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启四年的一个春天,景德帝急召监察御史谢瑜入宫,二人密谈许久,第二日,谢瑜便随同新任户部主事许远宁秘密前往楚州。
此事在江遥的意料之内,按照时间线来说,谢瑜和许远宁也到了该开启楚州副本的时候了。
这些日子在谢夫人的照料下,江遥的身体已经好了很多,虽然还是比普通人差些,但也不会动不动就生病。所以谢瑜在临行前一天还抽出时间陪江遥去逛了逛集市,好让闷了许久的她散散心。
此刻二人刚刚回府,谢瑜手上还拿着江遥买的许多包裹,他用空闲的手为她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向她解释楚州一行的危险之处:
“天子接到密报,密报中直指楚州漕运有亏空之嫌,所以特派我协同户部主事去楚州查探。阿遥,漕运一事,涉及的利益方太多,所以此行注定危险重重,非是我不愿带你前去,而是怕把你拖入险境。”
楚州位于景国两条运河的交汇点,是景国南北水运的咽喉,它的转运仓常年囤积数百万石漕粮,京师的许多粮草和物资都由此转运而来。
正因如此,若楚州漕运有事,京都粮草供应也会迅速陷入危机。
这样一想,也难怪景德帝会急派谢瑜前去调查了。
江遥点了点头,对谢瑜的解释给予充分理解。但是她并未放弃,又开口道:“知白哥哥,我都知道的。可你忘了吗,我也是楚州人啊,楚州作为漕运重地,往来人员密集,你和那位许大人查探时若是听不懂他们的方言,我还能为你们解答。再者说你们二位男子,乔装时多有不便,若是带上我,也可便宜行事呀。”
可能是说话时太投入,江遥说着说着便轻抓住谢瑜的胳膊:“知白哥哥,我不怕危险,漕运一事干系重大,作为江家儿女,我也想为百姓出一份力,你就带上我吧。”
这一抓,直接让谢瑜的心颤了一下。
他轻轻点头,终是答应了江遥的请求。
见谢瑜终于同意了自己一同前往,江遥心里的大石才算彻底放下。想到马上就能见到原著中酷飒的女主了,江遥心里还有些激动。
平心而论,她本人真的很欣赏女主的杀伐果断与冷静克制,在不耽误任务的前提下,她很希望能与这样的女孩子交个朋友。
她心不在焉地咬了口手上拿着的糖葫芦,直到又酸又甜的味道瞬间充盈口腔,才清醒过来。
下一秒,她便听到谢瑜清冷中又带着点点笑意的嗓音:“怎么,去楚州就这么开心?”
其实光组暗卫中,也有不少熟悉楚州方言的人,谢瑜从宫中出来以后就派墨砚带着几个光组暗卫提前出发去楚州打探消息了。
至于最终同意江遥一同去楚州,则是属于谢瑜的那一点点私心。
楚州曾是江遥的故土,如今她的祖父祖母虽已去世,可那里却还有他们之间的许多回忆,带江遥去楚州,也许有助于恢复她残缺的记忆。
谢瑜本以为江遥是因为重回故土欣喜,不想少女的回答却是:“也不全是因为要回楚州。我听闻这次与我们同行的这位许大人,虽是寒门出身,可却极有才华,面容清秀如玉,被人称为“冷玉主事”。我从前觉得知白哥哥便是长得极好看的人了,不知道这位“冷玉主事”又是何等风采?”
谢瑜提着包裹的手紧了紧。
“我还听说中榜那日他被不少官员看中做女婿,连如今的宰相沈端沈大人也有意招他为婿,可他却是一个都没有接受,这才被贬去了小地方任职,可没过几年他竟然又升了回来,当真是个有能力有抱负的人。”
“知白哥哥,你见过他吗,他是否真如传闻一般?”
