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蒙蒙,像撕碎了的灰色棉絮,一片一片地往下落。山风从洞口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腐叶的味道,湿冷湿冷的,钻进骨头缝里。洞不深,勉强能容两个人蜷着身子,洞壁上有水珠顺着石缝往下淌,滴答滴答,像一座走得很慢很慢的钟。
金缕玉靠着洞壁坐着,季灾的头枕在他的腿上。季灾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痕,呼吸又浅又急,像一只快要断气的野兽。他的右眼紧闭着,左眼眶里的金色光点彻底熄灭了,那个窟窿灰扑扑的,像一口枯了很多年的井。
金缕玉没有看他。金缕玉看着洞外的雨。
雨幕把天地连成了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哪里是路。远处的树影在雨水中摇晃,像一群在跳舞的鬼。他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酸了,酸到流出了眼泪。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湿了一片——不知道是雨水飘进来了,还是他在哭。
他没有出声。从瀑布下面的石室里爬出来之后,他就没有再哭过。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了。眼泪这种东西,好像也是有限的,流完了就没有了。
季灾微微睁开了一只眼。那只深蓝色的瞳孔在昏暗中亮了一下,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他看着金缕玉的侧脸——桃花眼红红的,鼻头红红的,下巴尖尖的,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痕。他看了一息,然后闭上了眼睛。
谁也没有说话。
雨声很大,大到能盖住所有的声音。大到金缕玉以为这个世界只剩下他和季灾两个人了。
然后他感觉到了冷。
不是雨水带来的那种湿冷,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阴森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他看的冷。他的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头发根根竖了起来。
洞外的雨幕里,出现了人影。
不是一个,是很多个。绿色的长袍在雨水中格外扎眼,像一排移动的竹子。他们手持法棍,棍身上的符文在雨中发着暗金色的光,雨水落在棍上,被符文的热量蒸成了白雾。雾气在他们周围弥漫,像一层薄薄的纱。
张道凌走在最前面。他没有打伞,雨水落在他身上,像落在荷叶上一样,自动滑开了,衣服一点没湿。他的白发在雨中白得刺眼,面容慈祥,像一尊被雨淋了依然在笑的佛像。
他站在洞口,弯下腰,往里面看了一眼。
“金家小子,”张道凌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盖过雨声,“你不管你母亲的死活了吗?”
金缕玉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他的右手握住了腰间的骨鞭——季灾的骨鞭,他缠在腰上的。鞭子很凉,凉得他的手指发僵。他的左手护着季灾的头,把季灾往自己怀里拢了拢。
“你把她怎么了?”金缕玉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害怕,是愤怒。
张道凌没有回答。他依然笑着,笑容慈祥得像爷爷在看孙子。
“只要你将那废人交出来,”张道凌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小孩,“老夫就送你回家,让你回到少爷生活。锦衣玉食,仆从成群,再也不用风餐露宿,再也不用担惊受怕。”
金缕玉的牙关咬紧了。咬得牙齿咯咯响,咬得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了两道硬硬的棱。
“我不会再信你了!”金缕玉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嘶哑,但很稳。
张道凌的笑容不变。他摇了摇头,像在教训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孩子,老夫与你母亲相识多年。你和那废人才认识多久?怎么能相信他的片面之词?怎知他不是使用诡计骗你?”他的声音放得更轻了,轻到像在说一个秘密,“你可知他过去做了多少事?”
金缕玉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张道凌的目光越过金缕玉,落在季灾身上。那双黑亮的、没有一丝浑浊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下面的东西——不是慈祥,不是慈悲,而是一种冰冷的、像蛇一样的快意。
“他可是杀了无数人的癫魔,修真界混乱的源头恶魔。”
金缕玉没有说话。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那时候,老夫还是寂寂无名的小道童。”张道凌的声音忽然变得悠远,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我家就三口人——我,我阿爹,我阿娘。我们本来好好跟着师祖修炼,日子虽然清苦,但安稳。”
他的目光从季灾身上移开,落在洞外的雨幕上,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谁知,突然有一天,这魔头冲破修为,成为第一个从筑基跨境界突破金丹后期、直接逼近化神境界的人。大家本以为这是颗冉冉升起的天才少年,三界的希望,仙门的未来。”
他的声音忽然冷了下去,冷得像冬天的风。
“谁知他第一件做的事,就是屠戮山脚的修仙弟子。数百名弟子,都是贫苦孩子出身,好不容易盼着能出头,能修成仙道,能光宗耀祖——谁知被他一手破坏。”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着金缕玉。
“这等滔天罪孽,关他、折磨他、让他死,都是恩赐。”
金缕玉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说“我不信”,想说“你骗人”,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卡在了喉咙里。因为他想起季灾说过的话——“我杀过很多人,一万个以上。”季灾从来没有否认过自己杀过人,从来没有为自己辩解过。他只是陈述事实,像在说“今天下雨了”一样平淡。
金缕玉低下头,看着季灾的脸。季灾的眼睛还闭着,呼吸还是那么浅,那么急。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季灾睁开了眼。右眼,深蓝色的,暗淡的,像蒙了灰的蓝宝石。他看着张道凌,瞳孔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沉沉的、像铅块一样的疲惫。
“你以为修仙就是大道?”季灾的声音沙哑,沙哑到几乎听不清,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痛苦的活和爽快的死,哪样会更高贵?”
