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瓷是被快递电话吵醒的。
一个陌生号码，对方操着一口标准的快递员口音：“你好，快递放门口了，记得取。”
苏瓷眯着眼看了一眼手机，早上九点。她没买过东西。小九也没买过——小九的钱都藏辣条罐子里当嫁妆，舍不得花。苏瓷翻了个身，决定不理。快递爱放哪放哪。丢了也不心疼，反正没花钱。
三秒后，她又翻回来了。不是因为想通了，是因为她闻到了小九煮泡面的味道。蛋是溏心的，火腿肠切成了小段，青菜翠绿。苏瓷从沙发上爬起来，走到茶几前。泡面已经摆好了，旁边还放着一个快递盒。
“姐，你的快递。”小九从厨房探出头。
“我没买东西。”
“我也没有。”
苏瓷看了一眼快递盒。面单上写着她的名字、电话、地址。寄件人：某某旗舰店。她撕开胶带，打开盒子。里面是一箱辣条。不是她常吃的那个牌子，是另一个牌子。包装很花哨，写着“网红爆款”“吃货必备”“不吃不是人”。
“你买的？”苏瓷转头看小九。
“不是。我买辣条不会买这个牌子。”小九走过来，用爪子扒拉了一下包装袋，“这个牌子不好吃。”
苏瓷打开一包，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
“怎么样？”小九问。
“不好吃。”
“那你还吃？”
“不能浪费。”苏瓷又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你怎么知道这个牌子不好吃？你吃过？”
小九的耳朵抖了抖。她撒谎的时候耳朵会抖。苏瓷知道，但她没有拆穿。小九可能是用她的账号买过。苏瓷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买的、花了多少钱。她不想知道。知道了心疼。不知道就当没发生。
“姐，你看面单。”小九岔开话题。
苏瓷翻过面单。寄件人信息写得很详细，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面单上没有价格。不是被撕掉了，是根本没印。苏瓷皱了一下眉头。她见过很多快递面单。穷的时候，收快递第一件事不是拆，是看价格。看看自己花了多少钱，心疼完了再拆。这张面单上什么都没有。不是漏印，是故意不印。
苏瓷的手机震了。小九发的消息——她就蹲在旁边，但懒得开口。
【小九：姐，我也收到快递了。】
苏瓷看着小九拖着一个小纸箱从厨房出来。纸箱不大，用胶带缠了好几圈，拆了半天。里面是一袋狗粮。小九的脸黑了。
“我是狐狸。”小九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是狗。”
苏瓷看了看那袋狗粮。包装上印着一只金毛，笑得很开心。
“差不多。”
“差很多！！！”小九的尾巴炸开了。
苏瓷从袋子里抓了一把狗粮，放在手心里看了看。闻起来像肉，吃起来不知道什么味。她把狗粮放回去，拍了拍手。“谁寄的？”
面单上写着小九的名字、电话、地址。寄件人：某某宠物用品专营店。
“你买过狗粮？”
“我没有！”小九的声音提高了八度，“我连狗都不养，我买狗粮干嘛？”
苏瓷想了想。“也许有人觉得你是狗。”
小九把脸埋进尾巴里。她不想说话了。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林砚。
【林砚：城隍庙转了一个单子。全城多人报警，信用卡、花呗、白条被盗刷。受害者收到莫名其妙的快递。警察查不到盗刷记录——IP地址是0.0.0.0，设备信息乱码。】
苏瓷看着这条消息，嚼着不好吃的辣条。
【苏瓷：这不归我管。这是警察的事。】
【林砚：警察查不到。他们判定是黑客。城隍庙判定是妖。】
苏瓷想了想。
【苏瓷：妖还能刷信用卡？】
【林砚：它能。而且它还没还。】
太不道德了。
苏瓷把手机放下，端起泡面碗，吸溜了一大口。蛋是溏心的，蛋黄流出来，混在汤里，把整碗面染成了金黄色。
“姐，林砚找你干嘛？”
“他说有人在用妖力盗刷信用卡。”
“真的假的？信用卡也能刷？”
“嗯。”
“那它能刷花呗吗？”
苏瓷看着她。“你关心这个干嘛？”
