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京墨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语气公事公办:“陆画师找本官有事?”

    陆清萱神色已经恢复如常,点头道:“可贞不肯介绍案子的详细情况,还请沈大人赐教。”

    温女萝心中未免浮起些许疑惑。薛洛苡再怎么受萧怜宠爱,侧妃还是侧妃。可贞作为贴身丫鬟,竟然有胆子下公府千金的面子?何况还有叶长帆这位小侯爷在侧。

    沈京墨抬手指了个方向:“金鸣住那间,可以问他。”

    温女萝顺着看过去,发现是裴铮的屋子,立刻明白金鸣是他的表字。

    陆清萱显然清楚这一点,无奈地摇了摇头:“不巧,院里的小厮说,金鸣和秦雅颂刚出门,也不知去了哪儿。”

    沈京墨回身对温女萝说:“你去。”

    “啊?”温女萝猝不及防,但转念一想,这可是刺探敌情的大好机会,遂一溜小跑到中庭。

    门在她身后关上,沈京墨甚至插上了门闩。

    温女萝:……

    怎么有一种急于跟她撇清关系的感觉?

    凉亭之中,叶长帆斜斜倚着栏杆,陆清萱坐在美人靠上,温女萝给他们端茶倒水。当然,并不是自愿的,可谁叫她只是个小捕快呢?

    为了早点结束这份苦差,温女萝掏出昨天刚买的小本本,送到陆清萱面前:“可贞说的话都记在上面,你自己看。”

    陆清萱看也不看,随手递给了叶长帆,然后对着她问道:“在那三人中,沈大人以为哪个是真正的薛含章?”

    温女萝微微笑了出来:“不知道。陆画师觉得呢?”

    来琼华园之前,沈京墨和叶长帆在纯忠堂立下字据,谁输了谁便辞官。这种情形之下,分享证词已是仁至义尽,探讨案情就大可不必了。

    温女萝本以为陆清萱不会多说一句,没想到对方当真分析起来:“莫语来自临安,南絮来自扬州,他们极有可能在当地听说过孟夫人的事迹,正好一人擅工笔,一人擅琵琶,便生了冒充的心思。水遥的长相与阿洛有几分相似,我觉得他应该是真正的含章公子。”

    阿洛?温女萝敏锐地抓住了其中两个字眼。如果仅仅只是见过,陆清萱不会使用如此亲昵的称呼。

    “你认识薛侧妃?”她说道。

    闻言,陆清萱眼圈有点红了:“我们曾经是最好的朋友,可惜世事无常,半点不由人。平阳侯府获罪,有一部分是我的缘故。那时候阿洛怨我,宁愿待在教坊司也不肯跟我走。今天早上我去王府见了她一面,才知道,当年我离开之后,教坊司便逼着阿洛接客,可贞为了保护她,舍了自己的清白。”

    “等等!”温女萝打断她的话,“可贞原先不是端王府婢女?”

    陆清萱稍作回忆,点头道:“那年平阳侯外放回京,途中捡了个乞儿,带回府给阿洛当了丫鬟——便是可贞,那会儿她才六七岁,说是丫鬟,其实和副小姐差不多,每次见了我一口一个姐姐,不像现在……”

    说到这里,她忽然顿住,低垂着脸颊,一副愧疚又自责的模样。

    温女萝已经在脑中将整件事串联起来。

    当年,叶长帆能够走到御前申冤,离不开荣国公府的帮助,后来没过多久又和陆清萱订下婚约。在薛洛苡眼中,陆清萱约等于害她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对于可贞来说,小姐被昔日好友出卖,导致主家遭难自己受辱,不怪她见着陆清萱没有好脸色。

    “薛侧妃受了可贞这么大的恩情,势必要报答一二,比如——帮她挑个如意郎君。”温女萝一瞬不瞬地盯着陆清萱,一字一句地说,“水遥就是那个如意郎君。但是他身份低微。薛侧妃为了给水遥镀一层金,便拿薛含章的身世大做文章,却没想到满足认亲条件竟有三人。说不定,就连薛含章也是捏造,薛侧妃压根没有流落在外的庶弟。”

    陆清萱先是点点头,后又摇摇头:“薛含章确实是阿洛的弟弟。平阳侯在世的时候,阿洛听父亲提过,说薛含章胎里带病,在孟夫人去世以后跟着一起去了。薛夫人起初不相信,怀疑可贞是孟夫人所出,派人到扬州打听,知道孟夫人生的是个小子才罢休。”

    温女萝道:“那不可磨灭的伤痕呢?还有那位游医,又是怎么回事?”

