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京墨站在孝元帝的身边,朝房内几人轻轻摇了摇头。

    温女萝低头偷偷翻个白眼。都什么时候了,皇帝竟然还有心情玩角色扮演,昏君!

    孝元帝脸上浮起兴味:“你叫什么名字?”

    徐五福一身小厮打扮,不开口则已,一开口便漏出少女嗓音。她不认得孝元帝,只把他当作王府内侍:“这位公公好。我叫俞观颐,家住徐州大同街,过几日就要回家去。案子跟我真没关系,我压根不认识姚尽欢,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温女萝多少能猜到点徐五福的心思。她已经离开了留春楼,犯不着继续使用从前的花名。俞观颐应该是她的本名,至于回家一说,十之八九是拿来骗人的。朱时宜大约相信了这套说辞,才会暂时收留徐五福。他此前因为苏妙儿与家里闹得不可开交,自然不敢把徐五福带回敬国公府,于是躲到琼华园里来。

    孝元帝听了点点头,目光转向裴铮:“带她下去认一认凶手。”

    温女萝顿时震惊,问:“谁是凶手?”

    孝元帝非常有派头,转身就走,一丝眼风都没给她。

    众人下到一楼大堂。温女萝瞪大眼睛,望向双手被缚的南絮,不由脱口而出:“凶手是名女子,不是他。”

    叶长帆不以为然:“薛含章能女扮男装,南絮当然也能男扮女装,何况他已认罪伏法。人如果不是他杀的,为什么要认?”

    徐五福盯着南絮瞧了一会儿,摇头说:“我认不出来,而且那人当时穿的不是这件衣裳,声音听起来更像是女子。”

    沈京墨反应极快:“那人有说话?”

    徐五福点点头,又摇摇头:“就是受惊‘啊’了一声,声音跟她有点像。”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到温女萝身上。温女萝心想徐五福肯定在胡说八道,但架不住气氛烘托到了这里,张嘴“啊啊”叫了两声。

    徐五福脸上笑意促狭,伸手抓住孝元帝的袖子,柔柔弱弱地说:“公公,凶手就是她,快把她抓起来。”

    好在孝元帝不是真正的昏君,说了一句公正话:“这个年纪的女孩子,音色其实差不多。”

    叶长帆转了转眼珠,悄然伸手掐了一把南絮的臀肉。南絮吓得失声尖叫,满脸惊恐的样子显得伤疤更加骇人:“人是我杀的!不要打我,别打我,求求你别打我……”

    沈京墨盯着叶长帆,神情冰冷至极:“你乱用私刑?”

    叶长帆似乎没料到南絮反应这么大,高高举起两只手,以彰显自己的无辜:“我没有!真的没有!最多就是……温言恐吓了两句。”

    陆清萱在旁边替他作证:“阿绥审问的时候,语气的确重了点,但是绝对没有动手。”

    裴铮招了招手,示意茶房婆子出来:“你瞧瞧,像吗?”

    茶房婆子看都不看南絮一眼,下意识矢口否认:“大人,老婆子先前就说过,只瞧见一条人影,还没看清怎么回事,她就出了门。”

    裴铮又挥挥手,让她回去当值:“叶少尹,断案讲求证据,证据呢?”

    叶长帆昂首挺胸,神情得意像只大公鸡:“证据便是这件血衣。静心斋后门附近有一间下人专用的茅房,血衣就被扔在隔断的砖墙上。经查证,这件衣裳原是戏班所有,今晚唱第一折戏时用过。箱倌发现丢失的不过是一件丫鬟戏服,再加上旦角赶着上台,便没有及时报告班主。另外,钱婆子多次看见南絮进出后院,南絮还向她打听过流云馆的方位。”

    一番话说完,一名内侍端着托盘上前,盘里叠放一件青衣,袖口处有一片暗红色的血迹,瞧着不甚显眼。

    叶长帆看向沈京墨,挑着眉道:“如何?”

