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苏瓷的手机震了。
【您有一条新消息。】
苏瓷打开微博。
转发：127
评论：89
点赞：346
她愣了一下。
发了三个小时，三百多个赞。不算多，但比她预期的多。她预期的是零。
她点开评论。
第一条：“我是陈默的大学同学。他不应该死的。”
第二条：“我在那家公司面试过，HR跟我说‘我们这里不养闲人’。我当场就走了。”
第三条：“自愿加班协议？那玩意儿不是早就被判定无效了吗？”
第四条：“楼主是捉妖师？真的假的？”
第五条：“陈默的女朋友还好吗？”
第六条：“三万块？一条命就值三万块？”
第七条：“我也是一个程序员。我今天不加班了。我要回家。”
苏瓷盯着第七条评论看了很久。
“我今天不加班了。我要回家。”
她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小九。”
“嗯？”
“明天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找那个律师。周明远。跟他说，他的案子我接了。让他先把陈默的案子帮我打完。”
“好。”
“还有一件事。”
“什么？”
苏瓷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帮我查一下兴合控股的方致明。越详细越好。”
“姐，你要干嘛？”
“不干嘛。”苏瓷说，“就是了解一下。了解一下这个世界，是谁在背后转。”
第二天早上，苏瓷醒来的时候，手机已经震得没电了。
她插上充电器，开机。
微博消息：999+
转发：1.2万
评论：3800
点赞：4.7万
热搜第27位：#程序员猝死公司拒认工伤#
苏瓷盯着那个热搜词条看了三秒钟。
“小九！”
“在！”
“你买热搜了？”
“没有啊！我没钱！”
“那这是——”
“姐，这是真的。”小九把手机举到苏瓷面前，“有人把陈默的考勤记录发网上了。还有他工作日志的照片。还有他戒指的照片。”
苏瓷拿过手机，翻看。
发帖的人不是她。是一个叫“程序员小张”的账号。
【程序员小张：这是我在“智学未来”的同事陈默。他死了。公司说个人健康原因。这是他的考勤记录。你们自己看。】
配图：九张截图。考勤记录、工作日志、戒指、陈默工位的照片——工位被清空，只剩下一个鼠标垫，上面印着一行字：“代码千万行，安全第一行。”
苏瓷看着那个鼠标垫，沉默了很久。
她不知道是谁拍的这张照片。
也许是李阳。也许是赵磊。也许是某个她不认识的人。
但不管是谁，那个人终于不再沉默了。
【苏瓷：陈默。】
【陈默：嗯？】
【苏瓷：你的事，上热搜了。】
【陈默：什么热搜？】
【苏瓷：你不是不刷微博吗？】
【陈默：程序员不刷微博。程序员刷GitHub。】
【苏瓷：......GitHub上也有。】
【陈默：有什么？】
【苏瓷：有人把你的代码上传了。README里写了你的名字。】
陈默那边沉默了很久。
【陈默：写了什么？】
苏瓷打开那个GitHub链接。
README里写着：
这是陈默生前最后写的代码。模块完成了，没有bug。他死在工位上，眼睛还睁着，盯着屏幕。
我不是他的同事。我不认识他。我只是在网上看到了他的故事。
我是一个程序员。我今天不加班了。我要回家。
陈默，走好。
苏瓷把这段话复制下来，发给了陈默。
陈默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沙发上。
躺了一会儿。
然后坐起来，打开微博，又发了一条。
【我是苏瓷。陈默的事，公司今天必须给答复。否则我会把所有证据——考勤记录、工作日志、同事证词——全部公开。我不是威胁。我是通知。】
她放下手机，去厨房煮了一碗泡面。加了一个蛋——小九从楼下超市赊的，老板说“最后一颗了，明天要进货”。苏瓷吃完面，擦了擦嘴，拿起油纸伞。
“姐，你去哪？”
“去智学未来。等他们答复。”
“我跟你去。”
“你留下。帮我盯着微博。如果有人骂我，你帮我骂回去。”
小九的耳朵竖起来了。“姐，我不会骂人。”
“你会什么？”
“我会黑他的账号。”
苏瓷沉默了一下。“也行。”
上午十点，智学未来，十五楼会议室。
今天来的人比上次多。
刘总坐在主位，脸色铁青。HR总监王姐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沓文件，手指在发抖。法务李律师坐在另一边，表情严肃，但额头上全是汗。
“今天来的人挺多。”苏瓷开口。
“你的微博，是你发的？”刘总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嗯。”
“你知道这给我们公司造成了多大影响吗？”
“知道。”苏瓷说，“股价跌了多少？”
刘总的脸抽搐了一下。
“我们今天是来谈陈默的事情。”苏瓷开口，“工伤认定，赔偿金额，以及公开道歉。”
王姐开口了：“苏小姐，我们已经跟陈默的家属达成了协议。赔偿金三万块，家属已经签收了。”
“签收了不代表同意了。”苏瓷说，“你们让一对农村来的老夫妻，在会议室里签一份他们看不懂的文件。他们说‘我们不识字’，你们说‘没事，按个手印就行’。这叫‘达成协议’？”
王姐的脸白了。
“你这是——”
“我是什么？”苏瓷打断她，“我是来帮他们改协议的。”
苏瓷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推到桌上。是陈默的考勤记录、工作日志复印件、以及一份律师起草的工伤认定补充协议——周明远写的。
“这是律师起草的工伤认定补充协议。赔偿金额一百二十八万，加上丧葬费和抚恤金，凑个整数。另外，你们必须在公司内部发一份公告，承认陈默是工伤，并且取消自愿加班协议。”
刘总看着那份文件，脸色铁青。
“一百二十八万？你知道我们公司——”
“我知道你们公司去年净利润两个亿。”苏瓷说，“一百二十八万，也就是你们刘总半年的工资。”
