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对夫妻,说到底都是好人。
好人在这世上,就容易被人欺负,也容易把那些趴在身上吸过血的坏人,在日子久了之后反倒记成了好人。
可不管怎么说,四合院里那些让人糟心了大半辈子的老面孔,到底是又少了一个。
日子就这么悄没声地滑到了秋天。
一大爷易中海站在院子里,脚下踩着几片干枯的叶子,抬眼望着那些飘飘洒洒的黄纸灰,半晌才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这院子里的老砖老瓦说话:“也该死了啊.......”
他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满是褶子的手。
眼下这副身板,是真的岁赶岁、月赶月地往下坡里走了,连他自己也估不准,老天爷还能再给他留上几个年头。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要命的事,猛地转过身,脚步踉跄地往自己屋里跑。
跑到墙角,他蹲下身子,把手伸进那个自以为藏得最严实的角落,来回地摸。
那双手越摸越快,越摸越慌,最后竟疯了一样把周围的东西一件一件扒开,嘴里开始含混不清地念叨:“钱呢?我的钱呢?我攒了一辈子的钱呢!”
他茫然地扭过头,拿那双浑浊的老眼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扫来扫去,像是一下子被人抽走了魂魄。
那些钱,是一大爷易中海后半辈子的命。
有那笔钱死死地攥在手心里,他才能安安心心地闭上眼。
可现在,那些钱全不见了。
一大爷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猛地一坠,眼前一黑,身子便软软地歪倒在了地上。
这一阵子,四合院里来来去去的生面孔比从前多了不少。
有几个是新搬进来的,不过是最寻常的工人,平时看着也都老老实实。
可一大爷这一倒,这些人便全成了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怀疑的对象。
黄秀秀赶过去,蹲在旁边,本想先问清楚一大爷到底丢了多少钱,如果数目不大的话,真没必要为了这点事把一院子的人全得罪干净。
可等她听完一大爷嘴里断断续续吐出来的那个数字之后,黄秀秀便把嘴合上了,什么也没再多说。
一大爷丢了上万块,那是他攒了一辈子的家底,一分一厘都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到了这一步,只剩下找治安队这一条路。
可治安队的队长来了之后,站在屋子里四处看了看,只是皱着眉撂下一句:
“谁也说不清你们这屋里到底进出过哪些人。”
“往后要是抓到了偷儿,我们会顺道过来问问。”
这话说不上是不负责任。
眼下这个年月,偷儿实在太多了,猖獗得很。
治安队那点人手,根本应付不过来满城的乱子。
哪怕这一次丢的钱不是小数目,他们也实在拿不出什么立竿见影的好法子。
傻柱这时候忽然闷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问自己:“要不然,咱们去找苏远试试?”
黄秀秀慢慢摇了摇头,声音不高,却很笃定:“这点钱,对苏远来说又算得了什么事。拿这点芝麻大的事去给他添麻烦,还是别了。”
而他们嘴里念着的苏远,此刻刚刚从飞机上走下来。
秦淮茹和林文文两个人站在接机的地方,踮着脚朝通道里张望,满眼都是藏不住的期待。
苏远一露面,两个人的眼眶就热了。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将她们两个同时揽进怀里,抱得紧紧的,好一会儿才松开。
松开之后,苏远的目光越过她们的肩膀,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她们身后。
丁秋楠正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瞧见他望过来,脸一下子就红到了耳根,垂下眼睛不敢看他。
苏远微微一笑,走过去,牵起她的手,和这几个女人一起融进了四九城的夜色里。
回去的路上,秦淮茹挨着苏远,声音轻缓地说起了家里的事,说到最后,语气里便带上了一丝掩不住的忧心:
“苏真这几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每天只要一回来,就闷声不响地坐在院子里。”
“旁人跟他说话,他像是听见了,又像是全没往心里去。”
苏远听完,眉头不自觉地轻皱了一下。
苏真是他所有孩子里,最叫他看重的一个。
这孩子虽说没去念大学,可从他掌事以来,桩桩件件,哪一样都不比那些肚子里装着墨水的人逊色半分。
这么一个稳得住的儿子,如今竟在家里坐成了这副模样,事情怕是真不小。
回到荷花巷,果然,苏真还一个人坐在院子当中那把旧椅子上。
两只手肘撑着膝盖,拳头抵着下巴,一动不动,像是美术学院里摆出来的一尊《思考者》雕塑。
连那副心无旁骛、与世隔绝的专注神情,都像了一个十成十。
苏远站在门洞底下远远看了片刻,忍不住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当爹的打趣:“怎么,咱们苏家什么时候还要出一个思想家了?”
这话自然是玩笑,苏远也没刻意压低自己的声量,可苏真依然没有站起来,甚至连姿势都没变一下。
秦淮茹和林文文有些担心地快步走到苏真身边,一左一右站定了。
苏远也慢慢踱了过去。
三个人的脚步声叠在一起,总算把苏真从自己那团沉沉的心思里拽了出来。
他抬起头,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猛地绽开一丝压不住的惊喜,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爸,您回来了!”
那语气,分明是高兴的,可高兴底下,却又像隔着一层什么没能完全挣脱的东西。
苏远心里清楚,这是刚才想事情想得太深,脑子还没从里头彻底退出来。
他自然不会计较,只是笑了笑,一屁股坐到了苏真对面,语气随意而温热:“怎么,我都到家了,不陪你爹好好吃一顿?”
“那当然!好久都没见着您了!”苏真应得很快,嗓门也亮了几分,整个人总算又找回了一些平日里那股子活泛气。
秦淮茹和林文文见这爷俩终于能坐在一起好好说话,心里也跟着亮堂起来,两个人便一头扎进厨房,张罗了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
可真坐到饭桌上以后,苏真又开始走神了。
筷子夹着夹着就停在半空,眼睛盯着碗里的一块肉,半天不往嘴里送。
谁都看得出来,困在他心里的那件事,怕是又沉,又不好解。
而且看苏真始终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这孩子大概还没想好要怎么跟父亲说。
苏远却也不逼他,只是在饭快吃完的时候,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波澜,倒更像是随口一提的老话:“吃饭的时候就专心吃饭。心里头想的事情太多,最容易坐下病来。”
苏真像是被这句话轻轻地刺了一下,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随即连忙收敛起那些到处飘的思绪,强撑着陪父亲把这顿饭吃完。
碗筷刚撤下去,他便又坐回院子里那个位置上。
即便自己的父亲回来了,对他而言,那团横亘在心里的事,似乎也并没有因此就变轻半分。
苏远站在窗前往院子里看了一阵,微微摇了摇头。
到了此刻,他心里已经将苏真的处境猜出了七八分。
眼下这个时局,私人厂子已经成了一股挡不住的大潮,到处都在疯狂地往外扩张。
为了抢地盘、抢市场,这些私人的厂子正在不惜代价地向那些老旧的国企发起一波又一波的冲击。
曾经以为还算稳当的盘面,如今早就不是从前那本账了。
苏真当初挑下那些工厂,是真心实意地以为,只要凭着自己的本事和这些厂子原有的底子,就能让它们继续活下去,让那些工人都有饭吃。
可眼下这个势头,他当初那份美好的盘算,恐怕已经被现实撞出了一道一道的裂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