张道凌的笑容僵了一下。
季灾继续说,声音很慢,很轻,像在念一首很久以前的诗:“你如今也坐到高位,成为家主。你过得爽快?你可过上你向往的神仙日子?”
张道凌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种金缕玉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被戳中了最疼的地方的、扭曲的、像被人用刀剜了心一样的痛苦。那种痛苦只持续了一瞬,然后就消失了,被一层更厚的、更冷的、像铁皮一样的东西盖住了。
“就算我不快活,”张道凌的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也不能证明你是对的。”
他的右手猛地抬起,掌心里炸开一团白光。那不是灵力,是杀意。
金缕玉看到了那团白光,但他的身体反应慢了。他还没来得及挡在季灾前面,张道凌的左手已经伸了过来,像抓一只小鸡一样抓住了金缕玉的后领,把他从季灾身边拎了起来,猛地往旁边一甩。
金缕玉的身体飞了出去,撞在洞壁上,“砰”的一声,后背撞得生疼,他滑落在地,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后背的伤——那个被黑色光球穿透的伤口——裂开了,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湿透了衣服。
他趴在地上,抬起头,看到张道凌的右手穿过了季灾的胸口。
不是捅穿,是洞穿。张道凌的手掌像一把刀,从季灾的前胸捅进去,从后背穿出来。手掌上沾满了血,血是暗红色的,很稠,像陈年的老酒。季灾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像一只被钓出水面的虾。他的嘴张着,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的右眼瞪着,瞳孔里的深蓝色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裂成了千万片。
张道凌抽出手。季灾的身体软了下去,像一截被抽走了骨头的蛇,瘫倒在地上。血从他的胸口涌出来,在身下汇成了一摊,暗红色的,在昏暗的洞中泛着黑光。
金缕玉的嘴张开了,但他喊不出声。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所有的声音都卡在那里,上不来,下不去。他的眼泪涌了出来,无声地流,顺着脸颊滴在地上,和季灾的血混在一起。
季灾的右眼开始模糊了。不是因为泪水,是因为他的意识在涣散,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烟。他的眼前出现了黑色的斑点,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多,像一群黑色的蝴蝶在他的视野里飞舞。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洞外传来的,不是从张道凌嘴里发出的,是从他的身体里——不,是从他的记忆里,从三百年前的某个夜晚,从某个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的地方传来的。
“哥哥……我好痛……”
声音很小,很小,像刚出生的小猫在叫。怯生生的,带着哭腔,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委屈。
季灾的右眼猛地一缩。
那个声音,是季祸的。不是三百年前捅他刀子的那个季祸,是更早的、更久远的、那个跟在他屁股后面跑、摔倒了会哭着喊他抱的小男孩的。
季灾的意识被那个声音拽进了黑暗里。不是昏迷,是坠落——像掉进了一口很深很深的井,井壁上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抓不住。他不停地往下掉,往下掉,掉了好久好久,久到他以为自己会一直掉下去,掉到地心,掉到另一个世界。
然后他落地了。
不是摔下来的,是飘下来的。他的脚踩在了实地上,地面是泥土的,软的,踩上去有一个浅浅的脚印。他抬起头,看到了天。
他闻到了空气里的味道——不是雨水的味道,是血腥味,混着烧焦的木头味,混着泥土的腥味。
他看到了火光。不是大火,是篝火,一堆不大的篝火,在空地中央燃烧。火光照亮了周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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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树影,树影在火光中摇晃,像一群在跳舞的鬼。
篝火旁边坐着两个人。穿着灰色的道袍,腰间挂着法棍——张家的弟子。一个胖,一个瘦。胖的那个脸圆圆的,嘴角有一颗黑痣,痣上长着一根长长的毛。瘦的那个颧骨很高,眼睛很小,像两条缝。
他们中间吊着一个人。