“我花呗欠了五百。”
苏瓷沉默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开的花呗？”
“上个月。”
“买什么了？”
“辣条。”
“你不是用现金买吗？”
“现金用完了。辣条不能断。”
苏瓷没说话。她把泡面吃完了。她把碗放下，擦了擦嘴。
“小九。”
“嗯？”
“以后辣条我买。你别用花呗。”
“为什么？”
“因为你还不起。”
小九把脸埋进尾巴里。她的花呗确实还欠着。苏瓷不知道她欠了多久，欠了多少。她不想知道。知道了就要帮她还不还没钱。不知道就当没发生。
苏瓷拿起油纸伞，走到门口。
“姐，你去哪？”
“护城河。找老张。”
“找他干嘛？”
“问问他收到快递没有。”
护城河边。老张穿着橙色马甲在巡逻，头顶的碟子里的水很清。苏瓷蹲在岸边，从口袋里掏出辣条，拆开，吃了一根。
“老张。”
“苏大师。”老张游过来，“你今天来得早。”
“你收到快递了吗？”
老张愣了一下。“收到了。你怎么知道？”
“什么东西？”
“围巾。”
“围巾？”苏瓷看了看老张。河童不需要围巾。他在水里泡着，围巾湿了更冷。
“嗯。红色的。写着‘圣诞快乐’。”老张从桥洞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条红色围巾，末端绣着圣诞老人和麋鹿。“现在才十月。”
苏瓷看了看那条围巾。“你打算怎么办？”
“顶在碟子旁边。当装饰。”
苏瓷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绿色皮肤的河童，头顶碟子里盛着水，旁边插着一条红色圣诞围巾。她觉得这可能是今年最魔幻的画面。
“老张。”
“嗯。”
“你这几天有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人？”
老张想了想。“没有。但我看到好多快递员。骑着三轮车，在河边转来转去。”
“他们在干嘛？”
“在找地址。护城河没有门牌号。”
苏瓷沉默了一下。
远处出现一个人影。深色夹克，制服裤，白色运动鞋。运动鞋鞋头还是那块灰色的印记，不知道踩了什么。毛衣是灰色的，V领，起球了。苏瓷看了一眼，没说话。
林砚走到苏瓷旁边，蹲下来。
苏瓷看着他。“林砚，你怎么又来找我？总局没别人了？”
林砚在她旁边蹲下来。“有。但他们只会收服，不会聊天。”
“你不是也不会聊天吗？”
“我在学。”
苏瓷看着他。林砚的表情很认真。苏瓷不知道他是真的在学，还是因为找不到别人。她不想知道。
“总局不是有特勤组吗？”
“有。但他们出任务要写报告。三份。”
“你呢？”
“我写五份。因为我不是特勤组。”
苏瓷沉默了一下。“那你为什么不去特勤组？”
林砚想了想。“因为我不会聊天。特勤组要会聊天。审问的时候用得上。”
“那你现在在干嘛？”
“在练习。”
苏瓷看着他。林砚看着护城河。河面上漂着一片落叶。黄色的，打着旋儿。苏瓷觉得他在转移话题，但没有拆穿。
“林砚。”
“嗯。”
“你找我，是因为只有我愿意接这种不赚钱的案子？”
林砚想了想。“也是因为你会聊天。还有，你比我快。”
“快？”
“你处理案子比我快。陈默用了三天。老张用了三天。小美用了三天。老赵用了三天。我写报告的时候算了。”
苏瓷看着他。“你加过班？”
“加了。”
“加了多少？”
“三天。”
“你不是说你不加班吗？”
“我说的是‘不主动加班’。这是被动加班。”
苏瓷觉得他在找借口，但没有拆穿。
“林砚。”
“嗯。”
“你一个月多少钱？”
林砚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嘛？”
“好奇。”
林砚想了想。“底薪两万。岗位津贴五千。绩效奖金五千。餐补两千。交通补贴一千。通讯补贴五百。高温补贴四百。取暖补贴四百。年终奖五万起。”
苏瓷的辣条掉了。
“你再说一遍？”
林砚又说了一遍。苏瓷沉默了很久。她把辣条捡起来，擦了擦灰，塞进嘴里。不能浪费。
“你还有取暖补贴？”
“嗯。”
