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的大戏台唱完了一折新戏,开始表演杂耍。有宾客情不自禁拍手叫好,观花台上的气氛终于轻快起来。
秦雅颂神神秘秘,偷偷将手里的荷包塞给温女萝:“卯君,拜托你了。”
温女萝很是莫名其妙,低声问道:“拜托我什么事?”
秦雅颂眨眨眼:“你看了就知道。”
说话间,温女萝已经解开荷包系绳,把东西从里头倒了出来。是一串红豆手串——构造比较简单,红豆一颗挨着一颗,中间没有隔片,仅在首尾两端各自打了一个单结固定。与常见的海红豆不同,这些豆子个个鲜艳如血,唯有脐端带着一抹黑。
“这是相思豆,又叫红娘子。外皮没有破损的话,整吞不会中毒,反之,半颗即可致命。”温女萝迅速在脑子里换算了一下时间,“服用之后存在一段潜伏期,可能两到三个时辰才会出现症状。红娘子喜好湿热不耐寒,常见于岭南、滇南一带,在长安根本活不了。”
秦雅颂听得呆住,连沈京墨都竖起了耳朵。
“你怎么会知道?”他问道。
温女萝侧过脸,避开他的目光,含糊不清地说:“嗯……书上看到的。”话锋一转,“你还没说哪来的呢,小秦?”
秦雅颂神情无辜地望了一眼可贞,嘿嘿一笑。
温女萝一看她这模样就猜到她犯了老毛病,把手串放进荷包,扔给了秦雅颂:“谁偷的谁去还,哪有空管你。”
该说不说,秦雅颂真是个人才,偷东西时跟喝水一样顺手,还东西时跟生孩子一样艰难。
秦雅颂又把荷包扔回来:“我怕我忍不住拿回来,你先帮忙保管。等宴会结束,我再还给她。”
这一次温女萝没有拒绝,默默将荷包放入自己袖中。秦雅颂自从被她拿虱子整了一通后,再不敢偷她的东西,但对旁人照偷不误,也不知是长了记性,还是没长记性。
喧嚣戛然而止,四周一片寂静。戏台上的角儿像是得了什么暗号,悉数退场。院子里的灯火次第熄灭,月色如潮水般浮了出来,笼罩在昙花古树之上。原本宫灯似的花苞悄然舒展至半开,素白花瓣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淡蓝色光华,如绢似玉,花蕊丝丝缕缕,盈盈颤动间,散发清幽冷冽的芳香。
“现在什么时辰?”薛侧妃小声问了一句。
可贞瞧了一眼案上的水钟:“刚到亥时,完全盛开大约还要半个时辰。”
也就是说,至少要等到22点。温女萝暗自唉声叹气。昙花美则美矣,可有孝元帝坐在这里,讲话不敢大声,喝酒不敢尽兴,行动不敢自专,连上厕所的人都没有一个。
恰在此时,琵琶声自琴香室飘荡而来。温女萝下意识望去,隔着重重花树,瞧见如萤火般的点点微光,瞧不见南絮的人影。
不似傍晚时分在栖云馆的哀婉幽怨,此刻乐声轻轻浅浅,不扰月色清辉,不阻昙花幽香,时而飘渺在九天之上,时而环绕在咫尺之间,时而如春风化雨,时而如金风玉露。一曲终了,不过半盏茶功夫,众人却是沉浸其中,仿佛阅尽四时之景,走遍万水千山,内心一片祥和宁静。
孝元帝微微叹息:“南絮时日无多,如此仙乐不知还能再听几回。朕累了,诸位且随意。”
萧怜和姚王妃躬身上前:“请陛下移驾偏院歇息。”
临走前,孝元帝回头看了一眼三皇子,示意他跟上。
脚步声远去之后,众人长舒一口气,不少宾客起身到西侧净房排队,其中便有敬国公二公子,朱时宜。秦雅颂早就发现他也在场,见了这个未婚夫连眼皮都不抬一下。朱时宜似乎并不认得自己未婚妻,此刻终于有了机会,拉着沈京墨小心翼翼询问:“沈兄,我听外头说秦姑娘睡觉喜欢抱骷髅,吃饭喜欢食生肉,真有这样的事?”
