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十年,爱上她的她 > 3. 约见
    林晚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两点了。

    她脱掉大衣,扔在玄关的椅子上,高跟鞋用脚踢掉,一只飞到了沙发底下,另一只歪倒在走廊中间。

    她没捡。她连刷牙的力气都快没了,只洗了把脸,换了件旧T恤,一头栽进枕头里。

    床单是凉的,带着洗衣液淡淡的皂香。

    窗外芝加哥的风像一头被关在城市外面的野兽,拿这座楼没办法,就只能扯着嗓子叫。

    林晚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放电影。

    沈若棠的眼泪。陈屿洲的名片。何知薇说的“下注你们什么时候撕起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一口气。

    那些画面像碎纸机里的纸条,转啊转啊,转了一会儿,终于慢慢散开了。

    她睡着了。

    没有梦。

    即使梦了什么,但醒来的时候一切都不记得。

    这大概是林晚对自己最满意的地方——不管白天发生了什么,她都能睡着。

    这是一种天赋,也是一种技能,是她在哥大图书馆地下室里练出来的。

    那时候她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困到极致的时候,趴在桌上就能睡,头顶的日光灯管嗡嗡响,像某种催眠曲。

    后来她把这技能带到了期货市场。不管今天亏了多少钱,躺下就睡。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这一觉睡得很沉,沉到她感觉自己像是从悬崖上掉下去,一直往下坠,坠了很久,还没到底。

    然后手机响了。

    震动加铃声,在床头柜上嗡嗡地转圈,像一只被困住的虫子。

    林晚伸出手,在床头柜上摸了几下,把手机捞过来,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屏幕——

    八点零三分。

    周六。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芝加哥的号码,她不认识。

    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

    “林晚?是我,陈屿洲。”

    林晚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她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一点,看了一眼屏幕,确认自己没看错。

    然后她把手机贴回耳朵,没说话。

    不是故意不说话的。是她的大脑还没启动。

    八点零三分,周六早上,一个十年没联系的人打电话来——她的处理器还在加载。

    “林晚?”陈屿洲又叫了一声。

    “嗯。”她说,“听到了。”

    “你还在睡?”陈屿洲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

    林晚没回答这个问题。

    “什么事?”她问。

    陈屿洲顿了一下。

    “你今天休息吧?”他说,“有空出来坐坐吗?我们聊聊昨天说的那个合作的事。”

    林晚闭着眼睛,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开了免提。

    陈屿洲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听起来没有那么低沉了,反而有一点紧,像一根绷着的弦。

    “我今天没什么安排,”他说,“你住哪?我过去接你。”

    “不用。”林晚说。

    她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灯,圆形的,乳白色的灯罩,她搬进来的时候就觉得这盏灯不好看,但一直没换。

    她不想见陈屿洲。

    这不是一个情绪化的决定。这是一个理性的判断。

    见陈屿洲没有任何好处。他不是来道歉的,不是来叙旧的,他是来“聊合作”的——换句话说,他是来从她身上拿东西的。

    她不想给他。

    但她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拒绝。

    不是没有理由。理由太多了。但每一个说出来,都会显得她还在意过去。

    “我不去,因为我不想见你。”——这句话太像“我还记着十年前那巴掌”。

    “我不去,因为周六是我自己的时间。”——这句话太像借口。

    “我不去,因为我跟你不熟。”——这句话是真的,但在社交礼仪上,拒绝一个“聊合作”的邀约,需要比“不熟”更体面的理由。

    林晚盯着那盏灯看了三秒钟。

    “行。”她说,“中午十二点,中国城,新荣记。我正好要去那边买菜。”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还有将近四个小时。

    她可以再睡一会儿,但她睡不着了。

    八点十三分,周六早上,她躺在床上,盯着被子上的花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为什么要说行?

