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反派有话说 > 24. 血泪空梦碎魂夜
    季灾醒来的那一刻,以为自己终于从噩梦里爬出来了。

    他躺在柔软的草地上,头顶是湛蓝的天空,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像一根根金色的琴弦。空气里有青草和野花的味道,远处溪水潺潺,鸟鸣声声。他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不,不是轻,是完整。所有的伤口都消失了,那道从左肩斜到右腰的疤不见了,左眼的窟窿也长好了,一只完整的、能看见东西的左眼,瞳孔是深褐色的,和右眼那只金色的瞳孔交相辉映。

    他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完整的,指甲圆润,皮肤是正常的肉色,不是灰白的。他握了握拳,有力,稳,像一把铁钳。他的丹田里——那干裂的、寸草不生的灵田,竟然长出了嫩芽。金色的嫩芽,从裂开的缝隙里钻出来,像春天第一场雨后的草地,细密,柔软,充满生机。

    灵田恢复了。

    季灾的瞳孔猛地一缩。他试着催动灵力——一股温热的、像泉水一样的力量从丹田涌出,沿着经脉流遍全身。不是残存的灵力,是全新的、充沛的、像一条大河一样的灵力。他的修为在暴涨——凝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一路突破,没有任何瓶颈,像一把刀切开了所有的阻碍。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苏醒。沉睡了三百年、被炼狱的风啃得只剩骨架的东西,正在重新长出血肉。青峰剑悬在他身侧,剑身发着刺目的银光,剑刃上的符文像活了一样,一圈一圈地旋转,发出低沉的嗡鸣。

    “哥哥。”

    季灾转过头。季祸站在他身后,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衣,腰束墨色丝绦,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他的脸上没有伤,桃花眼弯弯的,嘴角微微上翘,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他的身后没有蜘蛛脚,头上没有牛角,尾巴也没有了——他恢复了人形,干干净净的,像一个普通的、好看的少年。

    季灾站起来,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息。

    “你……”季灾的声音有些涩,“你怎么……”

    “我用自己,给你重塑了灵田。”季祸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我帮你倒了一杯水”。他伸出手,掌心摊开,手心里有一团金色的光,光里有一粒种子,很小,像一颗芝麻。“这是你的灵田种子。我把它种在我身体里,养了三百年,终于养活了。”

    季灾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堵塞的灵脉,我也帮你通了。”季祸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清单,“青锋剑的终极力量,需要化神以上的修为才能开启。你现在够了。”

    他把那粒金色的种子放进季灾的掌心。种子碰到皮肤的瞬间,融了进去,化作一股暖流,汇入丹田。灵田里的嫩芽猛地拔高了一大截,开出几朵金色的小花。

    “季祸……”季灾的声音有些发颤,“你到底……”

    季祸笑了笑。那笑容温柔极了,无辜极了,和三百年前一模一样。但这一次,季灾在那笑容里看到了别的东西——不是算计,不是贪婪,而是一种“我终于做完了该做的事”的释然。

    “哥哥,你只有变得足够强,才能改变规则。”季祸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我讨厌这个世界,早就不想留着了。”

    季灾的瞳孔猛地放大。“你说什么?”

    “没关系的。”季祸歪了歪头,桃花眼弯成月牙,“反正我还能见到你,就已经很开心了。”

    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从脚开始,像冰在融化,像墨滴进水里,一点一点地消散。不是痛苦地消散,是平静地,像一盏灯被慢慢吹灭。他的脸还在,眼睛还在,嘴角的笑还在。

    “季祸——!”季灾扑过去,伸手去抓他。手指穿过了季祸的身体,像抓一团雾,一把沙。

    “别走——!”