刘总的脸彻底黑了。
“你这是敲诈勒索。”
“你这是违法拒赔。”苏瓷站起来，“刘总，热搜你看了吗？”
刘总沉默了。
“昨天还在二十几位。今天早上已经到第十位了。”苏瓷说，“你知道第十位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有几千万人在看。意味着一会儿来的就可能还有记者、投资方、劳动监察大队。意味着兴合控股的方总，可能已经在考虑换一个CEO了。”
刘总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
“你威胁我？”
“我在陈述事实。”苏瓷说，“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按这份协议签字，赔偿，道歉，整改。第二，继续拖着，让热搜冲到第一位，让记者堵在公司门口，让投资方撤资，让兴合控股换人。”
她看着刘总的眼睛。
“你选哪个？”
会议室里安静了。
王姐不敢说话。李律师不敢说话。林砚不说话，但他的目光一直在刘总脸上，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刘总闭上眼睛。
“我需要时间。”
“你没有时间。”苏瓷说，“热搜不等人。今天下午三点之前，我要看到签好字的协议。否则——”
“否则什么？”
苏瓷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微博，举到刘总面前。
屏幕上是一个新建的微博编辑框。
【穷鬼捉妖师在线打工·第二条微博】
大家好，我是苏瓷。我又来了。
昨天我讲了陈默的故事。今天我要讲一讲“智学未来”的故事。
这家公司去年净利润两个亿。老板姓刘，开保时捷，住别墅，儿子在英国留学。
陈默的爸妈来杭州，公司安排他们住的是——你猜——如家。最便宜的那种，没有窗户，一百五一晚。
公司给陈默的抚恤金是三万块。三万块，够刘总的保时捷加两次油。
我不是来算账的。我是来问一个问题的：
一个人的命，到底值多少钱？
刘总看着那个屏幕，手指在发抖。
“你——”
“我什么？”苏瓷把手机收回去，“我现在不点发送。但三点之前，我没看到签好字的协议，这条微博就会发出去。到时候，就不是我帮陈默讨公道了，是几千万网友帮陈默讨公道。”
刘总盯着她，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你以为你是谁？”
“我是帮他讨公道的人。”苏瓷说，“你呢？你是谁？你是那个觉得员工死了只值三万块的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
李律师小声说：“刘总，如果打官司，我们的胜算......不大。”
“为什么？”
“《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很明确。自愿加班协议在法律上站不住脚。加上最近的舆论压力......”
刘总咬了咬牙。
“一百二十八万，太多了。”
“那就一百二十八万。”苏瓷说，“一分不能少。”
刘总看着她，又看了看林砚，又看了看那份协议。
最后，他拿起笔。
签字。
王姐愣住了。李律师愣住了。林砚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眉毛动了一下——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有表情变化。
刘总签完字，把笔扔在桌上。
“公告不发。”
“公告必须发。”
“不发。”
“那协议作废。”苏瓷拿起协议，作势要撕。
“等等！”刘总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苏瓷停下来。
“公告......只发内部。”刘总说，“不发对外。”
苏瓷想了想。
“行。但公告的内容必须由我审核。”
“可以。”
“另外，自愿加班协议，今天之内取消。”
刘总咬着牙，点了点头。
苏瓷把协议放回桌上。
“合作愉快。”
刘总没有握手。
苏瓷也不在意，拿起协议，转身走了。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给小九发了条消息。
【苏瓷：成了。】
【小九：耶！！！姐你是最棒的！火锅安排！】
【苏瓷：没钱。】
【小九：……那泡面加蛋？】
【苏瓷：行。加两个。】
【小九：蛋呢？】
【苏瓷：楼下超市。赊。】
【小九：老板说不能再赊了。】
【苏瓷：那怎么办？】
小九沉默了一会儿。
【小九：我去帮他理货。一小时十五块。理两小时，就有三十块。三十块可以买一板蛋，三十个。】
苏瓷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一下。
【苏瓷：小九。】
【小九：嗯？】
【苏瓷：你恨我吗？】
【小九：不恨。】
【苏瓷：为什么？】
【小九：因为你做的那些事，我也想做。但我没你那么勇敢。】
苏瓷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之前，她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是城市的天空，灰蒙蒙的，但有一道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对面的写字楼上。
十楼。
陈默还在写代码。
“写完了吗？”苏瓷问。
“最后一个函数。”陈默说，“写完就没了。”
苏瓷在他旁边坐下。
“陈默。”
“嗯？”
“公司签字了。工伤认定，赔偿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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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告，取消自愿加班协议。”
