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女萝大吃一惊:“这屋子是要给我住呀?”

    “难道你打算一直霸占本官的书房?”沈京墨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一副自己给他造成了多大困扰的模样,仿佛她赖着不走似的。

    温女萝摸了摸头上的纱布。

    若是被冯姨娘瞧见,又要哭出两大缸眼泪。罢了,忍一时风平浪静,不跟沈大头计较。

    接下来的两天,温女萝过得美滋滋,满心向往着搬进新房,不想迎头一记晴天霹雳。

    开花多少有点不好意思,突然觉得卯君姑娘就像一头拉磨的驴儿,被世子爷拿根胡萝卜在前头钓着,只能看不能吃。

    “按照姑娘的要求,弄好需要十多日,大穿衣镜也能弄来,只是商队出海时间不定,最快要到五月里才有。”她顿了顿,随即换上一副同情的口吻,“卯君姑娘,可可豆晒好了,世子爷让你去做巧克力。”

    额头上的伤口已经结痂,温女萝再过几日就要离开英国公府,自然等不到新房入住的时候,思及此,不禁有些郁闷,没好气地说:“不去!”

    然而距离发工资的日子,还有三天。

    除了钱,还有什么能让打工人低头。

    温女萝蹲在灶台前,拿起一根小臂粗的柴火送入灶膛。

    沈京墨扭头去看,火光映着她的面容,明明灭灭,周围的空气似乎跟着变软,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围着她转。

    可可豆的香气从小厨房里飘出来。

    开花闻着,一脸享受:“嗯,这是幸福的味道。”

    幸福是什么?是快乐,是美满,是甜蜜。

    温女萝不由乐了。小丫头还没吃上嘴呢,就一口道出巧克力的寓意。反观某些人,除了催催催,什么都不会。

    老大一箩筐豆子,一锅装不下,需要分批分次进行炒制。海月看过一遍之后,便换成她来掌灶台。

    院子里,温女萝坐在小椅子上,一颗一颗地剥豆子。

    经过半个时辰的翻炒,可可豆的外壳变得酥脆,拿手轻轻一捻,就去掉了外皮。奈何剥的没有炒的快,开花喊来十几个丫鬟帮忙。一群人蹲在地上,忙得热火朝天。

    唯有沈京墨一个人站在廊下,身姿挺拔,如松如柏。

    他的小椅子被温女萝抢走了,一时抹不开面,不肯叫丫鬟再去找一把,只能干站着。

    “沈大人,过来帮忙!”

    温女萝很气。

    这人有没有眼力见儿啊,大家都忙着呢,他怎么好意思袖手旁观。

    沈京墨心中意动,嘴上却嫌弃:“怪脏的。”

    “嫌脏你别吃。”温女萝眼睛瞪得像铜铃,声音里隐隐透着委屈。

    沈京墨犹豫了一下,才慢吞吞地挪过去,慢吞吞蹲下,捻起一颗可可豆,笨拙地剥起来。

    温女萝看他那样儿,不禁莞尔。她站起身,把小椅子让给他,自己捧着簸箕,将可可豆仁哗啦一声倒进石臼,然后握着石杵,像玉兔捣药似的,细细碾磨。

    整个过程没有加一滴水,可磨着磨着,可可豆碎逐渐变得湿润,接着越来越细腻,最后竟成了浓稠的液体,泛出油亮光泽。

    约莫两个时辰过去,温女萝揉揉发酸的手腕,感觉差不多了,端着东西走进小厨房。忙乎了好一阵,再出来时,手里捧着一个大托盘,上面摆着十几杯热可可,热气袅袅,香气馥郁。

    沈京墨眸光骤暗,面色阴沉如水。

    “时间太短,磨得不够细。”温女萝笑眯眯地把杯子塞到他手里,故意用哄小孩的语气说,“给,跟巧克力一个味儿,大人尝尝。”

    其余人等伸手自取,无不赞叹滋味醇厚。

    沈京墨将信将疑地端起杯子,浅浅尝了一口。

    苦味直冲天灵盖,他艰难地咽下去,一抬头,正对上温女萝奸计得逞的笑脸,心中恍然——上当了!

    “你怎么这样坏?”沈京墨自诩文人书生,于他而言,“坏”字已是极糟糕的形容。

    温女萝听着,脸上莫名发烫。

    怎么有一种调情的感觉?

    ·

    三月的最后一天,天朗气清,春和景明。

    温女萝从侧室出来,手里端着杯热可可,满脸喜色。

    那天累得半死,巧克力还是没做成。后来海月带着七八个小丫鬟,熬了两个通宵,才把那些可可豆处理完。她拿一部分做成巧克力豆,给沈大头当零嘴。剩下的制成可可粉,这样想喝就冲,二次加工成巧克力也方便。

    “大人,请用。”温女萝掐着嗓子开口,声音嗲得令人腿软。

    沈京墨接过茶杯,目光淡淡扫过来:“有事?”

