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焚晋:桓氏倾国 > 3. 梅落谁手
    (一)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骚动。

    “廷尉拿人!让开!都让开!”

    外面涌进来一群人。当先的两个穿皂衣,腰里悬着铁尺,进堂便往两边一站,把住门口。接着是一人穿青袍,身后跟着二十多个披甲横刀的兵。

    “廷尉办案!何人敢拦?”

    正堂里,围着桓真的江家护卫们愣住了。刀还举着,却没有人再往前。

    江家长子从护卫身后挤出来,脸上的肉抖着:“这是私仇!她杀了我父!”

    “本官不问私仇。”青袍官员看都不看他。

    桓真靠在柱子上,满身是血,手里的短刃还握着。

    青袍官员收回目光,对着江家长子道:“杀人者当场拿获,应交廷尉审理。江家若有冤屈,可递状纸。现在,都退下。”

    护卫们握着刀,看向江家儿子们。江家长子的脸涨成猪肝色,次子往前站了一步,三子酒还没全醒,嘴里乱七八糟说着什么,但气势已大减。

    青袍官员的声音冷下来:“廷尉办案。不退者,以抗命论。”

    甲兵们齐刷刷往前迈了一步,二十多柄环首刀同时出鞘。

    江家长子往后退了一步,护卫们也跟着往后退。

    青袍官员道:“带走。”

    两个甲兵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桓真。江家儿子们目光怨毒,地上尸体血糊糊,食案翻倒,宾客和画师挤在角落。桓真跨出正堂门槛时,目不斜视,夜风扑面而来。

    大门外停着一辆黑布蒙着的马车。甲兵把她推进车里,车门关上。她眼前一片漆黑。马蹄声响起来,车动了。

    车里很暗。桓真靠在车壁上,肩上的伤还在往外渗血,濡湿了半边衣袖。她按了按,疼得眼前发黑,但还死不了。车轮碾过青石板,外面有人说话。

    “押回廷尉?”一个年轻的声音问。

    “绕道。”另一个声音带着不耐烦,“走西门巷子。”

    绕道。西门巷子。

    桓真闭上眼睛,嘴角牵动了一下。父亲的旧友要保她?不是。她想起黄昏时分巷子里的黑色马车。车帘被拨开时,那双冷厉的眼睛看她下马捡起滚落的梅子。

    “当心走夜路摔了自己。”那人说的。

    她把手探入袖中,空的,梅子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也许是在柱前搏命的时候,也许是被人架出来的时候。她靠在车壁上,精疲力尽,沉沉睡去。

    (二)

    谢峖眼睁睁看着桓真被人带走。

    刚才,桓真跨过正堂门槛,靴子在石阶上踩实了,留下一道印子,天黑,看不清是不是血。夜风把她的衣角吹起,上面有泥,还有来时路上沾的杏花。

    她目不斜视,仿佛不知道他一直在廊下。

    当时只要他开口,谢家的部曲就能冲上去。不是跟所谓廷尉的人动手,只是拦下问一问,事情或多或少就会不一样。但他没有开口。

    江家大门外,一辆黑布蒙着的马车停在阴影里。桓真被推进车厢,车门从外面关上,发出一声闷响。随后马蹄声响起来,车轮碾过青石板。

    “三郎。”身后有人唤他,“不像是廷尉的吏卒。”

    “迈步太齐。”那人说,“押人的时候,左右两人先上的车,剩下的分成两列,一列在前开路,一列殿后。不是押解人犯的路数,是行军的路数。”

    谢峖没有说话。

    那人又道:“还有甲。廷尉的吏卒,哪来的甲?”

    谢峖闭上了眼。

    他从一开始就看见了,廷尉的吏卒不披甲。还有迈步时的齐整,腰悬刀的制式,那些都不是廷尉该有的东西。

    “三郎,桓家女郎是被人劫走的。”

    谢峖睁开眼。

    夜风太凉,他把药草帕子按在鼻翼。帕子压住了血腥气,压不住别的东西。

    “跟上去。”他下令。

    (三)

    正堂里,江家的哭喊声终于传出来,撕心裂肺,杀猪一样。家仆们乱成一团,喊着“关门”“报官”“她已经跑了”。

    宾客们陆续出来大门,多半满身狼狈。

    但也有不狼狈的。一个宾客经过谢峖身边时,嗤笑了一声。

    谢峖看向对方,是郗欩。

    高平郗氏。郗家郎君的祖父以流民帅拜太尉,其父如今坐镇京口手握北府。这位郎君是郗家第三代,素来与他不对付。

    谢峖此时无心与人言语,垂下眼,看见地上有颗青黄梅子,沾了泥。

    有人捡起了梅子,是画师。谢峖不仅认得画师,而且很熟。他看见画师将梅子举起来仔细观察,又珍惜收进袖中。

    谢峖的眉头动了动。

    (四)

    次日清晨,杏花被雨水打烂在泥里。殷皓站在桓家门前。

    他今日起得很早,穿了白衣,由于走得急,靴子上溅了泥。他手里提着一盒长干里刚出炉的枣泥糕。

    然而,眼前只有木门上的白纸封条。

    原本幽静的小巷挤满了看客,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听说了吗?桓家女郎亲手杀了江播,喉管都割开了。”“啧啧,女郎看着漂亮,竟是个索命的修罗。”“可不是嘛,昨日还见她骑马从长干里过,今日就成了阶下囚。”“什么阶下囚,听说是当场拿获,押去廷尉了。这种杀人犯,还能活?”