    既然寻亲只是做戏,何至于搞这么麻烦。

    陆清萱:“张冠李戴。”

    温女萝:“请说人话。”

    “也可以看作误传。”陆清萱娓娓道来,“薛含章早夭,世间再无他的踪迹。端王派出去打听消息的探子,自然找不到这人,只能捕风捉影。孟夫人葬在临安一座山上,恰巧有个女孩的双亲也葬在这座山。薛含章要是还活着,年岁该与她差不多大。自尽未遂遭游医所救的故事就是来源于这女孩,你传我,我传你,传来传去被安在了薛含章头上。”

    温女萝有点懵:“薛含章不是死了吗?临安没人知道吗?”

    “幼儿夭折不可立坟立碑。”陆清萱很有耐心地回答她,“据平阳侯所说,薛含章是与孟夫人合葬。况且养外室并非光彩之事,旁人哪里知道得那么清楚。”

    也对,温女萝暗自点头,总不能为了传言去挖人家的坟头。

    “阿洛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端王命人到京兆府报了案,她才匆匆找上我。等我赶到京兆府,阿绥和沈大人已经立下赌约。”陆清萱站起身,抬手抽出叶长帆把玩着的小本本,还给了温女萝,“卯君姑娘,麻烦你转告沈大人一声,阿洛能有今天不容易,请他不要再过问此事,这回便算作平手,下次再分胜负。”

    温女萝气得不得了。

    什么叫“算作平手”?你们全靠场外剧透,我们靠的是真本事,怎么能一样!

    温女萝转身向着沈京墨的房间疾走,走到门边,把门板拍得砰砰作响:“沈大人,我有要事禀报!”

    房门打开,沈京墨站在里面,垂眸瞄她一眼,嘴角落了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意:“何事?”

    顶着陆清萱诧异的目光,温女萝大摇大摆地走进屋内去,刚在椅子上坐下,便竹筒倒豆子似的,一句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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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句,末了总结道:“薛侧妃请了陆清萱来当编剧,想将这台戏继续唱下去,嫌我们碍事让我们滚。”

    沈京墨给她斟了一盏茶,推到她面前,慢悠悠地说:“大约,不能让她如愿。”

    温女萝一口茶还含在嘴里,闻言差点喷出来:“哈?”

    沈京墨视线下移,落到她的下半身:“坐姿。”

    温女萝郁闷地哼了一声,随即放下翘着的二郎腿,还将屁股往前挪了挪,只坐椅子的三分之一,双腿紧紧并拢,双手叠于身前,腰背挺得笔直——完美的古代淑女坐姿。

    “行了吧,别卖关子了,赶紧告诉我。”她催促道。

    沈京墨瞥她一眼,后背靠上椅背:“说过了。”

    温女萝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终于抓住那一丝异样,道:“莫语是女子!”

    古代礼教对于男女坐姿的要求不同,女子坐椅时不可坐满、不可靠背、不可叉腿。显然,这不是天生就会的,大多依靠从小训练,达到习惯成自然的效果。莫语坐在书案前歇笔的时侯,虽然有模仿男子靠上椅背的动作,但双腿依然保持并拢,呈现一种既放松又紧绷的奇怪姿态。

    原来如此,怪不得沈大头询问可贞是否有脱衣查体。

    “猜测而已,尚未证实。”沈京墨云淡风轻地说起另外一事,“你在藏书阁询问可贞时,她明知道答案,第一反应却不是顺着假设回答,而是反驳孟夫人生下女儿的假设。这不符合常理。”

    温女萝瞪大了眼:“所以薛含章可能也是女子。”

    按照可贞所说,薛含章在青楼外出生,而且是丹娘负责接生。孟夫人做完月子之后,才带着孩子返回青楼。如果薛含章当真是女儿身,孟夫人和丹娘完全有时机也有动机隐瞒孩子的性别。

    说真的,温女萝想去挖孟夫人的坟头了,看看薛含章究竟是男是女。

    “薛夫人善妒。平阳侯惧内,也许对薛夫人说了谎话。”沈京墨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况且他们二人已经离世,薛侧妃所言亦不可尽信。”

    这话一出,温女萝更想去临安挖坟了,看看薛含章到底在不在里面。

    远坟解不了近渴,但莫语近在眼前,想知道他是男是女,不难。

    午饭时分,沈京墨以观察为由,让可贞把三位公子召集到花厅一起用饭。温女萝趁莫语不住,闪身进了东厢房。她先翻了卧室,又去翻书房,最后连堂屋的青花大瓶里面都摸了个遍。

    毫无所获。

    温女萝站在屋子中间,心想:不可能啊。小说里那些女扮男装的,哪个不缠胸?难不成莫语只用一条束胸布?咦惹,真不讲卫生。

    想到这里,她环顾四周,目光定在卧室的方向。有一个地方,哪怕下人每天都进来收拾,也不会轻易触碰。

    温女萝走到架子床边,弯腰拿起床头的绣花软枕,麻利地把枕套拆了下来。枕芯袋由素白棉布缝制而成,仅在一端以同色棉绳系口。她轻松扯开活结,伸手往里一摸,摸出一条长长的白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