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平凡的故事呀3 > 30. 第 30 章
    区实验中学在城北,从城中村过去要倒三趟公交。孙小六坐了整整一个半小时,下车的时候腿有点麻。校门是那种老式的铁栅栏门,漆成绿色,漆皮起了泡,一个一个鼓着,像被开水烫过的皮肤。门柱上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区实验中学”五个字,铜牌边缘生了绿锈,字还是亮的。

    他拎着蛇皮袋走进去。门口传达室的大爷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孙小六走了一段路才意识到,刚才那就是他在这个新学校的第一次被看见——不是打量,不是盘问,就是一个老头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缩回去。跟城西中学不一样。城西中学第一天,四十多双眼睛落在他身上,像四十多根针。这里没有人看他。不是因为冷漠,是因为不认识。不认识就不看。这让他松了一口气。

    宿舍楼在操场西边,六层的灰砖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爬山虎的叶子已经开始红了,从绿色往红色过渡的那种颜色,一块绿一块红的,像一件穿了很多年、补了很多次、补丁颜色深浅不一的旧衣裳。他的宿舍在三楼,306室,八人间。他到的时候,屋里已经有人了。

    靠窗的下铺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瘦瘦的,手里捧着一本英语词汇手册。不是翻,是捧着,两只手托着书脊,像托着一只容易受惊的鸟。他看见孙小六进来,把书放下,站起来,扶了扶眼镜。“你也是这个宿舍的?我叫赵青。”孙小六说了自己的名字。赵青帮他把蛇皮袋拎到靠门的上铺,说这个位置还空着,上铺虽然爬上爬下麻烦,但头顶上没有别人,清净。

    孙小六把蛇皮袋打开。李婉缝的那床碎花被子,拿出来的时候,被面上的碎花在宿舍的日光灯下亮了一下。赵青看了一眼,没说好看,也没说不好看。他把自己的被子往里挪了挪,给孙小六腾出半张空床放东西。“你先收拾。收拾完去食堂看看。晚饭五点开始,去晚了只剩菜汤。”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林宇说“食堂的菜不放盐”一模一样。不是抱怨,是传授经验。

    孙小六把被子铺好。枕头是自己带的,荞麦皮的,他妈缝的。他把枕头拍松了,放在床头,然后从口袋里把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放在枕头底下。火柴盒,蒋师傅新给的线头,三颗刻了“六”字的蒜瓣——他把昨天攥在左手心里的那颗也放进去了。老太太的照片夹在许盈的信里,信夹在火柴盒下面。枕头被这些东西撑得微微鼓起来,像里面藏着一颗很小很小的心脏。他把手放在枕头上按了按,感觉到了那些东西的轮廓。火柴盒的边角,蒜瓣的弧度,信封的厚度。都在。

    晚饭是白菜炖粉条和馒头。白菜切得很大块,粉条坨成了一坨,得用筷子使劲搅才能分开。孙小六端着餐盘在食堂角落里坐下来。咬了一口馒头,面发得死,嚼着像嚼橡皮。他把林宇他妈给的辣椒酱拿出来,拧开盖子,挖了一筷子抹在馒头上。红油渗进馒头的气孔里,把白色的面染成了橙红色。咬下去,辣味从舌尖窜上来,眼泪一下子涌到了眼眶边上。不是辣哭的,是那个味道——林宇家的辣椒酱,他妈炒的时候放了花椒和芝麻,花椒的麻和芝麻的香混在一起。他去年在城西中学食堂,第一次吃林宇带来的辣椒酱,也是这个味道。他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对面坐下来一个人,端着餐盘,盘子里也是白菜炖粉条。赵青把餐盘放下,掰开馒头,看见孙小六的辣椒酱,没说话。孙小六把瓶子往他那边推了推。赵青挖了一小筷子,抹在馒头上,咬了一口。嚼了嚼,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你家自己做的?”

    “同学他妈做的。”

    “你同学他妈手艺好。”赵青又挖了一筷子。“比我妈强。我妈炒菜只会放盐。”

    晚自习在高一三班教室。孙小六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人。日光灯是新换的,白得刺眼,把每个人的脸都照成一种没有血色的、瓷器似的白。他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不是选的,是走进去就看见那个位置空着,他就坐下了。窗户正对着操场,操场上有几个高年级的在踢球,喊叫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被捂住了嘴。

    班主任进来了。男的,四十出头,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领口拉链拉到头,把脖子包得严严实实的。他姓马,教数学。马老师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粉笔字方方正正的,每一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我教数学。数学不会骗人。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他把粉笔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但人会骗人。所以我不跟你们讲大道理。我只讲题。”

    孙小六把数学课本翻开。函数。他在城西中学的时候函数学得不好,图像的平移总是搞混,向左平移是加还是减,每次考试前都要临时背一遍,考完就忘。马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坐标系,一条抛物线。开口向上,顶点在原点。然后他把抛物线往右平移了两个单位。“往右平移,顶点从零变成了二。解析式里,x变成了x减二。向右平移,减。”他又把抛物线往左平移了两个单位。“向左平移,顶点从零变成了负二。解析式里,x变成了x加二。向左平移,加。”