    沈京墨无视他的挑衅,对南絮说:“带叶少尹去案发现场,做一下案件还原。”

    “是。”南絮木然地应了一声,踩着阶梯一步步往上。

    温女萝仰头看着他,看着他径直踏进二楼,停在姚尽欢生前居住的房间门口。叶长帆率先入屋,陆清萱跟在最后。然而只一瞬间,她便捂住口鼻冲了出来,蹲在走廊上不住干呕。叶长帆比她好很多,还有力气骂人:“沈既白你个王八蛋!这是破坏案发现场,是知法犯法,你——”

    话音戛然而止,温女萝暗自猜测叶长帆已经想明白了沈京墨的用意。她目光往上抬了一抬,刚好能看到三楼的底板。与二楼的走马廊格局不同,三楼整层都用作藏书阁,南絮站在一楼大堂,自然瞧不见楼上的案发现场。他能准确找出姚尽欢的卧室,约莫是因为二楼之上只有这间屋子房门大开。

    倘若孝元帝不在场,裴铮简直要笑倒。他拎起那件青衣的右袖,展开给众人看:“凶手的手法干净利落,一刀从左往右,血朝右前方喷出,袖口一般会溅上少量血点,收刀够快的话,甚至有可能不沾血。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呈块状接触性印迹,边界模糊且无明显方向性。依我推测,应当是凶手行凶后故意按上去的。”

    叶长帆不解:“凶手为什么要这样做?”

    裴铮笑吟吟地说:“叶少尹刚才有提到隔断,请问院外茅厕可是蹲厕?”

    叶长帆不假思索回答:“对。两个蹲坑之间用砖墙隔断。”

    裴铮笑容更加灿烂:“如果凶手想要掩饰血衣,直接丢进蹲坑,岂不是更难被人发现?她将衣裳放在那里,进来如厕的人一眼就能看见。青衣颜色较深,血迹干在上面以后便没那么明显。倘若发现者正好是戏班人员,说不定会拿回戏班继续使用。所以凶手故意在袖子上沾染一片血迹,借此让发现者联想到凶案发生,从而转移自身嫌疑到旁人身上。比如说南絮,他不是园中下人,但属贱籍,同样要到院外方便。叶少尹可不就上当了么?”

    叶长帆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裴铮继续补刀:“南絮向钱婆子打听流云馆方位,恰恰说明他没来过流云馆。既然没来过,他要怎么知道馆中有一道无人看守的偏门,林中有一条直达偏门的小路?”

    叶长帆已然被说服了七八分,可嘴上仍要狡辩一下:“这些事情并不复杂,说不定是钱婆子告诉他的。”

    “那钱婆子究竟有没有告诉他?”沈京墨的表情很是冷漠,语气甚至带上一丝质问,“叶少尹又为何不问清楚?”

    叶长帆满脸通红,声音有几分恼羞成怒:“你照样没说清楚,连真正的案发现场都瞒着我。”

    沈京墨沉吟片刻,忽然说起另外一事:“既然叶少尹看过卯君的笔记,就该记得上面有提到——为防三人偷看孟夫人的画作,薛侧妃不许他们到岛上来。”

    水遥已经离开琼华园,也就是说,今晚是南絮和薛含章第一次踏足琼华岛。

    裴铮啧啧两声:“幸亏瞒着你,不然南絮真要被冤成凶手了哦。”

    叶长帆听了他们的话,默然走向偏门,丢下一句“我去找钱婆子”,埋头奔进了林间小路。

    孝元帝看向南絮,问道:“为什么认罪?”

    “小人是为了,为了……”南絮缓慢垂下面容,半晌才喃喃道,“兰寄雪。”

    孝元帝大概听说过兰寄雪的盛名,目光变得有些凝重:“你跟他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我不认得兰寄雪,兰寄雪也不认得我。”南絮自嘲一般笑了笑,“我是在宴上听到姚世子说的那些话,觉得世道真是不公平,像他这样的人活在世上就是祸害,我既命不久矣,不如最后做件好事。叶大人着实不算冤枉了我。我向钱婆子打听流云馆,的确是起了杀心。奈何肚子实在难受,不然凶手本该是我。”

    陆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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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萱坐在一旁的交椅上,脸色还有些惨白,闻言露出疑惑的神情:“岸上大厨房和岛上小厨房共用一套菜谱,小厨房证实鲫鱼汤里没有加过牛乳,其他菜色同样没加。既然如此,南絮为何腹中不适?何况,自从调查开始,南絮便未再出现腹泻的症状。这难道只是巧合?”

