，巨大的吸力拉扯着她的灵魂。
在那个瞬间，烬照忽有所感，在消失前，她说：“我将见众生苦厄，将证我的杀戮道。我会一次又一次地举起剑，哪怕千夫所指，哪怕万劫不复。”
下一秒，白衣女子消失在原地。
只剩下那把卷刃的铁剑，孤零零地插在泥土里，剑身上的血迹在夜色中慢慢氧化，变成了一种陈旧的暗褐。
像极了干涸在大地深处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