    季祸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映着季灾的脸。他的嘴唇动了动,说了最后两个字。没有声音,但季灾读出了口型。

    “再见。”

    透明的身体碎成了千万片金色的光点,像一群萤火虫,在季灾身边盘旋了几圈,然后飞向了天空,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消失在了云层里。季灾站在原地,仰着头,右眼里的金色瞳孔亮得像一盏灯。他的手里还残留着季祸最后一丝温度,凉的,像冰。

    他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金色的光点彻底消失在天际,久到他的腿僵了,眼睛酸了,喉咙干得像砂纸。然后他慢慢地蹲下来,双手撑在地上,额头抵着草地。他没有哭。

    灵田里的金色小花还在开。青锋剑悬在他身侧,银光流转,剑刃上的符文旋转得越来越快,发出尖锐的嗡鸣。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空。天空很蓝,蓝得像一块刚洗过的绸子。但他知道,这块绸子下面,藏着多少肮脏的东西。

    季灾以为自己救回了季祸,以为兄弟二人终于可以摆脱所有的恩怨,以为这场持续了三百年的噩梦终于醒了。他以为灵田恢复了,修为回来了,青锋剑认主了,一切都会好起来。他不知道的是,他从头到尾都没有醒过。

    金家的矿工,那些在矿山上没日没夜劳作的孩子,那些瘦得像柴火棍、手脚膝盖全是伤疤的小孩——他们不是人。是纸片人。一张张画着人形的纸,被剪下来,用血涂上五官,灌入一缕魂魄,就成了会走路、会说话、会喘气的“人”。他们不知道自己不是人,他们以为自己活着,有血有肉,有情感,有记忆。

    金家收留的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是真实的人。但金家用他们的血,捏造了更多的纸人。纸人干活,不喊累,不要钱,不会逃跑,死了就再画一张。孩子们的血被一管一管地抽走,抽到面色苍白,抽到骨瘦如柴,抽到再也站不起来。等他们死了,金家就再去买新的孩子。季灾不知道这些。他一直以为那些矿工是活生生的人,有父母,有家乡,有梦想。他不知道他们只是一张张纸。

    金缕玉也不知道。或者,他不想知道。

    金缕玉站在悬崖边上。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的桃花眼望着远处的云海,云海翻涌,像一片白色的海洋,看不到岸。他的手里握着一把匕首——赵瑶昙留下的那把,刀柄上刻着一个“赵”字。他握着刀柄,刀尖抵在自己的胸口。

    他没有哭。他的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眶干得像两口枯井。他的嘴唇上全是咬出来的血痕,结了痂,又被咬破,再结痂,一层叠一层。

    他想救赵瑶昙,所以他抽干了季灾。他想救季灾,所以他又把季灾推进了炼妖壶。他夹在恩义两端,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对季灾,他是恩将仇报的白眼狼;对赵瑶昙,他是见色忘义的废物;对他自己,他是一个笑话。

    “金缕玉,你个孬种。”他低声说。声音被风吹散了。

    他把匕首往前一推。刀尖刺破了衣服,刺破了皮肤,刺进了肌肉,刺进了心脏。疼,很疼,疼得他弓起了腰,疼得他的脸皱成了一团。但那种疼让他觉得真实——比活着真实,比呼吸真实,比看着自己亲手毁掉所有重要的人真实。

    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衣襟往下淌,滴在悬崖的石头上,发出“嗒嗒”的声音。他的腿软了,膝盖一弯,跪在了地上。眼前开始发黑,他听到了风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越来越慢,越来越轻。然后什么都听不到了。

    季灾站在金家的矿山脚下,看着那些矿工。他们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地走进矿洞,出来的时候背着满满一筐矿石。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神空洞,像一群被牵着线的木偶。一个小女孩从他身边走过,他认出了她——阿九,那个他从笼子里救出来的、问他“你是少爷吗”的小女孩。

    “阿九。”季灾叫了一声。

    小女孩停下来,转过头看着他。她的脸上全是灰,只有两只黑亮的眼睛。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光,没有神采,像两颗玻璃珠子。

    “你是谁?”阿九问。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像一张被刮花了的唱片。

    季灾的右眼眯了一下。“你不认识我了?你叫阿九,金家矿山的矿工。你之前被关在海市的笼子里,是我把你救出来的。”

    阿九歪了歪头,像一台机器在检索数据。然后她摇了摇头。“我不认识你。我没有被救过。我一直在这里。”

    季灾的瞳孔猛地一缩。他伸手去抓阿九的手——那手是凉的,凉的像纸。不对,就是纸。他用力一捏,阿九的手碎了,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发出沙沙的声响。没有血,没有骨头,只有纸屑和干涸的墨迹。