话音还未落地,秦雅颂插嘴道:“对对对!她还有梦游症,你赶紧退婚,要不然哪天被她当尸体给剖了。”
朱时宜还算有点脑子,没有轻易相信,继续征求沈京墨的意见:“沈兄以为呢?”
沈京墨淡淡道:“空穴未必来风,终身大事不可儿戏。”
温女萝在心底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废话文学算是给沈大头整明白了。
朱时宜点点头,像是下定了退婚的决心。秦雅颂高兴得不行,大发慈悲地指了指戏台东侧:“那边还有个净房,没什么人去,不用排队。”
四面回廊早已灭尽灯火,唯余阶前两盏纱灯。朱时宜顺着台阶往下,直接走进中庭。他绕着花树左侧转了半圈,消失在浓密的枝叶之间,再回来时却是从西侧回廊而出,一边踏进观花台,一边不住摇头叹息:“老天薄待才人,可惜啊可惜。”说完径直走向温女萝这桌,朝秦雅颂拱手一礼,“多谢姑娘指点。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秦雅颂眉眼弯弯,笑得像个妖精,正要说什么,最东边那桌响起一阵喧哗。
姚尽欢脸上写满不屑:“我只是命人打伤他的右手,说到底,还是兰寄雪自己心性不够坚韧,不然为何不能换成左手作画。”
陆清萱坐在他斜对面,冷笑着道:“姚世子,我观你两只眼睛实在多余,不如替你剜去一目。如何?”
姚尽欢闻言大怒:“贱丫头!老子今儿不玩死你,就不姓姚!”说着双手撑着宴桌,就要站起身。
咻的一声,一支竹筷擦着他的脸颊飞过。
姚尽欢满脸不可置信,跳脚道:“叶长帆!别以为有荣国公撑腰,我就不敢动你,信不信我弄死你?”
叶长帆斜倚在不远处的廊柱,手里把玩着另一支竹筷,懒洋洋地说:“抱歉,失了准头。下次决计不会。”话音未落,他再次将手一扬,那根竹筷犹如利箭般直冲姚尽欢右眼而去。
姚尽欢下意识往旁边闪躲,眼睛堪堪保住,头发却被打散,披头盖脸的模样不可谓不狼狈。
陆清萱挑眉:“没了右眼,还有左眼。姚世子心性坚韧,何须退缩?”
薛侧妃一脸惊慌失措的模样,还是可贞开口劝和:“陛下现今歇在偏院,惊扰了圣驾不好收场。姚世子,陆小姐,各人各退一步,好不好?”
姚尽欢转身离去,一句话也没说。
在不浓不淡的月光下,温女萝好像瞧见姚尽欢临走前,狠狠瞪了可贞一眼。
朱时宜摇摇头:“辅国公功勋卓绝,端王妃贤良淑德,长辈兄弟都是体面人,偏他……哎……”
温女萝闲得无聊,暗暗在心底琢磨:朱时宜不知晓第二处净房的存在,可见是第一次来参加琼华宴。既然他看不上姚尽欢的为人,为何要来赴宴?单单是为了赏花么?
月亮徐徐升至天空正中,清光直直地泻下来,亮得不像夜里。
温女萝看了一眼水钟,恰好是亥正初刻。
昙花巨树通体雪亮,仿佛染上了一层白霜。上百朵昙花齐齐盛开,香气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不浓不烈,清冽中带着点甜。花大如海碗,花瓣层层叠叠,花心凝结的秋露犹如珍珠,在月光下折射出柔润光晕,宛若如约而至的美人,冰肌玉骨,丰满璀璨。
可贞自西侧回廊进入观花台,弯腰小步到薛侧妃身边,压低了声音:“可要吩咐点灯?”