是一个孩子。大概五六岁,瘦得像一根柴火棍,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的,露出下面青一块紫一块的皮肤。他的双手被绳子捆着,吊在树上,脚尖勉强够到地面,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手腕上,手腕已经被绳子勒得发紫,像两根快要断了的树枝。
他的脸上全是伤——左眼肿得睁不开,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地上。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像一团枯草,上面沾着血和泥。
但他还活着。他的右眼半睁着,瞳孔涣散,嘴唇在微微颤动,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季灾的瞳孔猛地一缩。他认出了那张脸——瘦得不足巴掌大的小脸,一双眼睛几近撑爆小脸,满载着恐慌。是季祸。是三百年前的那个夜晚,他背着季祸跑了三天三夜、用半生修为保住性命的那次。
不是幻觉,是记忆。是被张道凌那一掌打出来的、埋在他魂魄最深处的、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的记忆。
篝火旁,胖的那个开口了,声音粗犷,像破锣:“这小子真难抓,废了我不少灵石。回去我可得向张老多要些补偿。”
瘦的那个嘿嘿笑了一声,声音尖细,像老鼠叫:“你就欺负张老心软。他都给你多少灵石了?这要让别的师兄弟瞧着,怕是要闹了。”
胖的那个嘴角的痣抖了抖,痣上的长毛跟着晃了一下。他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得意的、炫耀的语气:“那可是我舅。我姐为了送他进张家,不知道服侍了多少人。他可不能亏待我。”
瘦的那个眼睛眯了一下,目光在胖子的脸上转了一圈,然后笑了,笑得很假:“哦,怪不得张老如此看重你,合着还有这层夹带关系。”
胖子拍了拍瘦子的肩膀,嘿嘿笑着:“可别说出去。放心,兄弟我会带着你高升的。”
瘦子点头哈腰,连声说“那是那是”,但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屑——那一闪很快,快到胖子没有注意到。
胖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饿了,去补点野味。你看着这小子,别让他死了。张老说要活的。”
瘦子点头:“去吧去吧,我看着他。”
胖子拿起一根法棍,走进树林里,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夜风和虫鸣盖住了。
篝火边只剩下瘦子一个人。他坐在火堆旁,百无聊赖地用棍子拨着火,火星子飞起来,在空中亮一下,灭了。他看了看吊在树上的季祸,季祸的头垂着,像一颗快要掉下来的果子。他的呼吸越来越弱,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
“啧,”瘦子啐了一口,“快死了。死了可不关我的事。”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自言自语道:“哎呀,口渴了,找点水喝。”
他拿起水囊,朝树林深处走去,脚步声也远了。
篝火边空了。
季灾从藏身的树丛后面走了出来。他的脚步很轻,轻到像猫踩在落叶上。他走到树下,抬起头,看着吊在空中的季祸。季祸的右眼半睁着,看到了他,瞳孔微微亮了一下。
“哥哥……”季祸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沙哑,破碎,像一根快要断了的弦,“呜呜……好痛……”
季灾咬了咬嘴角。他想起后来季祸对他的背叛——那一刀捅进丹田,灵田被抽干,内源被吞,被打入炼狱,被风啃了三百年。
哼,这才哪到哪。
他这样想着,但他的手已经伸了出去。他捡起地上的一根烧焦的树枝,树枝的一端还有余烬,红彤彤的,像一只半闭的眼睛。他把树枝举到绳子下面,余烬的热量烤着绳子,绳子发出“嘶嘶”的声音,冒出一缕青烟。
绳子断了。
季祸的身体往下坠,季灾伸手接住了他。季祸很轻,轻到像一捆干柴。他的身体在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怕。他的双手搂住了季灾的脖子,把脸埋在季灾的肩窝里,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哥哥……我好痛……”
季灾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活该”,想说“你以后会更痛”,想说“你将来会捅我一刀,你知道吗”。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变成了一个动作——他把季祸往背上颠了颠,让季祸趴得更稳一些,然后迈开了步子。
夜风从身后吹来,带着烟火气和血腥味。季灾背着季祸,走进了黑暗里。身后,篝火还在烧,火星子飞起来,在空中亮一下,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