    ***

    林晚到中国城的时候,差十分十二点。

    没有刻意早到,也没有刻意迟到。

    她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牛仔裤,运动鞋。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没有化妆。脸上什么也没搽,连润唇膏都没涂。

    站在新荣记门口,看了一眼橱窗里挂着的烧鸭,油亮亮的,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陈屿洲还没到。

    她没等他,直接推门进去了。

    新荣记是一家老式的粤式茶楼,红椅子、圆桌子、推车仔。服务员穿着粉红色的制服,推着不锈钢的小车在桌子之间穿来穿去,车上堆着一笼一笼的点心,冒着热气。

    林晚挑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来。

    窗外的街上人来人往,林晚拿起桌上的菜单,翻了两页。

    一个服务员走过来,问她喝什么茶。

    “普洱。”她说。

    林晚把菜单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

    她来过这条街很多次。

    毕业刚回芝加哥的时候,她没有再跟爸妈住一起,而是住在中国城附近的一间分租房里,房间小到只能放一张床和一个衣柜,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什么都看不见。

    那时候她每周来这条街上的华人超市买菜,买最便宜的青菜和冻鸡腿,回去用电饭锅煮面吃。

    后来她搬走了。搬到了市中心的高级公寓里,但她还是每周来中国城买菜。

    不是因为便宜——虽然确实比Whole Foods便宜很多——是因为习惯。在这里买东西的时候,收银员跟她说中文,叫她“妹妹”,问她“今天怎么这么晚”。

    这些小事不会让你觉得温暖,但会让你觉得,你还在这个世界上。

    林晚的普洱还没上来,陈屿洲就到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林晚一眼就看见了他。

    他确实显眼,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羊绒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表。

    站在门口,目光扫了一圈,找到林晚之后,陈屿洲脸上出现了一丝松弛。

    陈屿洲走过来,在林晚对面坐下。

    “你来这么早?”

    “我坐地铁。”林晚说,“地铁不等人。”

    陈屿洲看了看她没化妆的脸。

    “你没睡好?”陈屿洲问。

    “本来睡得挺好。”林晚说,“八点被你吵醒的。”

    林晚把菜单推过去,陈屿洲接过菜单,翻了两页,然后合上了。

    “我请你。”他说,“想吃什么就点。”

    林晚看了他一眼。

    “不用请。”她说,“各付各的。”

    “别客气了,”陈屿洲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好看,牙齿很白,“昨天同学聚会没怎么聊,今天补上。”

    林晚没接话,拿起菜单,随便点了几样:虾饺、烧卖、凤爪、叉烧包。然后把菜单递给服务员。

    陈屿洲又加了一份干炒牛河和一壶铁观音。

    点心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笼屉的盖子一掀开,白雾涌出来,裹着虾和肉的香气。

    陈屿洲用公筷夹了一个虾饺放到林晚的碟子里。

    林晚看着那个虾饺。

    透明的皮,粉色的馅,折成漂亮的褶子,像一个精致的小钱包。

    她没有吃。

    “陈屿洲,你想跟我聊什么合作?”

    陈屿洲正在倒茶,茶壶倾斜的角度停住了,茶水差点溢出来。

    他把茶壶放下。

    “你一直都这么直接吗?”他问。

    “不。”林晚说,“我只在不想浪费时间的时候直接。”

    “好吧。”陈屿洲说,“龙腾集团在做一个新的物流项目,需要期货对冲。CME是你每天打交道的地方,如果你愿意,可以以顾问的身份加入。”

    “顾问费多少?”

    陈屿洲报了一个数字。

    林晚在心里算了一下。那个数字不算小,但对龙腾的体量来说,也不算大。

    “这是你个人的意思,还是龙腾的意思?”林晚问。

    “我的意思。”陈屿洲说。

    林晚点了点头。

    她夹起面前的虾饺,咬了一口。

    虾肉很新鲜,弹牙,带着淡淡的笋香。

    “陈屿洲,你是不是在龙商会呆不下去了?”

    陈屿洲的脸色变了,像是被人踩到了尾巴。

    “什么意思?”陈屿洲问。

    林晚又夹了一个烧卖。

    “龙商会的老大姓陈,”林晚说,“你是他的养子。龙腾集团表面上是你爸的,但实际上,这几年你爸把越来越多的生意交给了自己的亲儿子——你那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

    陈屿洲没有说话。

    林晚继续说:“你被边缘化了。物流项目是你最后的机会。如果做不成,你在龙腾的位置就真的变成一个虚职了。”

    陈屿洲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弯曲,指尖抵着桌面,像在用力按住什么东西。

    茶楼的嘈杂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隔壁桌有人在讲电话,声音很大。

    推车仔的服务员从他们身边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你怎么知道的?”陈屿洲问。

    “芝加哥不大。”林晚说,“做期货的人,消息比做地产的人灵通。”

    这是真话,她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在CME的某个交易员聚会上,听到有人提起“龙腾那个养子”,她多听了几句。

