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喵嗷——”
姜玖四肢落在石块上，弹射飞跃而起，尾巴在空中划过一道长长的弧线。
人，猫不许你意外摔成残废！
姜玖一个托马斯回旋接踢月转体接后空翻——
一爪子蹬在了那只年轻男人类的下巴上。
裴衍初只觉得眼前嗖地飞过去一道残影，下一秒，下巴猛然一痛，被这阵突如其来的力道向后推却，踉跄好几步。
瞬间远离河岸边松动的碎石。
裴衍初下意识捂住下颌，沉郁的眼底裂开一丝缝隙。
一只……猫？
是一只猫……飞过来，踹了他一脚吗？
裴衍初神情怔松，一时间恍惚从如深海般粘稠的情绪中脱离。
他摸了摸下巴，拿手机反转镜头一照，红了一片。
那只猫跟个炮弹似的。
裴衍初锋利的眉不自觉蹙了起来，目光微转，看清了落在不远处地面上的那只小猫。
姜玖踹人踹得太急，自己个儿没留神，四爪踩在雪融了烂泥的水里，四只洁白的爪瞬间黏上一缕缕褐色的土迹，他怒气腾腾甩了甩爪。
回头看时，见那只人类已然脱离了危险，却满脸傻乎乎的模样，丝毫没有意识到刚刚命悬一线的惊险，姜玖瞬间就更生气了。
身上炸的毛还没收，姜玖背部弓起，四爪紧紧抠着地面，也不顾脚下的泥水了，露出尖利的犬齿，回身狠狠朝着那人类呲牙咧嘴。
他今日非要教训这只人类长个记性不可！
拍这人一脸泥巴！
“喵喵喵喵！！！！”
[人，怎么能这么不在意自己的安危！]
[本大王地盘里那么多散步的地方不选，非得来这么危险的河道边！]
[要不是猫刚刚急中生智救你性命，这会儿就已经要摔得骨头都散架啦！这么偏的地儿万一摔晕过去，学校里还没人发现不了，倒春寒的，不久就冻得邦硬啦！]
姜玖气得朝人类喵喵叫。
裴衍初只见那落在泥水里的奶牛猫一见他，便弓背炸毛，朝着他不住地哈气。
大雪纷飞的天气，小猫浑身湿透，毛发打结，软趴趴黏在身上，像是个被嗦干净的芒果核。
小猫瘦小得缩成了一团，身上还沾湿了泥水，看着是一副吓坏了的可怜模样。
裴衍初拧着的眉顿时散了。
倒春寒，流浪猫生存不易。
恐怕是他刚刚没留神惊扰了猫咪挡风躲雪的地方，所以才会惹得猫咪应激攻击他。
都是在世上艰难讨生活的生命，何苦为难。
裴衍初默默瞥了眼时间，收了手机，转身要走。
忽然，不远处的枯灌木后，跳出来另一只猫，高声朝着他这边嘶吼。
阿花蹲在一旁目睹了全程，眼见那人类要走，她可不能让小玖老大白白帮忙，她急得都破了音。
“咪嗷咪嗷——！”
[小玖老大！快，机不可失！别让这人类跑了！]
[老大，你救了他，让他报恩，得让这只人以身相许！]
姜玖听了阿花的话，停止哈气，转头思忖起来。
阿花说的有理，他刚刚为了救人，可是都用上了法力呢，不然也不能如此飞快地扑过去拦住人，可不能就这么让人走了。
那只人类看见阿花之后，脚步反而缓缓慢了下来。
阿花一见似乎有戏，继续煽风点火，“喵嗷！！！”
[想想冻干！据说人类还发明了罐罐，专门给咱发明的耶，嘶溜，人类真好……爪慢无哇老大！]
姜玖小脑袋转得飞快，立刻下定心思。
就这个冤大头了！
猫要挟恩图报！
况且猫是真的很喜欢这只人类身上的味道，靠近时已经嗅清楚了，是那种草药的清苦，从骨子里生出的一般，不染一分的杂质，气场也纯净清透，是只好人。
猫猫们都有自己的人类了，姜玖作为猫猫大王，也不能差着，他也要有属于自己的人类。
刚巧就是眼前这只。
猫喜欢！
猫想要！
猫要得到！
姜玖兴致勃勃向前冲了两步，又停下爪了。
猫有点不太会。
这个人类看起来丧丧的，不像是阿花说的那种喊着什么“修茂密呀”就冲上来的夹子怪。
姜玖苦恼地“啊嗷”了一声。
[阿花阿花，教教我，该怎么碰瓷呀。]
一说起这个，阿花便来了精神，碰瓷人类，她有经验呀！
阿花激动地弓起身子，蹦上石块，一股脑向姜玖传授经验，兴奋极了，“咪嗷咪嗷——”
[第一步，装可怜！动作要慢，趴下来，声音要软，尾音要拖长，要用上咱猫族专门给人类发明的“喵”~]
对哦，猫不可怜，但猫可以装呀！
姜玖聪明得很，他听着，有样学样，颤颤巍巍迈着步子，慢吞且试探似的朝着那只人类靠近。
“喵~”
姜玖夹起嗓子，用平生最软的腔调，黏黏糊糊撒着娇。
yue——姜玖心里唾弃自己竟然能发出此种声音，唾弃着，左脚绊右脚，险些一头栽进烂泥里。
然而姜玖和阿花的神态对话，落在裴衍初眼里，又是另一番模样。
裴衍初在见到那只有些丰腴的橘猫出现后，脚步就慢了下来。
橘猫看着很健壮的一只，体态丰腴，跳上石块，威风凛凛、耀武扬威，冲着那只湿漉漉的奶牛猫便是一阵凶恶的驱逐。
裴衍初的脚步彻底钉在原地。
他平直的目光从橘猫略过，落在小奶牛猫身上。
小猫似乎是被从灌木中赶出来的。
又被大猫一阵恐吓，此时整只猫都吓坏了，缩成一团，瑟瑟发抖，正虚弱地朝着他喵喵叫唤，似乎是把他当成了救命的稻草，胆怯地靠近他。
