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到养老院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苏瓷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看着外面那棵光秃秃的树。树枝上空空荡荡，一片叶子都没有了。风一吹，树枝晃了晃，发出吱吱的声音，像老赵那把椅子。
“苏瓷。”林砚叫她。
“嗯。”
“总局那边又催了。”
“催什么？”
“问老赵的事什么时候解决。”
苏瓷没有回头。“你怎么说的？”
“你怎么说的？”
“我说‘正在调查’。”
苏瓷回过头看着他。“你除了‘正在调查’还会说什么？”
林砚想了想。“‘已上报领导。’‘等待批复。’‘按程序办理。’”
苏瓷看着他。“你在总局是这么写报告的？”
“嗯。”
“那你升职升得上去才怪。”
林砚没说话。他走到苏瓷旁边，也看着窗外那棵树。最后那片叶子终于掉了，打着旋儿落在地上。树彻底秃了。
“苏瓷。”
“嗯。”
“老赵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等他死。”
“他死之前还会吸收生命力。”
“我知道。”
“养老院还有三十多个老人。”
苏瓷转过头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林砚看着她。“我想说——不能再拖了。按照规定，B级妖怪必须收服。”
苏瓷从口袋里掏出辣条，拆开，吃了一根。她没递给林砚。林砚也没要。
“林砚。”
“嗯。”
“收容所条件怎么样？”
林砚没说话。
“你上次说跟监狱差不多。铁笼子、镇魂符、每天喂一次香灰。”苏瓷嚼着辣条，“你让他去那种地方等死？你把他关进笼子，他会死得更快。不是因为妖力散完了，是因为他不想活了。”
林砚沉默了一下。“那你说怎么办？”
苏瓷把辣条吃完，把包装袋揉成团，握在手心里。
苏瓷想了想。“我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让他把妖力散掉。不是自然散，是主动散。散完了，他就是一个普通老头。不会再吸收别人的命。不用收服，不用关笼子。就在养老院里，等死。”
林砚愣了一下。“怎么散？你能抽掉他的妖力？”
“能。但需要他配合。而且很疼。”
“多疼？”
苏瓷想了想。“没试过。不知道。但应该比死疼。”
林砚看着她。“你确定？”
“不确定。试试。”
林砚没说话。他盯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路灯亮了，黄色的光，照在地上，像撒了一层碎金子。
“苏瓷。”
“嗯。”
“你为什么刚才不说？”
“因为你没问。”
林砚觉得这个回答很欠揍，但他没有反驳。因为苏瓷说得对。他没问。他一直在想“按照规定怎么办”，没想过“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他知道吗？”
“不知道。还没说。”
“那你去说。”
“你怎么不说？”
“他听你的。”
苏瓷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林砚没说话。
苏瓷把辣条吃完，把包装袋揉成团，扔进垃圾桶。垃圾桶满了，没扔进去，弹出来了。林砚弯腰捡起来，塞进去了。
“走吧。”苏瓷说。
“去哪？”
“去跟老赵说。”
老赵的房间。门开着。老赵还在窗边。他在看窗外，但窗外什么都没有。没有树，没有叶子，只有路灯。黄色的光，照在他脸上，泛着老旧的灰白。
“苏大师。”老赵没回头，但他知道是她。
“老赵，我有件事跟你说。”
“说。”
“我帮你把你的妖力抽出来。散掉。散完了，你就是普通老头。不会再吸收别人的命。也不用去收容所。”苏瓷顿了顿，“很疼。”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比搬砖疼吗？”
苏瓷愣了一下。“没搬过砖。”
“比搬砖疼。搬砖只是累。这个应该是真的疼。”
“嗯。”
老赵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灰白色的，蒙着一层雾。苏瓷不知道他能不能看到她的脸。也许能看到，也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
“我抽完之后，会怎样？”
“会老。会病。会死。跟普通人一样。”
老赵沉默了很久。“那挺好的。”
苏瓷没说话。
“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等我儿子来。”
苏瓷看着他。“他会来吗？”
“不知道。”
“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
“那你要等到什么时候？”
老赵看着窗外的路灯。“等到他来。或者等到我死。”
苏瓷从口袋里掏出辣条，拆开，吃了一根。
“老赵。”
“嗯。”
“你儿子来之前，你不能吸收别人的命。”
“我知道。”
“你知道怎么控制？”
老赵想了想。“不知道。但我可以试试。”
苏瓷看着他的眼睛。她不知道老赵是真的想试，还是在拖时间。她不知道。她不想知道。她只知道，老赵在等人。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人。她见过这种人。她帮程序员鬼的时候见过。程序员鬼在等小雅。陈默等到了。不是每个人都能等到。苏瓷不知道老赵能不能。她不想猜。
“三天。等三天。”
老赵看着她。“三天？”
“嗯。三天之内，你儿子来了，我等。不来，我抽。”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好。”
苏瓷走到门口，又回头。
“老赵。”
“嗯。”
“你那个风筝，还在吗？”
“什么风筝？”
“你儿子小时候放的那个。”
老赵想了想。“不记得了。”
苏瓷沉默了一下。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赵。老赵又在抠椅子扶手上翘起的藤条。抠了好一会儿了。
苏瓷没再问了。她走了出去。
走廊里，林砚靠着墙，在等她。他看到苏瓷出来，站直了。
“怎么说？”