    陈屿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你说得对。我被边缘化了。”

    “我爸三年前把龙腾的大部分生意交给了他亲儿子陈屿安。我名义上还是龙腾的副总裁,但实际上手里没什么实权。物流项目是我争取来的,也是我最后的机会。”

    他顿了一下。

    “我需要一个懂期货的人帮我。不是因为期货有多复杂——我可以请任何一家投行来做。但那些投行的人,他们不姓陈。他们拿了钱就走,不会真的站在我这边。”

    陈屿洲看着林晚。

    “林晚,你和他们不一样。你跟我,都是靠自己杀出来的。”

    林晚靠在椅背上,看着陈屿洲。

    她忽然觉得他很可怜。

    “陈屿洲,我跟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靠的是你爸的姓。哪怕是个养子,你也姓陈。你开的车、住的豪宅、在芝加哥华人圈子里所有的资源,都是因为你姓陈。”

    “我不姓任何人的姓。我爸妈在华人工厂里缝了二十年衣服。我靠的是我自己。”

    陈屿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你说的那个项目,”林晚说,“我不感兴趣。不是因为钱少。是因为我不想跟你有任何工作上的关系。”

    “为什么?”

    林晚看着他,看了两秒钟。

    “你真的不知道?”她问。

    陈屿洲的眼神闪了一下。

    他知道,但他永远不会说。

    因为他一旦说出来,他就必须面对那个事实——十年前,他打了一个女孩,不是因为那个女孩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他需要讨好另一个女孩。

    林晚不想帮他消化这个事实。

    “我吃饱了。”林晚说,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二十刀的纸币放在桌上,“这是我这部分的钱。你数一下,应该够了。”

    她站起来,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帆布包。

    “林晚。”陈屿洲叫住她,“你就不能——给个机会?”

    林晚转过身看着他。

    “什么机会?”

    “我想道歉——”

    “你不用道歉。我已经不怪你了。但那不代表我想跟你做朋友,或者做同事。”

    陈屿洲的表情变得尴尬且不甘。

    “你就这么恨我?”他问。

    “我不恨你。但不代表我必须喜欢你。”

    林晚转身走了。

    ***

    林晚出了茶楼的门,往左拐,走了大概两百米,到了那家她常去的华人超市。

    超市的名字叫“大华”,但招牌上的“华”字的偏旁掉了,变成了“大化”。老板一直没修。

    超市里面灯光昏暗,货架上堆着各种从中国运过来的东西:老干妈、王致和、康师傅、洽洽瓜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的味道——酱油、鱼露、榴莲、还有冷冻柜里散出来的冷气。

    林晚拿了一个购物篮,开始逛。

    她逛超市的习惯是固定的:先走一圈,看看有什么新东西,然后再回去拿需要的东西。这不是效率最高的方式,但她喜欢这样。喜欢那种在货架之间慢慢走、东看看西看看的感觉。

    她拿了一袋大米、一桶油、两包挂面、一瓶酱油、一瓶醋、一包花椒、一袋红枣、一盒豆腐、一把青菜、一盒鸡翅、一包速冻水饺。

    购物篮越来越沉,她的手臂开始发酸。

    她把篮子放在地上,甩了甩手。

    然后她看见陈屿洲了。

    他站在冷冻柜前面,手里什么都没拿,正朝她这个方向看。

    林晚皱了皱眉,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晚。”

    她没停。

    “林晚,你等一下。”

    她停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林晚问。

    “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谈——我也不知道。”陈屿洲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坦诚,“我就是不想让你就这么走了。”

    “你是没事干吗?”林晚问,“周六,你不用去公司?不用去应酬?不用去——”

    “不用。我没有什么事是非做不可的。”

    林晚愣了一下。

    陈屿洲的语气里有一种很深的疲惫,是那种“每天在做一件可有可无的事”的累。

    “你跟着我没用。”林晚说,“我不会帮你做那个项目。”

    她任由陈屿洲在后面跟着。

    不远不近,大概四五步的距离。不说话。不帮忙。就跟着。

    像一个迷路的人,找不到别的路,就只能跟着前面的人走。

    林晚在收银台排队的时候,他站在她后面。她付钱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信用卡,递过去。

    “一起的。”他说。

    收银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林晚。

    “不用。”林晚说,把信用卡推回去,“各付各的。”

    她把现金递给收银员,找了零,塞进口袋。然后拎起那两大袋东西,走出超市。

    陈屿洲跟了出来。

    “我送你。”他说。

    “不用。我坐地铁。”

    “东西太重了。我开车送你。”

    “我说了不用。”

    “林晚——”

    “陈、屿、洲。”林晚停下来,转过身,“你送我到家门口,我说谢谢,再见。然后呢?你明天再打电话?你再约我出来?你再跟着我逛超市?”

