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夏送出自己的下巴，一个劲儿地往江煜的手心里蹭。
把自己挠得那叫一个舒服，魂儿都几乎要出逃。
江煜被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见状轻笑一声。
穆夏就很好。
什么妖怪不妖怪的，听起来离谱，却比人还可靠千万倍。
江煜忍不住把怀抱收紧，把小猫埋进他的颈窝。
这世上，没有比他们更加亲近的人了。
*
秦素瑶顶着一脸的混乱回家，一进客厅就看见江振锋那张油腻横生的老脸。
想到两个男人都这么不靠谱，一时间悲从中来，竟忽然红了眼眶。
江振锋听见她的脚步声从金融时报里抬起头来，只看了一眼就皱了眉，一巴掌把报纸拍到身侧：
“一天日子过得好好的，这么看着我做什么，哭哭啼啼的做给谁看。”
秦素瑶刚要往上的哭咽顿时被吼得咽了回去。
“检测结果出来没有？这都多少天了，你不是找了朋友吗？”
秦素瑶抹了抹眼角的水痕，从包里翻出一个文件袋：
“刚出的结果，我今天就是为了去取这个。”
江振锋的脸色这才稍好看些，看着她走近，一把从她手里夺过袋子，急不可耐地翻到最后一页。
江振锋和江煜不存在亲子关系。
不存在……
不存在？！
江振锋额角青筋直蹦，捏着鉴定报告的手指越发用力，指缝里的纸张爬满了褶皱也毫不在意。
他的手几不可查地抖了几下，忽然跨步逼近秦素瑶，狰狞着：
“这是真的假的？秦素瑶，我原本只是想做个假证明，你可别想在这种事儿上跟我玩心眼儿动手脚！”
秦素瑶咬牙回骂：
“江振锋你把我当什么人了！你要是不信你就自己再去查，说到底，江煜是不是你儿子关我什么事儿，我何必动手脚。”
江振锋又狐疑地看了她几眼，这才退回半步，收了脸上的戾气，挤出一抹笑：
“素瑶你看你说的什么话，我怎么可能不信你。”见秦素瑶还是不动，忙揽了她的肩膀，“好了别生气了，这事儿辛苦你跑一趟了。”
秦素瑶背对着他吐了口紧张，这才佯装嗔怒回头，往他胸口轻锤了一下：
“咱们现在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不过江煜的事儿……你打算拿金亦曼怎么办？”
江振锋想到报告末尾的那句结论就气不打一处来。
他把江煜当儿子，结果到头来不过是一厢情愿，平白被骗了这么多年，金亦曼那个不要脸的，竟然敢给他戴绿帽子，而且一戴就戴了这么多年。
“金亦曼……我不会放过她的。”
*
水汽弥漫的浴室里，江煜刚洗好澡准备出来，却发现自己惯常挂浴巾的位置空空如也。
“穆夏，我的浴巾你是不是给我拿走了？”
闻言，穆夏咪咪喵喵地从远处跑来，扒在浴室门缝里大声吐槽：
“你忘了就忘了，赖在我身上干什么？”
人自知理亏，在小猫看不到的地方挠挠鬓角。
“那你帮帮我。”
江煜的声音有些低，还带了点讨好的意思，听得穆夏浑身炸毛，像是被电流激过全身一般，狠狠地打了个激灵。
“好好说话！”
然后迅速转身跑回了卧室，化身大咪捏起一张浴巾，不情不愿地往浴室去。
“咚咚。”
浴室门被敲响，声音和江煜刚才的说话声一样又轻又沉。
门缓缓打开一条缝，里头的暖光跳出来，打在穆夏的爪背上。
“喏，给你。”
里头一只还带着水珠的大手伸了出来。
可还没碰到猫爪的边……
“砰咚哐嚓！”
浴室里一顿混乱，半透明的磨砂玻璃后的那道虚影，也随之向下倒去。
“江煜！”
穆夏哪里还想得起要生气这件事儿，一把推开门就冲了进去。
原本宽敞的浴室，一个巨大的毛茸茸塞进去也顿时变得拥挤。
他声音有些颤抖，几乎要哭出来。
“江煜……你没事儿吧？”
江煜正以歪七扭八的姿势光咚咚地躺在冰凉的地砖上，见穆夏突然闯进，一时不知手是该往上还是往下捂。
最后竟然急中生智，直接翻身直接趴在了地上。
穆夏那可悬着的心，也在看见人还能这样灵活后缓缓放了下来。
“江煜，你还能动吗？”
“你别看。”
“把浴巾盖我身上。”
声音闷闷的，还带了点儿水泡声。
穆夏甩甩脚底的水，有些不高兴。
“闭着眼睛怎么盖。”
“总之你赶紧盖上出去。”
人的声音有些恼羞成怒。
咪决定不听。
睁着大眼睛，三两下把浴巾给人裹紧，不给江煜任何反抗的机会，大包大揽地给人抗出浴室放在床沿。
江煜刚想挪动。
“不许动。”
大咪霸道专制。
人一动不敢动。
穆夏转头出去找东西，卧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一颗心跳砰砰砰地响着。
江煜胳膊撑在膝上，把脸埋进手心，耳朵烫得像是要烧起来。