“他同意。等他儿子。三天。”
“他儿子会来吗？”
“不知道。”
林砚沉默了一下。“那三天后呢？”
“三天后，不管来不来，我都抽。”
林砚看着她。“你确定？”
“确定。”
“总局那边呢？”
“你继续写‘正在调查’。”
“写不了三天了。他们已经开始怀疑了。”
苏瓷看着他。“那你就写‘已无害化处理’。”
林砚愣了一下。“你让我撒谎？”
“嗯。”
“我讨厌撒谎。”
“但我更讨厌好人被关进笼子里等死。”
林砚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你在干嘛？”
“写报告。”
“写什么？”
“妖怪已自然消亡。”
苏瓷看着他。“你真写？”
“真写。”
“总局会信吗？”
“不会。”
“那你还写？”
“拖。”
苏瓷从口袋里掏出辣条，递给他一根。“吃吗？”
林砚接过辣条，咬了一口。辣的。他咳了一下，没有吐出来。
“林砚。”
“嗯。”
“你不是最守规矩的吗？”
林砚咽下去。“规矩不是用来压人的。是用来保护人的。这次收了他，比不收更伤人。”
苏瓷看着他。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没有人跺脚。黑暗中，她看不清林砚的脸，但听得出他声音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无奈，不是愤怒，是那种“我终于想明白了”的笃定。“你学坏了。”
林砚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跟你学的。”
灯亮了。不是人跺的，是灯自己亮的。这盏灯的感应器坏了很久了，偶尔会自己亮。苏瓷觉得这盏灯像林砚——该亮的时候不亮，不该亮的时候自己亮。
“苏瓷。”
“嗯。”
“三天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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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他儿子来不来，你都得抽。”
“嗯。”
“抽完之后呢？”
“送他回养老院。他就是一个普通老头了。”
“然后呢？”
“然后等他死。”
林砚没再说话。他走了。运动鞋踩在地上，没有声音。
苏瓷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她走回老赵的房间。老赵还在窗边，还在看路灯。
“老赵。”
“嗯。”
“你儿子叫什么名字？”
“赵建国。”
“他住在城西，六楼没电梯。腿不好，小时候摔过。”
老赵沉默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他自己说的。”
老赵没有说话。
苏瓷在他旁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辣条，拆开，吃了一根。
“苏大师。”
“嗯。”
“你说，他会来吗？”
苏瓷嚼着辣条。“不知道。”
“你觉得呢？”
苏瓷想了想。“我觉得会。”
“为什么？”
“女人的直觉。”
老赵沉默了。他把头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灯，白色的，很刺眼。他眯起眼睛，但没有闭上。
“老赵。”
“嗯。”
“你为什么收养他？”
老赵想了想。“因为他在哭。”
“他在哭，你就收养了？”
“嗯。”
“你不怕养不活？”
老赵看着天花板。“怕。但更怕他死。”
苏瓷没说话。她把辣条吃完了。
老赵又开口了。“苏大师。”
“嗯。”
“你见过我儿子吗？”
“见过。”
“他长什么样？”
苏瓷想了想。“头发白了，比你少一点皱纹。走路要拄拐。住的地方很小，茶几上摆满了药。电视开着，声音很小。他一直在看购物频道。”
老赵沉默了一下。“他还看购物频道？”
“嗯。看了很久。没买。”
“他从小就爱看购物频道。”
苏瓷愣了一下。“小时候有购物频道？”
老赵想了想。“没有。那是后来才有的。”
苏瓷没再问了。她不知道老赵说的是真的还是记错了。不重要了。对他来说，真的假的都一样。他记得，就够了。
“老赵。”
“嗯。”
“你恨他吗？”
老赵看着天花板。“不恨。”
“为什么？”
“因为他是我养的。而我是僵尸。不需要他养。”
苏瓷没说话。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赵还在看天花板。灯很刺眼，他没有闭眼。苏瓷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许在看灯，也许在看他儿子的脸。她不问了。她走了出去。人字拖啪嗒啪嗒地响，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她走在光里，影子拖在后面。林砚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等她。他没走。
“你怎么还在？”
“等你。”
“等我干嘛？”
“送你。”
“不用送。我打车。”
“你有钱吗？”
苏瓷沉默了一下。“没有。”
“那我送你。”
苏瓷没说话。两个人走下楼梯。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走到一楼的时候，声控灯灭了，苏瓷跺了一脚，没亮。又跺了一脚，还是没亮。林砚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照在地上，影子拖在后面。
“林砚。”
“嗯。”
“你毛衣起球了。”
“我知道。”
“你不换一件？”
“换了一件。这件是换过的。”
苏瓷看了看他身上那件灰色V领——领口起了一圈，袖口也起了。另一件也是起球的。她没再问了。两个穷鬼，一前一后，走在黑暗的楼梯里。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像一颗快要没电的星星。
“苏瓷。”
“嗯。”
“你觉得他会来吗？”
苏瓷想了想。“会。”
“为什么？”
“因为他欠他爸一个风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