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煜下意识回头仰看背后的床铺,里头没有光亮也没有声音,床帘遮挡着,他甚至只能靠扶梯下的拖鞋判断上面到底有没有人。
“江夏,你睡着了吗?”
他用只有自己能够听到的音量,不知是不想还是不敢。
盯了床帘好一会儿,他终于决定拉开椅子完全蹲下来,脑袋往桌底深处靠近,更加近距离地观察着这份不同寻常。
江煜的指尖轻轻点过每一件玩具,最后食指落在了那个猫抓盆的边角上。
他目光一凛,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捏,轻飘飘的一缕橙白色混合的的猫毛就被带了下来。
那一丁点儿猫毛被他凑到眼前翻来覆去看了不知多少遍,另一只手则搭在那边角上轻轻敲击着。
这是他近两年养成的新习惯,专供思考期间。
江煜的目光开始仔细略过每一件玩具,一寸一寸,就连接缝的边角也全不放过。
末了,他伸出两指在吊床的布面上搓了搓,一小团猫毛就被团聚在指尖。
把所有被无意中留下的零星猫毛摆在手心。
白的,橘的,黑的。
他敛眸,嘴唇紧紧抿着。
他自认为的那个不切实际的猜测,在这一刻彻底变成了笃定。
直到穆夏那边传来的翻身的声音,他如大梦初醒般双目聚神,手腕一转,把所有猫毛都藏在手心。
江煜把桌上的那个相框小心打开,把这突然出现的猫毛小心地铺在了照片和相框夹层的缝隙里,妥善保存。
最后他捏起手机,爬了两层楼,走到无人相熟的走廊尽头,站在那个小阳台上拨通了最近联系人的电话。
“穆夏他回来了。”
常礼的声音瞬间变得急切。
“!”
“你在哪里见到它的?!”
“在我学校。”
常礼似是深吸了一口气:“大学吗?”
“嗯。”
“那……那你抓到它了吗?要带回家吗?”
这两年,常礼很是清楚,江煜从没放弃过寻找那只叫穆夏的小猫。
只要在各种平台上看到了疑似公三花走失寻主的信息,他都会不顾一切去追寻确认。
一开始常礼都饱含期待,信心满满,等江煜的搜寻范围渐渐扩大到周边省份乃至全国后,他都难免在心里感叹,这个弟弟大概真的是要疯了。
他很想劝江煜放弃,可每每对上那一双几乎碎掉的眼睛,那些可能会伤人的现实猜测,无一能说出口。
江煜看向远处的零星灯火,睫毛微微颤抖着。
“现在大概带不回去吧……”
“啊?为什么?”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穆夏是只猫妖会化形的事情吗?”
“那不是……”
……假的吗?
常礼听着电话里诡异的沉默,实在难以把后半句的质疑问出口。
江煜当时频繁需要心理治疗的阶段,确实跟他说过一些小猫曾经的事情,包括会变成很大只的猫猫甚至会做饭这件事。
他当时大为震惊,但看着眼下满是青黑,眼神空洞到无法聚焦的江煜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
江煜说的是真的。
他对上那样一张恳切的、试图给自己的情绪寻找出路的脸,实在没办法说出半句质疑。
所以此时,他咽了咽口水滋润干涸的喉间,换了措辞:
“那……是发生了什么吗?”
江煜淡淡吐出自己脑子里已经连成线的猜测:
“以前的穆夏只能变大,现在的他……大概能变人了。”
这句话完整说出口的瞬间,他的心如鼓击,被禁锢了许久的表达欲望像是突然放开了闸门。
他不停地说着话:
“也不对,他大概是早就能够化人形了,只是瞒着没有告诉我,他对我并没有十成十的信任……
那年在那辆车面前救下我的人,不是别人,就是穆夏。
他不知道受了多少苦,现在甚至不敢和我相认。
但我记得那张脸,也记得穆夏。
他现在就和我住在一个宿舍里。
顶着和就我的人近似的脸。
我一开始也觉得自己的猜测大概是疯了,可我放在宿舍里的玩具,今天多出了新的猫毛。
那些都是他曾经最爱的玩具。
我真的相信他回来了……”
常礼越听越觉得心惊,到最后竟然开始屏住呼吸,生怕惊醒了喋喋不休的江煜。
从未见过江煜这个样子。
哪怕是那时候面对心理医生,讲述那场车祸,讲述失去小猫……都从来没有这样无需引导,无需提问就得到长篇答案的时候。
常礼心理的天平已然悄悄倾斜向了“相信”那一头的砝码。
几乎是瞬间,他觉得自己跟着江煜一起发了疯。
“所以……你现在希望他怎么做?”
江煜瞬间像霜打的茄子,方才那一股脑向外吐露的劲儿一下没了影儿。
他垂眸,纤长的睫毛掩盖着眼底的郁色。
希望穆夏怎么做吗……?