    陈屿洲没说话。

    “你到底想要什么?”林晚问,“你想让我原谅你?我已经原谅你了。你想让我帮你做项目?我不会帮你。你想让我跟你做朋友?我们不是朋友。我们从来都不是朋友。”

    陈屿洲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张信用卡,像一个被审问的人,找不到一个站得住脚的答案。

    “别再跟着我,我跟你,没、有、半、点、关、系。”

    她转身走了大概十步,听见陈屿洲在身后说:

    “如果我当时没有打你呢?”

    林晚没有回头。

    ***

    林晚走到地铁站入口的时候,发现陈屿洲没有跟上来。

    她下了楼梯,刷卡进站,站在站台上等车。

    地铁站里有一股尿骚味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墙上贴着一张海报,上面写着“See Something, Say Something”,一个戴着头巾的女人对着镜头微笑。

    林晚看着那张海报,忽然觉得很好笑。

    See Something, Say Something。

    看见什么,就说什么。

    她今天说得够多了。

    如果陈屿洲没有打她,她现在可能不会坐在CME的办公室里做期货经理。她可能会去一个普通大学,找一个普通工作,嫁给一个普通人。

    也可能会更好。也可能会更差。

    “如果”是一个没有底的黑洞。你盯着它看,它就把你吸进去。

    地铁来了。她拎着两大袋东西上了车,找了个座位坐下,把袋子放在脚边。

    车厢里人不多。对面坐着一个黑人老头,戴着耳机,头一点一点的,像是在打瞌睡。

    旁边坐着一个亚裔女孩,穿着校服,膝盖上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着什么。

    林晚看着那个女孩,她的帆布鞋是旧的,鞋带也打了一个结。

    她闭上眼睛,地铁晃了一下,启动了。

    窗外的隧道墙壁上闪过一串涂鸦,红的、蓝的、绿的,像一个喝醉了的人在写字。

    ***

    林晚住的地方叫The Reed,一栋位于芝加哥Loop区的公寓楼,离CME的办公楼只有六个街区。

    这栋楼的大堂很高,大概有两层楼那么高,吊灯从天花板垂下来,像一串倒挂的冰柱。

    前台永远坐着一个人,穿黑色西装,戴耳麦,看起来不像门卫,倒像酒店大堂经理。

    林晚拎着两大袋东西推门进去的时候,前台那个叫Marcus的黑人小哥抬头看了她一眼。

    “林女士,需要帮忙吗?”Marcus问。

    “不用,谢谢。”林晚说。

    她走到电梯口,按了上行键。

    电梯到了,她走进去,按了二十二楼。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看见陈屿洲站在大堂门口。

    他透过玻璃门看着她。

    Marcus站起来,走到门口,跟他说了什么。陈屿洲指了指电梯的方向,Marcus摇了摇头,做了一个“请回”的手势。

    电梯门关上了。

    林晚靠在电梯壁上,手里拎着那两个沉重的塑料袋,手指被勒出了两道红印。

    她忽然理解了陈屿洲的疲惫。

    一个人在家族企业里被边缘化,没有实权,没有方向,每天醒来不知道为什么要起床。

    十年前那个不可一世的陈屿洲,现在疲惫得没有明天。

    ***

    电梯到了二十二楼。

    林晚走到2208号,掏出钥匙,开了门。

    公寓里很安静。

    窗帘拉着,客厅的光线很暗。

    林晚把塑料袋放在厨房的台面上,一边收拾一边想,等会儿煮什么吃。

    冰箱里还有昨天剩的半只烤鸡,可以撕了拌面。或者煮一锅粥,配咸鸭蛋。或者——

    “你回来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卧室方向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像一把很久没用的大提琴,弦还松着。

    林晚的手顿了一下。

    “买了菜。你想吃什么?”

    “你买了什么?”