    阿九低头看着自己碎掉的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然后她的整个身体开始碎裂,从头到脚,像一张被火烧着的纸,边缘卷曲,变黑,化成灰烬。风一吹,灰烬散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季灾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一片纸屑。纸屑上画着半只眼睛,墨迹已经模糊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排队的矿工。他们还在走,一个接一个,面无表情,眼神空洞。他冲上去,抓住其中一个,撕开他的衣服——纸。全是纸。画着肌肉、骨骼、内脏的纸,一层一层地糊在一起,像一本翻烂了的书。

    季灾的牙关咬紧了。他放开那个矿工,转身朝山上跑。他跑得很快,快到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脚在踩地。他冲进了金家的大殿——那个曾经富丽堂皇、后来被烧成废墟、现在又重新建起来的大殿。大殿里没有人,只有一张供桌,供桌上放着几排灵位。余月竹的,余西州的,金家列祖列宗的。供桌下面的地上,堆着厚厚一层灰烬——纸灰。

    季灾跪下来,双手插进那堆灰烬里。灰烬是凉的,凉的像雪。他捧起一把灰,凑到鼻尖闻了闻——墨汁的味道,血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淡淡的、像檀香一样的味道。他认出了那种檀香。余月竹用的那种。从海市买来的,一小块就能换一座宅子。

    不是余月竹的香,是画余月竹的墨里掺了那种香。

    季灾闭上了眼睛。他的左眼,那只刚刚长好的、深褐色的眼睛,闭得很紧,紧到眼角皱出了细密的纹路。他的右眼,那只金色的瞳孔,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一盏燃料耗尽的灯。

    一切都是假的。时间假的,仇人假的,朋友假的,家人假的。金缕玉是假的吗?他问自己。他想起金缕玉的桃花眼,红鼻头,尖下巴,想起他喝酒时咕嘟咕嘟的吞咽声,想起他被野狗追时鬼哭狼嚎的惨叫,想起他跪在自己面前哭着说“季灾你别死”。

    那么真实,怎么可能是假的?

    他猛地睁开眼。

    “金缕玉——!”他从地上弹起来,冲出大殿,冲下石阶,冲过矿工们面无表情的队列,冲进那片他一直以为是真实的天地。天空还是蓝的,云还是白的,但颜色开始失真了,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画,颜料在往下淌。

    他沿着一条他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形成的路跑着。路两边开满了蓝色的小花——和死道里一模一样的花。花心里有金色的光点,一闪一闪的,像无数只眼睛在眨。他在一株老槐树下看到了一个人影。倚着树干坐着,低着头,衣袍上全是血。血已经干了,暗红色的,在衣袍上凝成一块一块的硬壳,像一层盔甲。他的手垂在身侧,手里还握着那把匕首——刀柄上刻着“赵”字。

    金缕玉。季灾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他蹲下来,伸出手,探了探金缕玉的鼻息。没有。脉搏。没有。胸口——那把匕首刺穿了他的心脏,从前胸进去,从后背出来,刀尖上沾着干涸的血。他的手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指节发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但他的表情是平静的,甚至嘴角还微微上翘,像是解脱了。

    季灾跪在他面前,低着头,看着金缕玉的脸。那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终于结束了”的安宁。桃花眼闭着,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像睡着了。不是死了,是睡着了。

    季灾伸出双手,捧住金缕玉的脸。脸是凉的,凉的像冰。他的手在发抖。那颗金色的心在胸腔里跳着,一下一下的,快得像擂鼓。他感觉到自己的灵田在沸腾,那些金色的小花在疯狂地绽放、凋谢、再绽放,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机器。

    “假的……”

    他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沙哑,破碎。他抬起头,看着头顶的天空。天空已经开始龟裂了,像一面被锤子砸过的镜子,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露出裂纹后面的东西——不是黑暗,是蓝色。更深、更沉、更幽暗的蓝色。像死道里的那种蓝,像依蓝裙摆的那种蓝,像冰洞中那种蓝。

    一只蓝色的小狐狸从裂纹里探出头来。不是慢慢探出来的,是一直在的,只是季灾现在才看到它。它坐在半空中,蓝色的尾巴轻轻摇着,两只前爪交叠在身前,歪着头,蓝色的眼睛看着季灾。

    依蓝。

    季灾看着她,瞳孔里的金色已经完全熄灭了。左眼是深褐色的,右眼变成了灰色——不是灰雾,是死灰,像烧过的炭,像陈年的灰。

    “这一切……都是你造的?”季灾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依蓝从半空中飘下来,落在他面前。她的身体很小,只到季灾的膝盖。她仰着头,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脸。

    “是。”依蓝说。

    季灾的嘴角抽了一下。“为什么?”