怎么会这样？
刚才小猫……不对，大猫……也不对，是穆夏。
就这么轻轻松松把他公主抱起来了？
这叫什么事儿？
平时都是他抱穆夏才对……
明明只是一只猫妖一个人，更何况穆夏小猫时是几乎不穿衣服的，和……和和和刚刚的他又有什么区别。
为什么被撞破的那一瞬间会这么不好意思。
江煜头一次觉得自己的脑子转得要炸了，一个怎么想也想不明白的问题疯狂盘旋在脑海里。
“你那么高高大大的一个人，怎么做到把自己摔成这样的，我们妖怪幼崽都不会这样。”
穆夏手里拿着药箱，嘟嘟囔囔地走回来。
打开药箱蹲在江煜面前，看着他还露在外面的胳膊肘膝盖肩膀擦破皮还有些泛红的位置，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为什么不让咪进去，咪进去看看又怎么了！”
江煜答不出来。
按小猫的逻辑来说，当时那情形就算进去，好像真的也没什么。
可他……就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儿。
只能埋着头，不敢去看面前毛茸茸的眼睛。
“对不起……”
“跟我道歉干什么，跟你自己道歉！”
穆夏挥舞着手中的碘伏棉签，故作凶恶，往伤口擦拭消毒的动作却很小心。
“呼——好了，吹过就不痛了。”
“不想让我看我就不看好了吧，我出去你把衣服穿上。”
嘴硬心软大咪佯装毫不在意，昂着高傲的头颅转身就走。
留着江煜重新独处。
他一只手攥拳放在了胸口上，狠狠按压着，试图叫狂跳的心脏能够平缓一些。
没了穆夏，没了说话声，这会儿的心跳声比刚才更加明显。
响得他觉得自己的耳膜都随之振动起来。
穆夏应该没听到吧？
好在小猫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一人一猫很快又相安无事。
秋老虎的热气还在，空调冷风呼呼吹着。
半夜人吹得冷了，一个劲儿就往热乎乎的方向钻。
顺滑柔软，还很暖和。
江煜梦里却又回到让穆夏帮他取浴巾的时候，只是那只大爪子这会儿变成了雪白透亮的人手。
指尖圆润，还透着健康的淡粉色，手骨带着温柔的弧度，是独属于少年的干净清爽。
从门缝伸进来，让人忽然伸出一把握紧的冲动。
这是梦。
所以他这么想着，就这么做了。
江煜拉着那只手只轻轻一带，浴巾就滑进了他的手里，随手裹在腰间，再要去拉人，却发现那人已经站在他面前。
正是白日那个少年的模样。
又出现了。
浴室里蒸腾的热气弥漫着，模糊了少年的眼睛。
江煜深吸一口气，只是和少年对视着，没再有其他的想法和动作。
只是奇怪。
他好像变得有点儿奇怪。
“江煜！该起床了！”穆夏的大喊声在他耳边炸起，“今天怎么回事，怎么叫都不醒。”
“江煜江煜江煜，该起床了！上学该迟到了！”
江煜睁开眼睛，脑袋有些昏沉，但很快敏锐地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
他迅速抓过手边的薄被盖在身上，并把自己蜷缩起来转向背对穆夏的方向，脸埋在枕头里。
“穆夏你先出去。”
刚想跳上窗边继续叫人起床的小猫后腿顿时滑了一下，骂骂咧咧地又跳了下去。
“你这两天怎么回事，老要赶我走。走就走，下次不叫你了……”
直到关门声响起。
埋进枕头里的脸终于转出来透了口气。
江煜掀开被子，有些难以言喻地低头往里看了一眼，很是不可置信。
“我不会……是什么变态吧？”
让自己尽快平复下来后，他这才磨磨蹭蹭地出去洗漱吃早饭。
餐桌上是穆夏早就起来准备好的早餐，简单的三明治和豆浆，还热乎着。
江煜小心拉开餐椅坐下，大气也不敢出，也不敢去看跟他特地隔出两条椅子的小猫。
穆夏远远地看着他，不吭声。
这两天小气接小气，一气又一气。
他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江煜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这两天突然变得这么疏远。
看见江煜偷偷抬眼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埋下头去，欲言又止地模样。
小猫脑子蹭地一下亮起一个可能。
人可能，已经讨厌他了。
那他的使命……是不是就该结束了？