陈默的手指停了一下。
“真的？”
“真的。”
“那......我爸妈——”
“他们会拿到赔偿。小雅也会拿到你留给她的东西。”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你，苏大师。”
“不用谢。”苏瓷说，“是你自己争取来的。”
“我没有争取。我一直在写代码。”
“对。”苏瓷说，“你一直在写代码。写到死。死了还在写。这就是你的争取。”
陈默没听懂。
苏瓷也没有解释。
“最后一个函数，还有多久？”
“十分钟。”
“写完呢？”
“写完就没了。”
“然后呢？”
陈默想了想。
“然后，我也不知道。”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灰白色的手。
没有血色的手。
“我以为写完了我会很开心。”他说，“但现在写完了，我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
“什么没什么意思？”
“写代码。”陈默说，“我写了七年代码。七年。从大学开始，到现在。我写的代码被几百万人用过，我做的项目帮公司赚了几个亿。但有什么用呢？”
他抬起头，看着苏瓷。
“我死了。公司说我是个人健康原因。我的工位第二天就被清了。我的代码，下周就会被人重构。我这个人，就像没存在过一样。”
苏瓷没说话。
“你知道吗，我写代码的时候，从来不写注释。”
“为什么？”
“因为我怕别人看懂我的代码。我怕他们发现，我写的东西也没那么厉害。”陈默苦笑，“但现在想想，有什么好怕的呢？我都不在了。”
苏瓷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戒指。
“这个，我帮你交给小雅了。”她说，“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你要自己去。”
陈默愣了一下。
“我去不了。她看不见我。”
“我可以让你显形。”苏瓷说，“但只有一次。一次之后，你的妖力就会耗尽，要么去投胎，要么魂飞魄散。”
陈默沉默了。
“你想好了。”苏瓷说，“你只有一次机会。你是想见小雅，还是想见你爸妈？”
陈默想了很久。
“小雅。”他说。
“为什么？”
“因为我爸妈......”他的声音有些哽，“我爸妈还有我叔叔照顾。小雅只有她自己。”
苏瓷点点头。
“行。明天我约她出来。”
“谢谢你，苏大师。”
“不用谢。”苏瓷躺回椅子上，“睡吧。明天还有很多事。”
“你是人，你需要睡觉。”陈默说，“我是鬼，我不需要。”
“那你看着我睡。”
“......”
三分钟后，苏瓷打起了呼噜。
陈默看着她，又看了看自己写完了代码的屏幕。
最后一个函数。
他写了三遍。
第一遍有bug。第二遍性能不好。第三遍，终于好了。
他把代码提交，写下备注：
【最后一个模块。写完了。兄弟们，保重。——陈默】
然后他关掉屏幕。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关掉屏幕。
不是因为写完了。
是因为他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代码写不完的。永远写不完。写完了这个模块，还有下一个。写完了下一个，还有下下个。他写了七年，什么都没写完。
但他不想再写了。
不是因为累了。
是因为他发现，这个世界上，有比写代码更重要的事。
比如，跟小雅说一声“我爱你”。
比如，跟爸妈说一声“对不起”。
比如，跟自己说一声“够了”。
陈默看着苏瓷。
她躺在三张椅子上，油纸伞当枕头，人字拖掉在地上，辣条包装纸散了一地。
她在打呼噜。
声音很大。
但陈默觉得，这是最好听的声音。
因为这是活人的声音。
而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过活人的声音了。
走廊里，保安老刘蹲在电梯口，手电筒抱在怀里。
他听到了键盘声。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然后停了。
老刘愣了一下。
他来这里巡逻三个月了，每天晚上都能听到键盘声。从晚上十点到凌晨三四点，从不间断。
但今晚，停了。
老刘站起来，走到十楼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灯还亮着。
但那股冷，没有了。
老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他觉得，那个鬼，可能终于写完了吧。
他按下电梯按钮，回到一楼保安室，给自己倒了杯热水。
明天他打算跟周经理说，十楼的鬼，走了。
虽然他不知道是怎么走的。
但他觉得，应该是有人帮了他一把。
那个人，穿着卫衣，人字拖，拿着一把破旧的油纸伞。
看起来不太像大师。
但做的事情，比大师还大师。
老刘喝完水，关掉灯，躺在椅子上。
他想起自己儿子。
他掏出手机，给儿子发了条消息：
【爸：儿子，今天别加班了。早点回来吃饭。】
三秒钟后，儿子回复了。
【儿子：爸，今天项目赶，可能要晚点。】
老刘看着那条消息，沉默了一会儿。
他又发了一条：
【爸：项目赶不完的。但饭凉了可以再热。人凉了，就回不来了。】
儿子没有回复。
但过了十分钟，他又发了一条：
【儿子：爸，我今天不加班了。我回来吃饭。】
老刘笑了。
他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睛。
十楼的灯，还亮着。
但键盘声，没有再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