    “青菜,豆腐,鸡翅,挂面。”

    “鸡翅吧。可乐鸡翅。”

    “没有可乐。你喝完了没买。”

    “那红烧的也行。”

    身后传来脚步声。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

    一双手从背后伸过来,环住了她的腰。

    一个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带着没刮干净的胡茬,扎得她脖子有点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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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点了?”那个声音问。

    “快两点。”

    “我睡了这么久?”许达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意外,“你几点出去的?”

    “十一点。”

    “那你怎么才回来?”

    “遇到一个人。”林晚回答。

    许达的手没有松开。

    “谁?”

    “高中同学。”

    “男的女的?”

    “男的。”

    “男的?”许达说,“大周六的,你出去买菜,遇到一个男的高中同学,然后你跟他聊了快三个小时?”

    “没有聊三个小时。”林晚说,把鸡翅放进碗里,倒了一点料酒和生抽,用手抓匀,“吃了顿饭,不到一个小时。然后我去买菜,他跟着。”

    “跟着?”

    “嗯。从超市跟到地铁站,又从地铁站跟到楼下。”

    “然后呢?”

    “然后Marcus把他挡在外面了。”

    许达笑出了声。

    “Marcus不错,”他说,“该涨工资。”

    林晚把腌鸡翅的碗放到一边,开始洗青菜。

    许达的手还环在她腰上,没有要松手的意思。

    “你不问我他是谁?”林晚说。

    “你想说的时候会说。”许达说,“你不想说的时候,我问了也白问。”

    林晚拧开水龙头,洗手。

    水是凉的,冲在手指上,把勒出来的红印冲得更红了。

    “他叫陈屿洲。高中打过我巴掌的那个。”

    “他想干什么?”许达问。

    “想让我帮他做一个项目。”林晚说,“期货的。他爸的公司。”

    “你答应了?”

    “没有。”

    “那他说什么?”

    “他说了很多。”林晚关了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过身,面对着许达。

    许达比她高半个头。他穿着一条灰色的睡裤,上半身光着,露出一片宽阔的胸膛和锁骨下面的一个纹身——一只鹰,翅膀展开,爪子抓着什么字,林晚一直没仔细看过。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眼角有一点眼屎。

    他看起来很普通。

    不是“好看”的那种普通。是真的普通。放在人群里,你不会多看他一眼。

    但林晚喜欢看他。

    许达点了点头。

    “下次他再跟着你,你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

    “我去跟他说几句话。”

    “说什么?”

    许达想了一下。

    “就说,‘她不想见你,你别来了’。”

    林晚看着他,看了两秒钟。

    “你不会打他吧?”她问。

    许达愣了一下。

    “我为什么要打他?”

    “因为你看起来像是会打人的那种人。”

    许达笑了一下。

    “我不会打他,”他说,“除非他先动手。”

    林晚没说话。

    她转过身,重新面对灶台,拧开火,把锅放上去。

    “许达。”她说,背对着他,“你什么时候搬走?”

    许达的手还环在她腰上。她感觉到他的手微微僵了一下。

    “你想让我搬走?”他问。

    林晚把鸡翅倒进锅里。滋啦声更大了,油星溅出来,溅在她手背上,有点疼。

    “我没有说想让你搬走。”她说,声音被油烟的噪音压下去了一些,“我问你什么时候搬走。”

    “这有什么区别?”

    林晚用锅铲翻了翻鸡翅,把火调小了一点,盖上锅盖。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许达。

    许达的眉毛皱了一下。

    “你的东西太少了,”林晚说,“少到我有时候觉得你随时会消失。”

    “我不会消失。”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不想。”

    林晚转过身,掀开锅盖,继续翻鸡翅。

    “酱油在左边柜子里,”她说,“帮我拿一下。”

    许达松开了手,走过去,打开柜子,拿出酱油,递给她。

    林晚接过来,倒了一点在锅铲上,看了看颜色,又倒了一点。

    “够了。”她说。

    她把酱油瓶放在一边,盖上锅盖,把火调到最小。

    厨房里安静下来了。只有锅盖下面冒出来的咕嘟咕嘟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许达靠在灶台旁边,双手插在睡裤口袋里,看着锅里冒出来的白雾。

    “林晚,我今天跟公司说了。”

    “说什么?”

    “说不干了。”

    林晚转过身看着他。

    许达的表情很平静。

    “为什么?”林晚问。

    “因为我不想干了。”许达说,“每天修别人的电脑,装系统,换硬盘,杀病毒。我做这个做了六年了。我做够了。”

    “那你打算干什么?”