    孙小六在草稿纸上跟着画。画到向左平移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向右是减,向左是加。跟直觉反着的。为什么?他把抛物线从原点往左移,顶点往负方向走,数字变小了,解析式里反而是加。他举手。马老师看着他。“你有什么问题。”

    “为什么向左平移要加。顶点往负方向走,数字变小了,为什么要加。”

    马老师把粉笔拿起来,又放下。他看着孙小六,看了几秒。“你叫什么名字。”

    “孙小六。”

    “孙小六。你问了一个好问题。”马老师把粉笔拿起来,在抛物线旁边写了一个点。“这个点在原抛物线上,横坐标是a,纵坐标是a的平方。现在把抛物线往左移两个单位。这个点跟着往左移,它的横坐标变成了a减二。但这个点还在抛物线上,它的纵坐标应该等于新横坐标的平方。所以新的纵坐标是a减二的平方。但原来这个点的纵坐标是a的平方。要让新的纵坐标等于原来那个点的纵坐标,你得把新的横坐标加二,才能还原成a。”

    他把粉笔点在那个点上。“向左平移,图形动了,坐标系没动。你从坐标系看,那个点确实往左跑了,数字变小了。但解析式是描述图形形状的,不是描述它在哪儿。你要让解析式保持原来的形状,就得把变小的数字加回去。”

    孙小六看着黑板上那个点。图形动了,坐标系没动。他想起蒋师傅修鞋的时候,鞋底磨偏了,不是鞋底歪了,是穿鞋的人走路歪了。修鞋不是把鞋底修歪,是把鞋底修平,让人穿着的时候脚正过来。解析式就是鞋底。图形是脚。脚歪了,鞋底要往反方向垫。向左平移,解析式加。向右平移,解析式减。跟垫鞋底是一个道理。他把这个想法记在草稿纸上——“向左平移,加。等于垫鞋底。”

    马老师讲完这道题,经过孙小六座位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草稿纸。看见那行字,停了一下。“你修过鞋?”孙小六点了点头。“那你比他们多一个老师。”马老师说完,继续往前走。

    晚自习结束以后,孙小六回到宿舍。306的人已经到齐了,八个人,八个铺位。赵青在下铺背单词,嘴里念念有词。对面下铺是个胖乎乎的男生,姓刘,从床底下掏出一包方便面,干嚼,嚼得咯嘣咯嘣响。上铺是个瘦高个,把被子蒙在头上,已经睡了。还有两个人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断断续续的。一个说“妈,我到了,挺好的”,另一个说“食堂的菜还行,就是馒头太硬”。孙小六躺在自己床上,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火柴盒的边缘。铁皮温温的,被体温捂热了。他没有打开,就是摸着。

    赵青背完单词,把词汇手册合上,摘下眼镜,用衣角擦镜片。擦完了,戴上,又摘下来,重新擦。“你那个同学,送你辣椒酱那个,考到哪儿了。”

    “区里另一所普高。离这儿四站路。”

    “那不远。周末可以去找他。”

    孙小六想了想。四站路。确实不远。但他周末要回去。回去看蒋师傅,看老太太,看他爸妈,看陈浩,看那棵槐树。“我周末要回家。”

    赵青没有问为什么。他把眼镜戴上,躺下来,把手枕在脑后。“我从初中开始住校。住了三年了。第一个月最难熬。晚上躺下来,能听见我妈在厨房里炒菜的声音。其实听不见,是脑子里在响。”他把被子拉到胸口。“过一个月就好了。脑子里那个声音就不响了。不是不想了,是习惯了。”

    孙小六听着。赵青说“习惯了”的时候,语气跟林宇说“明天我带包子”是一样的。不是不难受了,是把难受放进了一个地方,每天带着,但不拿出来。他把手从火柴盒上收回来,放在被子外面。手腕上,红绳系着的玉扣贴着脉搏。玉扣上那道镶金线的裂纹,在宿舍的黑暗里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裂过,被修好了。比没裂的时候还结实。

    第一个周末,孙小六回了城中村。他坐了三趟公交,一个半小时,下车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巷子里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槐树的叶子开始掉了,落在巷子地面上,薄薄一层,踩上去沙沙响。修鞋摊的遮阳伞收了一半,蒋师傅正把炭炉搬进门洞里。他看见孙小六,把炭炉放下,直起腰。

    “回来了。”

    “回来了。”

    蒋师傅把搪瓷杯拿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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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咽下去,把杯子放在铁皮箱子上。“高中怎么样。”

    “数学老师讲函数平移,我拿垫鞋底想的。向左平移加,向右平移减。跟垫鞋底一个道理。”