    依蓝沉默了一息。“我不愿你再受苦。你不属于这个时代,这个世界。你的身体毁了,灵田干了,内源没了。就算从炼狱里爬出来,你也活不了太久。我想给你一个好的梦。在你剩下的时间里,让你过得开心一些。”

    “开心?”季灾笑了。那笑声很短,很轻,像一把钝刀在铁板上刮了一下。“你给我捏了一个假的世界,假的人,假的弟弟,假的朋友,然后让他们在我面前一个一个地死——你管这叫开心?”

    依蓝的耳朵垂了下去。

    “金缕玉不是假的。”依蓝的声音很低,“他是我从真实世界里‘借’来的。他的魂魄是真实的,情感是真实的。他只是……不知道自己在梦里。”

    季灾的笑声停了。他看着金缕玉的脸,那张脸已经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嘴唇发紫,像一尊蜡像。

    “他也死了。”季灾说。

    “他选择了死。”依蓝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叶,“他不愿陷于恩义两难,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我无法干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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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灾闭上眼睛。黑暗。只有黑暗。然后黑暗里出现了一点光——蓝色的,幽蓝的,像一盏很远很远的灯。他睁开眼,看着依蓝。

    “你以为你是谁?”季灾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地底下传来的,“你以为你可以替我做决定?你以为你可以把别人的命当成你的玩具?”

    依蓝没有躲。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愧疚,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深的、沉沉的、像大海一样的温柔。

    “我不愿你离开。”依蓝说,声音很稳,稳得像一块石头,“只能用这种方式困住你。对不起。但是——我不后悔。”

    季灾的牙关咬紧了。他的右手抬起来,掌心里凝聚出一团金光——青锋剑的终极力量,化神境以上的修为才能催动的力量。金光在掌心旋转,像一个微型的太阳,照亮了整个空间,照得依蓝的蓝色毛发都变成了金色。

    依蓝没有退。她甚至没有眨眼。她只是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动手吧。”依蓝说。

    季灾的手在发抖。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烫,烫得他掌心的皮肤开始冒烟。他的右眼里,死灰在翻涌,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哈哈……”

    他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一种“我还能怎样”的、绝望到极点的、像疯子一样的笑。笑声在空旷的天地间回荡,震得那些蓝色的小花纷纷颤抖,震得天空的裂纹越来越大,大块大块的碎片从天上坠落,像一场倒着下的流星雨。

    “我这样也算活着?”季灾的声音从笑声中挤出来,沙哑,撕裂,“时间是假的,仇人是假的,朋友是假的,就连家人——都是假的!”

    他张开双臂,仰头看着正在崩塌的天空。碎片从他的头顶坠落,擦过他的肩膀,落在地上,碎成千万片细小的光点。那些光点在空中飞舞,像一群受惊的萤火虫。

    依蓝站在他面前,安静地看着他。她的蓝色尾巴不再摇了,耳朵也不再垂着,而是竖得笔直。

    “你是真的就够了。”依蓝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阵风。

    季灾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低下头,看着她。那道从额角劈到下巴的疤在蓝光中像一条银色的蜈蚣。他的两只眼睛——一只是深褐色的,一只是死灰色的——都在看着她。都在等她说下一句话。

    依蓝伸出前爪,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那爪子是凉的,凉的像冰,又软的像云。

    “我会一直陪着你。”依蓝说,蓝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脸,“直到你我永眠。”

    季灾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说“我不需要”,想说“你滚”,想说“我不想再看到你”。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变成了一个动作——他蹲下来,伸出手,把依蓝从地上捧了起来。依蓝很轻,轻到像一团棉花。她蜷缩在他的掌心里,尾巴卷起来盖住鼻子,蓝色的眼睛半闭着,像一只困极了的小猫。