    “不知道。”许达说,“先不干了再说。”

    林晚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达这个人,跟她完全不一样。

    她做任何决定之前,会算三步。期货交易就是这样的——你买入的时候,已经想好了什么时候卖出。你在哪里止损,你在哪里止盈,你都算好了。

    但许达不是。

    许达做决定的方式是:不想干了,就不干了。然后再说。

    这种活法,林晚不理解,但她羡慕。

    “你可以在家待着,”林晚说,“不着急找工作。”

    “你这是要养我?”许达问,嘴角带着一点笑。

    “我养不起你。”林晚说,“但你可以交一半的房租。”

    “好,”许达大笑,“交一半的房租。”

    锅里的鸡翅煮好了。林晚关了火,把鸡翅盛出来,撒了一把葱花。

    许达从碗柜里拿出两个碗,两双筷子,放在餐桌上。

    两个人坐下来,面对面吃饭。

    鸡翅烧得刚好,软烂入味,骨头一抽就出来了。

    林晚吃了一块,又夹了一块。

    “好吃吗?”许达问。

    “还行。”林晚说。

    “还行就是好吃,”许达说,“你说‘还行’的时候,就是好吃。你说‘一般’的时候,就是还行。你说‘能吃’的时候,就是不好吃。”

    “你什么时候总结出来的?”

    “认识你三个月的时候。”

    林晚想了想。

    他们认识多久了?快两年了。

    两年前,她的笔记本电脑坏了,在Yelp上找了一家上门维修的公司,派来的人就是许达。

    他来的那天,芝加哥下着大雪。他进门的时候,头发上都是雪,肩膀上也是。他站在门口,抖了抖身上的雪,然后蹲下来,把鞋脱了,放在门口。

    林晚说不用脱鞋。

    他说没事,习惯了。

    他修电脑的时候,林晚在旁边看着。他拆螺丝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林晚问他,修电脑多久了。

    他说,六年了。

    林晚说,你不烦吗?

    他想了想,说,烦。但烦也要做。

    林晚不知道为什么,记住了这句话。

    后来电脑修好了。他走了。

    第二天,林晚发现充电线忘在包里了。她给他打电话,他说,我明天路过,给你送过去。

    他来了。送了充电线。还带了一杯咖啡。

    林晚说,你不用带咖啡。

    他说,顺路。

    后来林晚才知道,他住的地方离她这里坐地铁要四十分钟。一点也不顺路。

    再后来,他们就在一起了。

    没有告白。没有仪式。就是有一天,他修完电脑没走。她在做饭,他在旁边看着。然后她就多做了一个人的饭。

    然后他就没走。

    那是一个周六,跟今天一样。

    “许达,你不想知道陈屿洲长什么样吗?”

    许达嚼着鸡翅,想了想。

    “不想。”他说,“我又不是没见过打女生的人。”

    林晚放下筷子。

    “你见过?”

    “修电脑的时候见过。”许达说,“有一个客户,女的,脸上有淤青。她说是撞的。我知道不是。但我没问。”

    他顿了一下。

    “后来她再也没找我修过电脑。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搬家了。”

    林晚看着许达,许达的眼睛看着碗里的鸡翅。

    “你那时候想知道打她的人是谁吗?”林晚问。

    许达想了想。

    “想。”他说,“但她不会说的。她们通常不会说。”

    林晚沉默了几秒。

    她想起十年前那个女厕所。

    那时候,如果有人问她“谁打的”,她也不会说。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说了也没用。

    “我吃饱了。”林晚说,把碗筷收起来,拿到厨房水槽里。

    许达站起来,跟过来,从她手里接过碗。

    “我来洗。”他说。

    林晚没有推辞。

    她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许达洗碗。

    他的手很大,手指粗短,指甲修得很干净。他洗碗的方式跟他修电脑一样——慢,仔细,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许达,你可以不搬走。”

    许达的手停了一下。

    水龙头还在流水,冲在他手背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好。”他说。

    他没有回头,但林晚看见他的耳朵红了。

    窗外的芝加哥还在刮风。二十二楼的风声比地面上的更大,呜呜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哭。

    但林晚不觉得冷。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一个男人在帮她洗碗。

    这个男人的名字叫许达。

    他不知道期货是什么。他修了六年电脑。他今天辞了职。他不知道明天要干什么。

    但他洗碗的时候,很仔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