他不知道……
最近大概完全是凭着心底的本能在靠近那个人,怀揣着那点儿飘摇的希望,偏执地认为或许能够实现。
江煜忽然想起晚上那顿饭上埋头吃饭的毛茸茸脑袋,他当时其实把筷子捏得很紧,才能克制自己想要伸手去揉的冲动。
如果真的是穆夏,那他当时或许就可以跟随心意而动了。
可如果真的是穆夏,为什么会露出那样谨慎又小心的神态来,从前的它,明明是可以在餐桌上肆意撒娇,蹭着他的手示意喂食的可爱模样。
江煜轻叹了一口气:
“他似乎在害怕暴露什么……我不想吓到他。”
“或许你应该学着怎么和一个人成为朋友。”
常礼的重音放在了“一个人”和“朋友”上,他莫名觉得这或许是一个让江煜能再来点烟火人气的好契机。
漫长的沉默后,江煜应声:
“……我知道了。”
*
江煜溜出去打电话的时间里,穆夏才敢把自己从裹得严实的被子里放出来,他快速地呼吸着,才喘匀了憋闷许久的慌乱。
他……他没想在那些玩具上逗留那么久的。
可是实在情难自禁。
太好玩儿了……
甚至他现在抓在被子边的手指还是微微抽动着,一个劲儿想做那抓挠玩耍的动作。
“呼——江煜应该没发现,不过他怎么来了又走……真是太险了,以后不能再碰了。”
非要玩儿的话……他也不是不可以自己买嘛!
思来想去一番,穆夏第二天中午终于第一次主动给江煜发去了消息。
【我想给学校的流浪猫们买点玩具,我看你带来的那些就挺好,可以给我个链接吗?】
【萌萌眼.jpg】
江煜点开聊天界面的那一瞬,几乎被那个可爱的萌之表情包引得忘了呼吸。</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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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能这么可爱。
【好,我这就给你发……】
删删删。
【还有很多款式,我可以帮你看看……】
删删删。
他脑子里又响起昨晚常礼的那句“成为朋友”。
犹豫的拇指再次按了下去。
【那刚好中午一起吃饭吧,我可以和你一起挑挑款式。】
穆夏揉了揉眼睛,不敢置信地退出聊天又重新点进来,把江煜的消息反复看了三遍才敢确认是真的。
这语气,完全不像是最近和他沟通的状态,倒更像是……从前的小猫和人。
他甚至能够想象江煜用着从前那样温柔的目光和神情,站在自己面前说着关心的话。
虽然这段时间江煜对他已经算是表现出了亲近,但他能看出来,这种亲近还从前那种毫无芥蒂的亲和不太一样,中间总归隔了一层纱。
可只差这一层纱,就如隔了天堑。
进也不是,退也尴尬。
穆夏承认自己比自己预想的更贪心。
他现在想跟江煜做好朋友了。
他点开键盘:
【好啊,你中午想吃什么?】
江煜看到最新的消息眼睛亮得像是淬了星光,眼尾的笑意已经藏不住。
发去几个选择,把最终决定权交给了穆夏。
一旁的东学民疯狂扒拉着简轩的胳膊,声音又低又急:
“简轩简轩你看到没有,江煜刚才是不是对着手机笑了!我从来没见他这样笑过!他最近真的很不对劲!”
简轩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睛:
“岂止是笑,他以前也不会在上课时间鼓捣手机和人发消息。”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冲着对方狠狠点了个头。
一种共识立即在双方的目光中达成。
江煜他,恋爱了。
但对象不详。
得打听打听。
东学民的胳膊肘当下就盯上了江煜的胳膊,一个轻肘,引得江煜侧目。
他无声地做嘴型:
“你不对劲。”
江煜眉梢微挑,轻轻摇头。
东学民哪里肯轻易放过:
“你恋爱了,老实交代对象是谁?”
“……”
回应他的只有沉默。
打探失败。
江煜的嘴里果然撬不出任何秘密。
*
中午两人碰了面,餐厅里长条的方桌通常是一人一边。
江煜先坐进了其中一边靠里的位置,穆夏抬眸看了一眼,默认着跨进对面。
“我们坐一边吧。”江煜说。
穆夏眸子里闪着诧异的光,双唇微张写着困惑。
江煜看着僵硬在原地的人,两条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好心情地解释:
“点完菜还要选猫咪玩具,坐一起方便看。”
好像也对。
穆夏立即被说服,挨着江煜坐下。
说是挨着,其实中间还被穆夏刻意留开了半个人的距离。
他双肩紧张,连带着背脊也绷得很紧。
“先点菜吧。”
江煜把扫了点餐码的手机递过去,悄无声息地往穆夏挪了挪,那半个人的距离又缩短了五分之一。
他的动作实在自然,穆夏接过手机,没能发现这微弱的变化。
可他正翻看着菜单,就见屏幕顶上突然弹出的消息:
“这周的心理治疗改到周四晚上8点了,按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