    温女萝凑近了些,睁着那双明亮如宝石般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大人,这个月的俸禄该发了。”

    “哦,对。”沈京墨仿佛才想起来这件事,解下腰间符信,随手丢到桌上,“去领。”

    温女萝抓起来,一溜烟跑向账房。

    沈京墨身为京兆府少尹,他的府信乃是羊脂白玉,温润莹亮,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寻常衙役则用青铜,好歹也是金属。

    而她只有一块小木牌。

    身份高低,一目了然。

    钱名师爷验过府信,随即递过来一张纸,示意她签字画押,末了才问:“姑娘是要银票,还是现银?”

    鉴于沈大头没吩咐,温女萝便自做主张:“各一半。”

    回到非非堂的时候,沈京墨不知从哪里变出个算盘,骨节分明的手指快速拨动,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作响。

    “十七姑娘于本月十六在京兆府当值,应出勤十五日,实际出勤十二日,缺勤三日。全勤奖和先进奖不予发放,迟到一次扣一两,缺勤一次罚十两,本月俸禄合计是,四十六两八百八十九文。”

    温女萝听得目瞪口呆,脱口而出:“什么?为什么?”

    沈京墨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点了点头,耐着性子跟她解释:“第一,十七姑娘说过,每月除了头三天,剩下的时间全部归本官。请问,本月二十、二十一、二十四,这三日你在哪里?”

    温女萝又气又急,一张小脸憋得通红。

    她在哪里?她在家里!

    衙门捕快又不是生活助理。难道沈大头告了病假,她还要追去英国公府上班吗?

    沈京墨继续道:“第二,京兆府每日卯初开衙,卯末不到者,以迟到处理。十七姑娘尽管去查记录,看每日点卯时有没有你的名字。”

    温女萝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拳头攥得死紧,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根本用不着查,她每回都是卡着辰时进门,更别提这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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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住在英国公府。按照沈大头的算法,自己每天都在迟到。

    她张了张嘴,准备提一下加班费的事情,转念一想,又把嘴闭上。

    跟资本家讲道理?呵,还是算了。他们的每一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

    沈京墨十分大方地抹掉零头,拿了五十两出来,推到女孩子面前。

    温女萝低头瞅了一眼。

    好大一枚银元宝,还没她这段时间花出去的钱多呢。

    “这是买糖的钱。”男人随口道,“橘子是你自作聪明,本官不报帐。”

    话音落下,一张百两银票静静地躺在案上。

    温女萝的眼睛瞬间亮了,像两簇火苗被点燃。她飞快把银票揣进荷包,片刻后,脸上露出为难的神情,终究还是问:“大人,要找零吗?”

    沈京墨没搭理,只顾低头喝他的热可可,喝了一会,忽然停下,抬手取过案上的《大周律典》。

    几乎是同时,温女萝丢过去一枚十两银锭,又从荷包里摸出两块一两的碎银子,一齐扔过去。

    她真的是怕了,唯恐沈大头又搬出什么罪名来。

    沈京墨睨她一眼,眉心微微皱起:“怎么,不满意?”

    温女萝将大元宝捧在手里,那张灼若芙蕖的小脸上,浮现一抹假笑:“满,超满。”话毕,她转身就走,一秒也不想多留。

    京兆府规矩多,但也不是一点人情味没有。比如发工资这天,可以提早下班,领了钱早点回家,算是衙门给的一点小福利。

    “等等。”

    沈京墨的声音柔和又清澈。在这样敏感的时刻,仿佛一支长长的钓鱼竿,将那个右脚迈出门槛的女孩子勾了回来。

    温女萝暗叫不妙。

    应该先迈左脚的,晦气!

    “大人有何吩咐?”她垂下脑袋,磨磨蹭蹭地走上前。

    沈京墨往后仰了仰,靠在椅背上,姿态闲适。他抬手指了指墙根处的圆凳,又指了指自己对面。

    温女萝烦得要死,一边在心里骂骂咧咧,一边乖乖地搬凳子过去坐好:“请大人长话短说。”

    沈京墨挑了挑眉,再开口时,语气客气得很,客气得有些过分:“有劳岑娘子打消孟姑娘嫁进沈家的念头。”

    依照惯例,每个月头三天,岑娘子要到南瓜坊坐馆占卜。孟晚意早在这个月初便预约明日到访。

    温女萝听完直摇头,脸上写满不赞同:“真诚永远是最好的必杀技。孟小姐对大人一片痴心,大人就算不喜欢,总该尊重人家姑娘,自个儿去把话讲清楚,怎可让旁人代劳。”

    沈京墨从鼻子里溢出一声冷笑:“本官说的很清楚,也讲的很明白。偏生有个江湖骗子,在孟姑娘面前乱说一通,教她又生了歹念。”

    歹念?温女萝想起之前书房的事,目光不受控制地滑向沈京墨腰间以下。明明是条细狗,那地方却是骇人。

    沈京墨不知她在想什么,只见她低着头,一副云游太虚的模样,漆黑的眼中浮现不悦:“德安公主性情狠戾,若是知道我不肯尚主,难保不会疑心到孟姑娘身上。我的确不喜欢孟姑娘,却也是为了她好。”

    此言一出,温女萝猛然抬起头,眼睛睁得老大,如同听见天大的笑话。

    “大人,你未免太自作多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