    她话音未落,温女萝忍不住出声道:“马齿苋、车前草、地锦草,这些都是比较常见的野草,有止泻的作用。我猜,南絮应该是食用了其中之一。”

    南絮轻轻点了一下头:“我如厕时发现墙角生有车前草,顺手摘了几片叶子。刚开始嫌脏没吃,后来沈大人命人封锁了静心斋,我便顾不上嫌了。其实只要让大夫替我把脉,就能知道我有没有说谎。谁叫小人命如草芥,不值当劳烦王府府医。”

    他刚说完,叶长帆从外头跑了进来,形容略显狼狈,像是在竹林里摔了一跤:“钱婆子说她知道规矩,不会把主子的事透露给外人,南絮来问的时候,她随口敷衍了两句。”

    孝元帝与裴铮对视一眼,后者大步上前亲自替南絮松绑:“先下去歇着,稍后会有府医替你诊治。”

    徐五福见状便道:“时候不早了,我能不能也去休息一下?

    温女萝看了一眼条案上的自鸣钟,快要到子初二刻,平常这个时间她早已呼呼大睡,如今却在这里熬夜加班,还没有工资。

    孝元帝环视堂上众人,目光威严:“嫌疑人还有哪些?”

    陆清萱起身汇报情况:“案发时间前后,其余各处当值之人各司其位,并未随意走动,基本可以排除作案嫌疑。还有当晚巡夜的侍卫,他们有固定的巡逻路线,又是成对当差,擅自离岗很容易被同伴察觉。”

    换言之,静心斋内的人最有作案嫌疑。

    叶长帆接口道:“在亥初二刻到亥正初刻之间,观花台上的宾客个个都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其余人等基本不具备完整的不在场证明,但也没有谁消失于人前久久未归。除了……南絮。真不怪我怀疑他,他嫌弃最大。”

    因昙花巨树阻隔视野,人在观花台上,看不到墨韵室和琴香室,除了偶尔有侍女进去送茶,旁人轻易不会上前打扰。

    “薛含章与可贞虽为互证,但从画作能够推断薛含章没有作案时间。”叶长帆补充道,“至于可贞,宴会由她负责,大家都认得她那张脸,除非乔装改扮,否则想要悄无声息地进出后院,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温女萝赞同地点点头。倘若可贞便是那名青衣丫鬟,她穿着戏服可以顺利离开后院到藏书阁行凶,但回来的时候戏服已然被丢弃在院外茅厕。从后门到前院有一段距离,院子里一群王府豢养的伶人,门口还坐着钱婆子,如果可贞顶着自己的脸孔进去,很难不被人察觉。

    沈京墨沉吟片刻,问:“薛含章的画,现在在哪里?”

    “墨韵室。”陆清萱回答说,“画我看过,是一幅工笔昙花图,只勾了线稿,还未上色。先画枝叶后画花,花取三般形态:一为含苞待放,二为半开半合,三为全然盛放。朱二公子可以作证,他从净房出来经过墨韵室时,看见枝叶和第一朵花已经勾了墨线,第二朵花仅以炭笔起稿,尚未用墨笔勾勒。可贞随裴指挥使离开以后,薛侧妃不放心妹妹独自待在墨韵室,便指了春桃过去相陪。春桃记得很清楚,当时第二朵花已勾完墨线,薛含章正对照眼前之景画第三朵,画完临近子时。”

    温女萝默默在心里算了算,发现薛含章画第二朵花的这段时间,与姚尽欢的死亡推断时间高度重合。

    陆清萱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以尺幅小景来说,画得很是细致工整。我仔细计算过了,她没有足够的作案时间,不然画不完第二朵。”

    沈京墨点头表示同意,然而开口却是:“凶手确系薛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