昙花的全盛姿态极美,结束得也极快,不出一个时辰便会枯萎凋谢。点灯意味着宴会接近尾声,宾客可自行选择去留。当然,孝元帝还没发话,谁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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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走。
薛侧妃为难道:“陛下尚未观赏胜景,大家稍等,我去恭请圣驾。”
琼华园如今属于端王府,薛侧妃算是半个主人,由她前往最合适不过,将将扶着肚子站起身,一眼就看见裴铮从东侧回廊走上观花台。
“陛下传召姚尽欢觐见。”裴铮的目光快速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薛侧妃身上,“他人呢?”
薛侧妃道:“姚世子身体不适,应该是回了流云馆。”
裴铮抬手指了指正南的方位,道:“从后院出去,是不是有条小路通往流云馆?”
薛侧妃肯定道:“后头有片竹林,穿过林子便是。可贞,给大人带路。”
可贞赶紧跑过去,引着裴铮再次走进东侧回廊。
温女萝好奇询问:“裴大人分明跟着陛下一起进了东跨院,怎么不是从九曲桥那边过来?”
“这样,我带你过去看看。”秦雅颂站起身,不由分说拉着她的胳膊,钻进西侧回廊,才走几步便原形毕露,“哎呦呦,我的腰都快坐断了,真不是人过的日子。咱们多逛会,不急着回去。”
温女萝深有同感,慢悠悠地踏着步子,忽听身后脚步声匆匆,有个粉衣丫鬟径自越过她向着墨韵室去了。
墨韵室专为画师而设,作画自然需要保持灯火不灭。书案上放着一盏白纸灯笼,薛含章坐在案前,拿炭笔在细绢上勾勒花形,神情十分专注。旁边站着那个粉衣丫鬟,面容隐在阴影之中,看不清模样。
温女萝无意打扰,只瞟了一眼就大步往前。同样的,顺着回廊行至琴香室时,她本意目不斜视径直通过,余光却瞥见南絮不在其中,不禁多看了两眼。
秦雅颂向前跑了两步,单手撑着半人高的朱栏,翻身跃出廊外。
廊外池水微光荡漾,温女萝不由“啊”了一声,疾冲过去就要喊救命,却见秦雅颂稳稳立在水面上,定睛细看,原来池上有一座贴水平桥,两边长着高高低低的荷叶,其中还有睡莲菱角漂浮,在月色下几不可见。
秦雅颂挺起平平的胸膛,不无得意地说:“裴大人给我看了静心斋的院落图。这里一共几处净房,我全知道。”
温女萝的沉默震耳欲聋。
秦雅颂脸色变了变,一个翻身跳进回廊,迈腿朝南狂奔:“等着,我去解个手!”
温女萝没有动,看着她拐进戏台东侧的短廊,忍不住摇了摇头。
与此同时,南絮穿过旁边的门洞迎面而来,手捂着肚子,左脸似有痛苦之色。
温女萝便关心了一句:“不舒服?”
南絮疑惑道:“我喝不惯牛乳羊乳,一喝就拉肚子,可今天不曾碰过这些,真是奇怪了。”
根据前两天的观察,温女萝发现三餐都是下人准时送到各人房间,而且每个人的菜色一样。她稍作回忆,道:“晚饭有一道鲫鱼汤,味道有点甜,可能加了牛乳。”
鲫鱼汤不加牛奶照样可以炖成乳白色,加了之后会多出一丝淡淡的甜味,光凭外表很难分辨。
“应该是。”南絮点点头又摇摇头,边走边感叹,“人情薄如纸,谁叫我不是真正的含章公子。”
话音甫落,观花台那边传来一阵嘈杂,有人高声道:“薛侧妃,流云馆出了点事,裴大人让属下来请王爷和沈大人!”
温女萝心里咯噔一下。萧怜作为主家,出了事找他准没错。但沈大头是客人,且小厮口称“沈大人”,而非“沈世子”。
正想着,沈京墨从回廊那头过来,身后跟着一名侍卫。侍卫见了她张嘴便道:“您就是秦雅颂秦姑娘吧,裴大人请您一同前往。”
温女萝心脏骤停,杀人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