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他怎么还不醒啊，这都多久了。”
一只狸花趴在软绵绵的窝旁，眯着眼睛很是无奈。
“应该……应该快了。他这次是化作人身死的，自然恢复得慢些。”
狸花把脑袋换了个方向，眼皮依旧要抬不抬：
“干嘛非得让他走那么一遭，我当时明明能出手的。”
署力摸摸下巴刚冒出来的青胡茬：
“尊重个人命运。”
狸花翻了个白眼，彻底睡下了。
*
江煜又住院了，急诊转普外，手腕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绷带。
常礼照旧来送饭。
江煜只吃了一口就放下。
“这次也是她。”
他人还虚着，眸光却锐利起来。
常礼自知瞒不住，只能认：
“大姨她跟我妈学了挺久的，就是味道好像总是差一点……”
“嗯。”
“要不还是再吃点……？”
“表哥。”江煜看着常礼愣了一下，很是平静，“她到底怎么想的呢？缺席多年后看我半死不活了才突然良心发现，想着要来弥补我吗？”
“她会做一个母亲吗？”
“她真的知道我需要什么吗？”
常礼被问得哑口无言，搬了把椅子在病床旁坐下。
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听江煜叫他表哥，疏离得还不如以前称名唤姓来得亲近。
他知道江煜和大姨间的芥蒂，这不是他在其中斡旋就能修复的。
半晌，叹了口气。
“以后还是让我妈给你做饭。”
“不用了，帮我请个阿姨吧，一日三餐。还有……再帮我推荐个心理医生。”
常礼张了张嘴，见他是定好了主意的，又忍不住替他高兴，脸色松快了点。
“好，我肯定帮你找最好的。”
“我还有段时间才能出院，帮我把课本带过来吧。”
“你现在这个手要不还是……”
常礼话没说完又咽了回去，他看见江煜幽谭般的目光。
瞬间明白，此刻没人能反驳他的决定。
“好。”
这段时间江煜频繁的梦境，全都被他毫无遗漏地讲给了心理医生听。
自从去过那个无名碑，他便开始做着毫无头绪的混乱梦。
有时是小猫形态的穆夏，有时是那个少年。
他们都在那个意外的瞬间，从他身后伸出援手，狠狠地推了他一把。
驾驶坐上那张狰狞的面孔越梦越近，也越可怕，到最后竟变成了须肉模糊的恶兽面恐。
又或是穆夏和少年被那扯装成血肉模糊的模样，身体因剧烈的冲击折成怪异可怖的姿态，惊得他每日从惊恐中醒来。
“哈——哈————”
江煜猛地抓住衣领扣在心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睛瞪得滚圆，满脸惊慌，额头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脸颊向下滑去，直至引入上衣领口。
手背上的青筋绷着狰狞模样，青色蜿蜒。
“还好吗？”
靠坐在沙发里的心理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仔细看了一眼江煜的状态。
等江煜终于缓了粗喘，脸上的惊恐褪去，这才缓缓答：
“没…没事了。”
“现在把梦里的细节统统告诉我。”
“……”
江煜把梦中场景事无巨细告知，医生微微皱眉，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笔记，又看了他好几眼，嘴边的措辞来回重造了好几遍，这才开口：
“先喝口水……你是不是觉得猫是人，人是猫？”
江煜拧瓶盖的动作一顿，眼里浮起一片茫然。
猫是人，人是猫吗？
他心里竟然这样想过？
有吗？
大概是有的……
他放下水瓶，抬头看向医生，从鼻腔里轻轻挤出一声“嗯”。
“是幻觉吗……？”
“可能是他们气质想象，这应该是你内心不安定的一种投射……”
医生还说了许多，江煜恍恍惚惚听完，却没真的往心里去。
他心里的声音冥冥之中，总是告诉他那个少年或许……就是穆夏。
虽然他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能把猫和人挂钩，但既然是妖怪，那些传说中能化人形的故事也不是没听过。
万一呢……
他甚至有些期待。
这夜，那个清秀的少年果然又入了梦。
他正睡得稳，那少年忽然就趴了上来，胳膊搭在床沿，脑袋歪歪靠着，一双眼睛在黑暗里也能看出明亮通透之色，就这么直直地看着他。
“江……”
“江煜……”
“江煜。”
干净轻柔的声音低低唤着，像是窗外吹进来的微风，很是好听。