“杭州需要取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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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局发的。全国统一标准。”
苏瓷看着他。“那你毛衣为什么还起球？”
林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毛衣。“……因为没时间买新的。”
“你有钱为什么不去商场买？”
“商场远。”
“打车去。”
“打车贵。”
苏瓷没说话。她从口袋里掏出辣条，又吃了一根。
“林砚。”
“嗯。”
“你出差有补贴吗？”
“有。一天两百。”
“那我呢？”
林砚看着她。“你不是总局的人。”
“但我帮你办案。”
林砚想了想。“一单补贴一千。”
苏瓷嚼辣条的动作停了一下。“多少？”
“一千。”
“真的？”
“真的。”
“从哪出的？”
“我的绩效里扣。”
苏瓷看着他。“你的绩效？”
“嗯。我办案写报告。报告写好，有绩效。绩效不够，扣钱。”
苏瓷沉默了一下。“那你不是白干了？”
林砚看了看护城河。“不是白干。是花的值。”
苏瓷没说话。她从口袋里掏出辣条，递给他一根。“吃吗？”
林砚接过辣条，咬了一口。辣的。他咳了一下，没有吐出来。
小九从背包里探出头。“那我呢？”
林砚看着她。“你吃辣条免费。”
小九把脸埋进背包里。她不是总局的人，连补贴都没有。
“林砚。”
“嗯。”
“你毛衣起球了。”
“我知道。”
“你不换一件？”
“换了。这件是新的。”
苏瓷看了看他身上的灰色V领。领口起了一圈。袖口也起了。下摆也起了。这件毛衣的起球面积比她上次看到的多了百分之三十。苏瓷在心里估算了一下，大概是因为他只有两件毛衣，每件每周穿三到四天。起球的速度比磨损的速度快。
“你收到快递了吗？”苏瓷问。
“收到了。”
“什么东西？”
“《刑法一本通》。”
苏瓷看着他。“谁寄的？”
“不知道。寄件人写的是‘某某图书专营店’。”
“你买过？”
“没有。我学的是《捉妖师管理条例》。不是《刑法》。”
苏瓷从口袋里掏出辣条，又吃了一根。
“查到什么了？”苏瓷问。
林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打印着十几个受害者的信息。苏瓷接过来看。第一个：二十八岁，程序员，从不化妆，收到一整箱口红。第二个：三十五岁，外卖员，不进厨房，收到空气炸锅。第三个：五十二岁，退休大妈，收到筋膜枪。第四个:四十一岁，小学体育老师，收到瑜伽垫。第五个：二十七岁，网红主播，收到一本《断舍离》。苏瓷盯着最后那条看了一会儿。
“它连网红都刷？”
“嗯。那个主播的粉丝在直播间问她‘你也在学断舍离吗？’她说‘我买的是《断舍离》？我怎么不知道？’”
苏瓷把名单还给林砚。“所以这只妖，入侵了购物平台的订单系统，拿到了用户的地址，然后到处买买买？”
林砚看着她。“那它为什么选这些人？”
“随机吧。”苏瓷嚼着辣条，“这些人也没什么共同特征……它只是想买东西，送到它记得的地址。谁收了，不重要。收了之后用不用，也不重要。它就是想买。”
“为什么？”
苏瓷想了想。“因为它没人可送。”
林砚没说话。
苏瓷站起来，把辣条包装袋揉成团塞进口袋。“走吧。去找这些人。看看它们收到的东西，在不在，用没用。”
“然后呢？”
“然后看看有没有线索能找那只妖。”
苏瓷走了。林砚跟在后面。老张浮在河里，看着他们。
“苏大师！”他喊了一声。
苏瓷回头。
“围巾我会好好用的。”
苏瓷看了看他头顶那条红色圣诞围巾，在十月的风里飘啊飘。“……你开心就好。”
她转过身继续走。那个鬼现在可能在某个角落里，盯着手机，等“叮”的一声。等它下单，等它的快递从这里出发，去往它写过名字的那些人手里。
苏瓷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它。
但她觉得，它应该不是坏人。一只会给陌生河童寄圣诞围巾的妖，能坏到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