署力师父说过，到时候就会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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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就是这样的时刻。
穆夏低下头，不再去看江煜，他不希望人有赶走小猫的压力。
就等生日吧，等江煜的成年礼过完，他会主动离开。
一顿早餐吃得很是安静。
江煜沉浸在自己的紧张里，完全没注意到小猫的异样。
“辛苦了穆夏，我去学校了。”
还和往常一样，穆夏蹲在门口目送人离开，只是这次，他没有跟到电梯间，只是远远地看着。
等大门紧闭，狸花忽然闪身到他身边。
“你怎么闷闷不乐的？”
穆夏只是盯着那扇门：
“狸花，我走的话你会跟我一起走吗？”
“嗯，师父叫我来看着你的，你走了我当然也要回去。”
“看着我？不是说保护吗？”
刚说出口就意识到自己说漏嘴的狸花实在面对不了穆夏审视的眼神，一溜烟跑了。
他只能自己站在这空荡荡的房子里，好像忽然回到刚被捡回来的时候，也是那么大，那么空，那么没有…归属感。
*
秋天依旧那么热，热得小猫觉得日子过得越来越慢。
最近的江煜很忙，忙着学业，还要忙着学习公司业务和商业知识，他们之间的交流也越来越少，更多的时候，都是穆夏自己待在家里，百无聊赖地躺在沙发上。
不看电视，不放音乐，也不刷手机视频。
他只是呆呆地守在这里。
守着最后的日子到来。
小区里的树叶全都枯黄，飘飘摇摇地落在地面。
江煜18岁生日前一晚。
他终于难得有时间好好坐在穆夏身边，像从前那样亲密熟稔地摸摸小猫脑袋。
“我明天要去公司开会，你要陪我一起吗？”
那么多关于江振锋转移资产的资料都是靠穆夏得来的，他就希望小猫能陪他一起经历这个重要的时刻。
更何况最近太忙，他都有点儿忽视小猫，正好明天有时间带着他出去兜一圈。
等解决了江振锋的事儿，他还要带着穆夏一起去过这个还算有点意义的生日。
穆夏熟练地倒在人的手心，压得人手只能勉强动动指尖，轻轻挠过他的下巴。
他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等江煜的生日过完，他就趁着人不在家的时候偷偷溜走。
和人当面告别这种事儿，光是想想他就觉得做不到。
那对他也太残忍了。
“好，我们一起去。”
“江煜，明天是你的生日了吧？”
闻言，江煜先是一愣，眉眼却渐渐温和，眼里带了笑意。
“嗯，明天你会陪我过生日吧？”
小猫点着脑袋，理所当然。
“当然会，我们一起过的第一个生日呢。”
大概也是最后一个。
江煜任由自己的左手被穆夏当做枕头，腾出右手来一个劲儿地撸耳朵挠下巴。
非要听见穆夏舒服得呼噜噜才肯罢休。
房子里是许久未见的宁静平和。
安静了好一会儿，穆夏缓缓起身，不再压着江煜的手，而是直直地打量着人的轮廓，看起来有点儿不安。
“江煜，明天真的能从江振锋那里顺利拿到属于你的东西吗？”
江煜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手心，莫名觉得不仅仅是小猫暂时挪开的脑袋。
他动了动手指，指尖回收，只抓到了一团没有实感的空气。
直到熟悉的爪垫又往他手心踩了一脚，他这才回过神来，微蹙的眉心舒展开，唇角有了弧度，学着小猫刚才的语调：
“当然会，那可是我们一起努力的功劳。”
“那就好。”
江煜顿了顿，想到自己的计划。
“穆夏，如果以后我会变得很忙很忙，可能比这段时间还要忙……”
不等江煜说完，穆夏赶忙抢白：
“没事你忙你的，我不会影响你。”
江煜其实想问：
你还会不会继续和我一起？
他打心眼里觉得以穆夏的聪明，说不定这真能完全掌握人类的知识。
没想到小猫会拒绝得这样干脆。
不会影响……这个词好像哪哪儿都透着股阴阳怪气的不对劲。
“在家待着就很好啊，我就喜欢做饭，油一热，菜肉倒进锅里一瞬间的滋啦声就是很吸引人。”
啊……是小猫志不在此。
江煜有些惋惜，却不想强求。
小猫就是要有自己想做的，喜欢做的事才最好。
如果可以，他以后一定每天准时准点回来吃穆夏做的饭。只要餐桌上还有这道三色的身影，就让人觉得心安。
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脱下拖鞋，顺势往沙发上一倒，把穆夏揽进自己怀里，两条胳膊箍得结结实实。
“穆夏，一想到我的生日你会在，我就更加期待明天到来了。”
怀里的小猫安静着安静着。
许久，终于小声回应。
“嗯，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