谢瑜听着她对许远宁的诸多夸奖与欣赏,嗓音中的那点笑意忽然就没了,面无表情回道:“见过,但不熟。”
很好,夸他只有一句“好看”,夸许远宁竟然有那么多词汇,又是“冷玉主事”,又是“有能力有抱负”的。
因为这句“不熟”,那晚的谢瑜成功被江遥拉着学习了许远宁的诸多光荣事迹(虽然有许多是从谢夫人那里拼拼凑凑而来,也未必真实),美其名曰“熟悉同僚”。
*
第二日一早的马车上,因为许远宁的到来,并不太熟悉的三个人陷入沉默之中,江遥吸了口气又迅速停住,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马车的空气中都弥漫着尴尬的味道。
确切地说,好像感到尴尬的只有江遥一个人。
许远宁和谢瑜两人一左一右在她身边坐着,两人穿着同样的青色官服,一个面容清秀,坐姿端正地看着窗外的景色,另一个则神情疏离淡漠,垂眼看书。
两个同样沉默的人自从上车前打过招呼便一直目不斜视,都很沉得住气,大有一种谁先开口谁就输的意思。他们两个,像是两团冷空气,直接把江遥两侧的温度都降到了零点。
江遥想,他们这一行起码要走半个月才能到楚州,若是一直不说话也是个问题。
最终还是先开口寒暄:“许大人,我祖籍是楚州人,对那里的环境还算得上了解,因此在出发之前,我已经提前叫人帮我们订好了旅店,还希望您不要介意。”
他们一行,是秘密来此,不宜太过张扬,由江家的人来定旅店,是最好的选择。
许远宁微微颔首,她手中茶杯氤氲出的热气让江遥看不清她的表情,她的音调偏低,音色又冷,话语很礼貌,听着却仿佛拒人于千里之外:“如此甚好,那就多谢江姑娘了。”
很直接的话语,连来回拉扯的机会都没有。
二人很快又无话可说了,密闭的空间里又重新恢复了安静。
果然,能力越强的大佬就越不喜欢说话。
江遥默默思索后,得出一个结论,她决定把破冰任务交给谢瑜。
谢瑜本来想要翻页的手顿了顿,哪怕不用抬头,他都已经感受到江遥炽烈的求救眼神。
拜江遥昨夜的科普所赐,如今的谢瑜对许远宁的经历恐怕比许远宁本人都如数家珍。
他随意起了个话题道:“我随父亲去寒州以前,曾在应天书院学习,听闻许大人也是应天的英才,可惜未能成为同窗。”
应天书院,天下英才汇聚之地,凡入应天书院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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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无一不是品德与才能俱佳者。
许远宁抿了抿唇,淡淡道:“谢大人不必遗憾,而今我们一同前去楚州,也算是圆满了。”
她又看向窗外,随着马车前进,曾经京都中熟悉的景色正在急速向后退,重新涌进眼前的一切景物都将全新而未知,而未知就意味着不可控。
许远宁握着茶杯的手稍稍用了些力,觉得有些烦闷。
坦白来讲,几个监察御史中,她最不希望一起来楚州的人就是谢瑜了。
楚州是景国漕运的关键之处,许远宁在接下任务的时候就决定把水搅浑,作为盛国人,她巴不得楚州漕运再乱一些,毕竟楚州越乱对盛国越有利。
然而景德帝派去楚州的监察御史居然是谢瑜。
谢瑜这个人,她打过几次交道,为人最是正直寡淡,不是楚州知州吴永廉那个草包能糊弄得了的。再加上宋清时这个难搞的楚州通判,事情就更复杂了。
许远宁轻叹了口气,为了不漏出把柄,这次看来不得不认真起来了。
“许大人是有什么烦心事吗?”江遥关切的声音传来。
许远宁将手中已经放凉的茶水放在桌案上,抬起头的时候就看见眼前女子亮晶晶又带着温暖的那双眼睛,看上去那么真诚,想要敷衍的话在口里转了个弯,又咽回了肚子里。
沉吟几秒后,许远宁方道:“不过是想到了一位故人。如今的楚州通判宋清时,是我在应天书院的同窗。这位宋大人性子有些……”
对着年轻女子好奇的目光,她斟酌了下用词,又补充道:“有些不拘一格。二位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谢瑜在听到宋清时名字的时候,平静无波的眼眸中也划过一丝波动,在听到许远宁评价宋清时“不拘一格”时,更是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这还是江遥第一次看见谢瑜如此大幅度地点头,她忍俊不禁道:“知白哥哥也认识这位宋大人吗?”
“在我未去寒州之前,恰与他是同窗。”
提及这位少时伙伴,谢瑜也有些头疼。
宋清时的父亲致仕前曾为三司使,掌景国财政,朝中门生无数,他的三个哥哥也都在朝官居高位,唯一的嫡亲姐姐于去岁嫁给了四皇子为正妃。
而宋清时本人,作为家中幼子,从小便展现出了极高的天分,19岁便高中状元,22岁便已任楚州通判。
这样的一个人,说是天之骄子也不为过。也许是因为太聪明,宋清时自小性格就散漫倦怠,对很多事情都不屑一顾,有时候又颇有些恶趣味。
这样的恶趣味包括但不限于,看淡漠寡言的谢瑜生气。
谢瑜虽自幼心性沉稳,可到底有些年少轻狂,每逢宋清时挑衅,谢瑜都直接选择最简单粗暴的方式解决,二话不说就开打。
最终的结果就是两人一起被书院先生罚站、罚抄书。
听完了谢瑜的讲述,江遥摸了摸下巴,暗自思量:原来两位男主表面上是同窗,其实背地里是宿敌来着。
不过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两人也算是患“难”与共的好兄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