    蒋师傅把搪瓷杯放下。杯底碰在铁皮上,轻轻的一声。“你比我强。我修鞋修了四十年,不知道那叫力。你修了一年,知道力叫什么了。”他从铁皮箱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双鞋垫。布面的,碎布头拼的,针脚密密实实的,一圈一圈地缝着,像鞋底上的年轮。“你妈让给你的。她说你住校,鞋里垫这个,吸汗。”孙小六接过鞋垫。碎布头拼的,什么颜色都有。红的是一块旧秋衣,蓝的是一块工作服袖子,绿的是一块他小时候的裤子膝盖。他妈把这些碎布头攒了一年了。每一块他都认得。他把鞋垫放进帆布鞋里,踩进去。鞋垫软软的,把脚底整个托住了。碎布头的接缝在脚底下微微凸起着,像一条一条细细的、被缝在地上的小路。

    陈浩家的门廊底下,老太太坐在藤椅上。天凉了,她腿上盖着那条旧棉被。搪瓷碗放在膝盖上,碗里没有蒜。她的手放在碗沿上,手指微微蜷着。陈浩蹲在她旁边,手里拿着英语词汇手册。看见孙小六,他把手册放下。

    “高中英语难吗。”

    “难。阅读理解的生词比初中多一倍。”

    陈浩把手册翻开,翻到折角的一页。“我这周背了六十个单词。记住了四十个。那二十个第二天就忘了。我又抄了一遍。”他把手册递给孙小六。那一页上,二十个单词每个抄了五遍,英文一遍,中文一遍。抄到“necessary”的时候,他在旁边用红笔写了一个“c”,又写了一个“ss”。一个c,两个s。

    孙小六把手册还给他。“你还在剥蒜吗。”

    “剥。不多了。一天剥几颗。我奶的手现在剥不动了,我就剥给她看。她看着。”陈浩把手册合上,放进口袋里。口袋鼓着一块——是蒜。“我剥的时候,她就坐在那儿看。看我的手。她说,浩浩你剥蒜的样子跟你爷爷一样。你爷爷剥蒜的时候,拇指一捻,蒜皮整片就脱下来。我说我剥的还有指甲印。她说,指甲印以后就没了。手磨出来了,印子就没了。”

    孙小六在他旁边蹲下来。门廊前面的地上,蒜皮积了一小堆。紫的白的混在一起,被风吹得簌簌响。

    “你高中想考哪儿。”孙小六问。

    “跟你一样。区实验。”陈浩把地上那片蒜皮捡起来,放在手心里。蒜皮很轻,风一来就在掌心里打旋。“我英语再往上提十分,总分就够了。十分。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背。”

    孙小六从口袋里摸出那颗刻了“六”字的蒜瓣。第三颗。“六”的那一捺拖得很长。“这颗给你。你刻的。三颗我留了两颗,这颗还你。你压在枕头底下。背单词背不动的时候,摸一下。”

    陈浩接过蒜瓣。蒜瓣在他手心里,刻痕对着掌纹。他把蒜瓣攥住,放进口袋里。“行。”

    孙小六回到家的时候,李婉正在厨房里炒菜。抽油烟机轰隆隆响着,油烟从锅口升起来,被她用锅盖压住了。案板上摆着一盘切好的土豆丝,丝切得很细,在水里泡着。她看见孙小六进来,把火关小了。“瘦了。”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手里的锅铲没有停,翻了一下锅里的菜。孙小六站在厨房门口。他走了一个星期,厨房里的味道没有变。抽油烟机还是那么响,他妈还是把袖子挽到小臂中间,手腕以下是白的,手腕以上是黑的。那道分界线已经很淡很淡了,但他还是一眼就看见了。

    孙志远从阳台上走进来,手里拿着那盆绿萝。绿萝的藤蔓被剪过了,剪下来的藤蔓插在一个玻璃瓶里,瓶子里装着水。根从藤蔓的节上冒出来,白白的,细细的,像一把泡在水里的豆芽。“剪下来的,没扔。插在水里,又活了。”他把玻璃瓶放在茶几上。绿萝的叶子在灯光下绿着,新长出来的根在水里一飘一飘的。

    吃饭的时候,孙小六把学校的事讲给他们听。数学老师,函数平移,垫鞋底的道理。赵青,背单词,辣椒酱。食堂的馒头太硬,菜汤去晚了就没了。李婉听着,把土豆丝夹到他碗里。孙志远听着,把馒头掰开,一点一点地嚼着。吃完饭,孙志远从口袋里摸出那个软抄本,翻开。在最新一页写了一行字:“小六第一周。数学用修鞋学懂了函数平移。食堂的馒头硬。瘦了。”写完,把软抄本合上,放回口袋。

    孙小六回到房间。墙上那块纸板还在,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他修过的鞋。纸板的最底下,他新写了一行字:“高中第一周。函数平移。向左平移加,向右平移减。等于垫鞋底。”字很小,挤在纸板边缘。写完,他把笔插回笔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