    殷皓想起昨日在长干里,桓真拈起他鬓角的杏花瓣。她的指尖碰到他时,他整张脸都烧起来。他当时想着,等今日求了亲,和她去城外踏青。

    “元子。”他低低唤了一声。

    他紧紧提着糕点盒子,喉头发紧。窒息感让他站立不稳,他伸手扶住石墙。

    “殷家郎君?”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殷皓回头,是隔壁的老妪,经常见他来找桓真。

    老妪叹气:“郎君来晚了。凌晨官府的人来过,封了门。女郎怕是回不来了。”

    殷皓低下头,看向手里的糕点盒子。

    那是桓真爱吃的枣泥糕,也是他想送给她的安稳生活和干净日子。

    他想起昨日她的话:“以后少在车上看书,眼睛是自己的,谁也替不了你。”

    眼睛是自己的,谁也替不了你——她是在说,谁也替不了她。

    殷皓抬起头,看着贴着封条的木门,盒子里的枣泥糕一点一点冷下去。巷子尽头,卖花的小贩挑着担子走过,吆喝声远远传来。

    他提着糕点盒子,快步走出巷子。

    (五)

    派出去的人巳时才回来。

    殷皓在书房里来回走了一整个上午。外面是一方小池,春水新涨,池面浮着嫩绿的荷叶。这样的景致,他此刻一眼也看不进去。

    “郎君!”老仆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殷皓几乎是冲出去的。

    老仆脸上都是汗,气喘吁吁:“家中说知道了。”

    “知道了?就这三个字?”

    老仆用袖子擦了一把汗:“家中说,此事牵涉江家命案,廷尉已经介入,殷家不宜……不宜……”

    “不宜什么?”

    老仆道:“不宜沾手。”

    殷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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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廷尉拿人,那是刑狱。叔父是丹杨尹,京畿治安、缉捕审断,哪一样不在他管辖之内?廷尉要拿人,难道能不经过他?江家就在建康,属丹杨郡辖下!廷尉的手伸得再长,人犯关押、审讯、定罪,哪一步能绕开叔父!”

    老仆小心翼翼开口:“郎君,老奴也是这么说的。”

    殷皓安静下来。

    庭院里的芭蕉经了昨夜雨水,叶子低垂,绿得发暗。石阶上还汪着浅浅的水痕。

    “郎君,”老仆担忧地看着他,“此事,不是郎君能管的。”

    殷皓转身往外走。

    “郎君!郎君去哪?”

    “乌衣巷。”

    (六)

    谢家的门房认得他,没有通传便放他进去。

    殷皓穿过外院,从正堂东侧的穿堂入了东园。回廊沿池而筑,曲折蜿蜒。他走得急,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在跑,惊得池中锦鲤四散。行至回廊中段,杏树小院里花开正好,粉白一片,风一吹便落了满地。他没有心思看,继续往前跑。

    回廊尽头便是谢峖的书房。门半掩着,里面传来闷咳声。

    殷皓推门而入。

    谢峖靠在隐囊上,膝上盖着薄毯,手里的帕子湿透了,旁边铜盆里漂着几片揉烂的草药叶子。他抬眼看向殷皓,眼白全是血丝。

    殷皓道:“你昨日也在江家。”

    谢峖鼻子不通气,闷闷应了一声:“嗯。”

    “你为何不拦她?”

    “拦不住。”

    “你为何不救她?”

    “救不了。”

    “救不了?你谢三郎在乌衣巷站着,说救不了?你在江家进出自如,你——”

    “我看着她被带走。”谢峖道。

    殷皓道:“你就看着?”

    谢峖没有说话。

    殷皓道:“是了,你能看在她父亲和我的份上拦她一次,已是你谢三郎的恩典。”

    谢峖道:“你出仕,为她报仇,她便不用送死。”

    殷皓道:“你知道我为何不出仕。”

    谢峖道:“我知道,你与我说过。清谈、读书、干净的日子。你守着你的东西,不愿沾朝堂的脏。所以我昨日又与你说了一遍,你守不住她。”

    殷皓的胸口剧烈起伏。

    谢峖慢慢把帕子按回口鼻。帕子上有药香和潮气,还有一夜未眠的疲惫。

    “我是来求助的。”殷皓眼眶全红,“安石,你也没有出仕。但廷尉,你家有人。”

    谢峖道:“不是廷尉。”

    “什么?”

    “带走她的,不是廷尉的人。”

    “那是谁?”

    谢峖道:“不知。”

    殷皓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不知?”他重复了一遍,“安石,你的心是石头做的。”

    他转身往门口走去:“我去尚书台。”

    谢峖道:“渊源,不要去。再等等。”

    殷皓道:“等不了。”

    他离开,脚步匆匆远去。

    (七)

    谢峖望着半开的门,回忆着殷皓最后那句“等不了”和他自己一贯的“再等等”。日光从窗户照进来,他想起了昨夜被人抢先一步捡走的梅子。

    此前他一直在想,如果事态万一收不住,是否应当求助兄长——兄长得知此事必定从豫州赶回,届时大约什么事都能解决。可他现在坚决按下了这个念头。

    日影从膝头移到门边。

    他握紧帕子,霍然起身。

    “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