    季灾把依蓝贴在自己的胸口。胸腔里,那颗金色的心还在跳。季祸的心,给季祸重塑灵田、替他铺路的那个季祸——是真的季祸吗?他不知道。他不想知道了。真的假的,有什么区别?他的世界从来没有真过。从张道凌把他和季祸抓走的那一天起,从余安慕死在他面前的那一天起,从季祸把心挖出来塞进他胸口的那一天起——他就已经分不清真假了。

    金缕玉躺在他脚边,脸色青白,嘴角的血已经干成了黑色的痂。那把匕首还插在他胸口,刀柄上的“赵”字被血糊住了,看不太清。

    依蓝从季灾的掌心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金缕玉,又把头缩了回去。

    “他还能活吗?”季灾问。他的声音沙哑,沙哑到几乎听不清。

    依蓝沉默了一息。“你想让他活吗?”

    季灾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金缕玉的脸。那个当初在金家修炼宝地、穿着红裤衩被烈牛追得满山跑的金缕玉;那个在珍珠亭子里哭着说“阿娘你别吓我”的金缕玉;那个在瀑布底下苦练引灵、进步快得让季灾都吃惊的金缕玉;那个在悬崖边上用匕首刺穿自己心脏的金缕玉。

    “让他活。”季灾说。

    依蓝从他掌心跳下来,落在金缕玉的胸口。她低下头,用鼻尖轻轻点了一下金缕玉眉心的位置。一点蓝光渗进去,像墨水渗进宣纸。金缕玉的脸色从青白变成了苍白,从苍白变成了一种淡淡的、近乎透明的白。胸口的伤口开始愈合,肌肉、血管、皮肤一层一层地长回来,速度快到肉眼可见。

    那把匕首被新生的肌肉推了出来,“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金缕玉的睫毛颤了一下。他的眼睛没有睁开,但呼吸恢复了,平稳的,一下一下的,像一座安静的山丘。

    依蓝从金缕玉胸口跳下来,仰头看着季灾。

    “他醒了之后,不会记得这一切。”依蓝说,“他会以为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他死了,又活了。”

    季灾点了点头。他把金缕玉从地上扶起来,靠在那株老槐树的树干上。金缕玉的头歪向一边,嘴角挂着一丝口水,睡得很沉,像个孩子。

    季灾在他身边坐下来,背靠树干。他把依蓝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依蓝蜷成一个蓝色的毛球,尾巴盖着鼻子,闭上了眼睛。天空还在崩塌。大块大块的碎片从天际坠落,像一座正在解体的宫殿。那些碎片落在地上,没有声音,没有震动,只是碎成了光点,然后消失。蓝色的小花在枯萎,一片一片地变成灰色,再变成黑色,最后碎成粉末,被风吹散。

    季灾靠着树干,仰头看着正在消失的天空。右眼里的死灰不再翻涌了,平静得像一面湖。左眼里的深褐色也暗了下去,像黄昏的最后一丝光。

    “依蓝。”他说。

    “嗯。”膝盖上的蓝色毛球动了一下。

    “你造的这个世界里,什么是真的?”

    依蓝沉默了很久。久到又一块天空碎片坠落,久到又一朵蓝色小花枯萎。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从尾巴下面传出来,闷闷的。

    “你问我,想不想去海市外面看一看。那一天,你站在珍珠亭子里,背着光,我看不清你的脸。但我记住了你的声音。”

    她顿了顿。

    “那个声音是真的。”

    季灾没有说话。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依蓝的背脊。蓝色的毛很软,很滑,像丝绸。依蓝的耳朵动了动,尾巴卷得更紧了。

    天空还在塌。远处的地平线已经开始模糊了,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画,颜料在往下淌。那些纸片矿工早已不见了,只剩下漫天的蓝色光点和坠落的天穹碎片。

    季灾闭上了眼睛。

    在他不知道的某个地方,在梦境的尽头,在真实与虚幻的边界上,有一朵蓝色的小花还在开着。花瓣是透明的蓝色,像一滴凝固的眼泪。花心里有一点金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小小的星星。

    那朵花,是依蓝为自己种的。她把它种在梦境的裂缝里,种在季灾永远找不到的地方。花的根须扎进了她的魂魄里,花开了,她就活着;花谢了,她就死了。她不想让季灾知道这件事。

    她只是想让他在这个梦里,多待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