他忍不住和那双眼睛对视，不知不觉，身体竟缓缓凑了过去，直到能在那双眼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少年额前的碎发就这样轻拂过他的额头，痒得他觉得耳尖有点儿烫。
他微微垂眼，还能看见少年纤长的睫毛，正跟着呼吸的起伏微微颤抖，就连下睫毛长得也颇具天赋，衬得那双眼睛更加可爱了。
江煜喉结滚了一下。
就见少年弯了眉眼，他的倒影消失了。
但他又看见少年张了口：
“江煜，不论如何，好好照顾自己。”
“嘭”的一声，少年消失，一只蓬松的三花猫代替了原先的位置，从半空掉落在地。
江煜忙爬到床边去看。
正是他可爱的穆夏。
端正坐着，盯着一双无辜的异色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他看着那圆润的嘴套一张一合，也说：
“江煜，照顾好自己，我会回……”
回什么？
江煜没听见。
因为他已经从睡梦中醒来。
双手紧紧攥住被子，双目发直，缓了好一会儿才彻底清醒。
可耻的是，被子下被遮盖的地方，又有了反应……
这件事江煜没跟心理医生提过。
他实在不想在心理状态不健康之后，再被冠上变态的诊断。
高考不过数月。
他在这种反复的状态中，一边复习一边治疗。
梦里穆夏让他照顾好自己的事儿，他牢牢记在了心里。
偶尔睡得不好，穆夏和少年就都不会入梦。这样第二天醒来，他反倒会觉得更加疲惫。
常礼经常宽慰他不要太难过，小猫还在帮忙找，总会找到的。至于那个少年，既然他救了你，那更要替他好好活着。
江煜其实已经很久没觉得难过了，甚至没有因为这件事儿掉过眼泪。
那种难过的情绪好像被他生生剥离去了太空，飘忽在他够不到的虚无里。
世界，变成灰扑扑的一片了。
*
“好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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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这是哪儿……？”
一双琉璃般的眼睛缓缓睁开，露出那异色的瞳孔来，成了这片黑暗混沌里唯一的彩色。
它环顾四周，只觉得周身轻盈无比。
跑跑跳跳甚至不需动用力气。
它低头去看。
才发现自己像是漂浮在黑暗中的幽灵，浑身透明，只隐隐有一点儿光。
“有人吗？”
“这到底是哪儿？”
“……”
没有任何回应。
它在这片黑暗中走走停停，可这儿像是没有尽头，不论它怎么努力，都够不着黑暗的边界。
累到不得不原地躺下，它伸出手脚，才看见毛茸茸的边界。
这根本就是四只猫爪！
是猫吗？
等完全接受了这个设定，它就忍不住想为什么要把它这只可爱的小猫关在这里，逃也逃不走。
“咚。”
直到一颗石头大小的水珠径直砸在它头顶。
微咸潮湿的气味很快就飘进了呼吸里。
它不由得向水滴掉落的上方看去。
哪里依旧漆黑一片，什么也没有。
直到……
似是被撞开了涟漪的水波纹震荡起来，它听到温柔似神明的声音，灌足了亲昵和思念。
“我想你了，穆夏……”
穆夏……
小猫瞬间怔愣在原地，和这片混沌一样混沌的脑子像是突然被打开了关窍，无数回忆瞬间涌入脑海。
它是穆夏，穆夏是它。
江煜救了它。
江煜收养了它。
江煜被它推开了。
！
江煜……
江煜还好吗？
穆夏再睁眼，瞳色都明亮了几分，那可沉寂平稳的心脏开始狂跳。
死前的画面在眼前快速飞过。
紧张、压迫、疼痛……
还好，它还有一条命。
“江煜！”
“江煜我在！”
穆夏冲着头顶拼命大喊，四条腿蹦蹦跳跳的试图向上够。
那黑顶又撞出了一圈圈的水波纹。
它乐得耳朵支得笔直。
固执地重复着一个名字。
“江煜。”
“江煜。”
“江煜。”
“……”
窝旁的狸花被梦呓吵醒，猛地起身，眼珠子转了一圈很是警惕。
等它回过神这一声声是从窝里传出来之后，自在的尾巴瞬间直起。
从窝底扒拉出手机给署力打去电话。
“师父，穆夏醒了。”
再次重生的流程格外顺利，穆夏已经是个熟练复活的小猫妖了。
拿到妖怪森林妖员文书的时候，它内心毫无波折。
署力在一旁摸了摸下巴，瞥着穆夏：
“怎么样，这次还要提前去人类社会吗？”
穆夏那双平静的眼睛终于有了波澜，心也静不下来了。
它埋着头，好半天也答不上来。
署力见状，拍拍它的脑袋。
“不急，慢慢想。”
说完拽着穆夏就往外走。
可小猫站在原地不肯动。
署力松了手，也不催，胳膊环抱靠在一旁静静地等。
等到行妖匆匆，办事厅里的妖换了一波又一波。
小猫终于有了答案。
“先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