只见那只浑身湿透了的小奶牛猫踉跄着，连步子都走不稳了。
镜片后，裴衍初的淡漠的目光略略松动，淡色的薄唇微微张开一条缝，想说些什么，却堵在喉咙中。
“咪嗷——！”阿花精神抖擞，仰天长喵，“嗷——”
[不愧是小玖老大，就是这样！只需要略施小计，就能让人类走不动道儿！太棒啦！]
[第二步，用脑袋顶他，给他打上你的气味，这样我们其他猫就知道这只人类是有主的啦~方便老大下一次继续碰瓷！]
姜玖夹着嗓子回应了阿花一声。
这个简单，猫看上的人类就是猫的啦！
姜玖依旧维持着柔弱不能自理的“猫设”，颤颤巍巍朝着那只男人靠近。
裴衍初仍是站着，却一动不动，雪花轻盈却沉重地逼近他的肩头。
他听见了橘猫不依不饶咄咄逼猫的凶厉驱逐，也眼见小奶牛猫被逼无奈，走投无路，竟然向他这个人求救。
眼见那沾了泥巴的小脏爪已经堪堪要勾到他的裤脚了。
裴衍初有些洁癖和强迫症。
他看着那蔫了吧唧的白色小山竹，脚尖微动想要避开。
可不知为何，却最终没挪开腿。
他只是安静地垂着眼，眼睫遮住眼底悲伤的神情。
泥泞的爪子勾住了他的裤腿，湿漉漉的小猫脑袋顶上了脚踝。
力道很轻，很软，很突然。
也……很陌生。
隔着裤脚，他似乎能感受到那种属于这种柔软生物身上传来的，微微发热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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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手边经年累月相处的冰冷的玻璃器皿、离心管、器材，全都格格不入。
裴衍初的心脏忽地生出一瞬间轻微的顿感。
像是精密的实验数据中的微小偏差。
可偏差总归是不应存在的。他平时连那些酸腐的人情往来都厌弃，对人都尚且保持距离……更别说是一只猫。
他不清楚此刻自己的心情，只是知道，他不讨厌，却也不心动，更没有打算抚摸这个柔软又可怜的生命的冲动。
却微妙地生出了一点感同身受的共鸣。
裴衍初缓缓蹲下身，他认真地，注视着眼前湿漉漉的狼狈猫咪。
一只被他猫赶出避雪所的猫咪。
“……你也被同伴排挤了吗？”
人类的声音似乎是压着嗓子发出的。
有点哑，却没有情绪。
姜玖听得一头雾水。
什么叫排挤？
猫听不懂。
猫继续实行碰瓷人类攻略第二条。
用脑袋顶人，蹭人嘞~
人儿，你身上已经有本猫的气味了！
裴衍初感受到这小猫咪似乎是将他看做了救命稻草，爪子紧紧勾着他的腿不放了，可怜兮兮地，用一双水汪汪的猫眼看着他。
他怔神许久，从猫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你是希望我帮你吗？”
帮猫？
虽然人类把逻辑关系搞反了，但是猫不介意，猫知道人类有自尊心滴~
姜玖立刻点脑袋，喉咙里发出了愉悦的呼噜呼噜声。
裴衍初的眼里缓缓融了一点微不可察的光亮。
他第一次被一个柔软的生物，如此亲昵地触碰。
“可是，我不打算养宠物。”想起些什么，裴衍初眼里的微茫的光猝地灭了。
好像方才那一点只是镜片反射的寸光。
他淡漠、麻木、迟钝、疲惫，生活事业一塌糊涂，连自己都时不时会生出些去死的念头，又怎么能承担另一个生命。
他很累，甚至连把猫抱走送去救助的精力和心气都提不起来。
但却有一双无形的手压着他。
他没法像个没事人一样自顾自离开。
裴衍初蹲在枯树下，专注与猫对视，漫天大雪覆了下来，片片雪花落在肩膀上，落了些不轻不重的分量。
他不想动，地上的积雪发白刺目，如针般扎着他的太阳穴。
阵阵刺痛。
“喵……？”
[人，你咋了？]
“我不会养宠物。”
裴衍初喃喃，“也没有精力养宠物。”
姜玖歪了歪脑袋，看不懂人类此时的表情，只觉得这人身上的苦涩气息更重，甚至压过了属于草本的清香。
姜玖回头找阿花求助。
阿花不着急，高声叫，“咪咪嗷……”
[一次不成功相当正常，没关系小玖老大！第三步就是每天黏着他缠着他！这一步最难啦，可能要好久，但是像这种看着面冷的人类，一旦选择了我们猫咪，就是非常长情的，一天可能没办法拿下他，所以一定要持之以……]
大猫在驱赶小猫。
领导在驱赶他。
裴衍初的太阳穴又是一阵刺痛，他鬼使神差地伸出双手。
“嗷？！”
阿花一句话喵咔在嗓子里，眼睁睁看着那只人类伸出手，手掌稳稳托住小玖老大。
“算了。”
男人吐出一声叹息，将湿漉漉的奶牛猫抱起，撩开大衣，揣在怀里，严严实实裹起来，迎着风雪离开。
“一只可怜的小猫而已。”
姜玖被人类抱在怀里，朝阿花狡黠地眨眨眼，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