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一号,一年的最后一天。

    房寨早上到店的时候,看到门口贴了一副新对联。上联:锅碗瓢盆奏新曲,下联:油盐酱醋调美味,横批:寨哥儿小馆。和去年一样的对联,张建国写的,字还是那么好看,笔画有力,结构方正。但今年的红纸比去年好,厚实,不掉色,贴在门框两边,整条街都多了几分过年的味道。

    张建国还写了一个大红的“福”字,倒着贴在收银台后面的墙上,和去年一样。小月问为什么要倒着贴,张建国说“福倒了”就是“福到了”。小月说“你去年说过了”,张建国笑了,说“每年都要说一次”。

    周阿姨从家里带来了腊肉和香肠,和去年一样,挂在厨房的挂钩上,一溜儿排开,油光光的。她说这是她自家熏的,柏树枝熏的,比去年的还好,因为今年她多熏了两天,香味更浓。房寨看着那些腊肉香肠,想着明天切一盘,蒸熟了当凉菜。

    小赵买了几串鞭炮,红彤彤的,放在门口的角落里,等着晚上放。房寨说去年不是放过了吗,小赵说每年都要放,辞旧迎新。房寨说那你找个没人的地方放,别在门口放,火星子溅到人怎么办。小赵说知道了知道了。

    阿坤来店里的时候,带了一箱橘子,说是健身房的年终福利,他分了一箱,给房寨拿来。房寨说你自己留着吃,阿坤说去年我也拿了苹果,今年是橘子,年年不重样。房寨收下了,放在收银台旁边,客人来了可以拿一个吃。

    店里的生意很好。虽然是最后一天,但来的人不少。有人是来吃饭的,有人是来告别的,有人是来跟房寨说一声“明年见”。房寨站在灶台前,一份一份地炒,一碗一碗地煮,手没停过。他的胳膊很酸,手腕很疼,但他不想停。这是今年的最后一天了,他想把每一份饭都做好,让每一个人都吃得开心。

    下午的时候,王丽和李哥来了,带着小月。三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点了一桌子菜。煲仔饭、红烧肉、糖醋排骨、羊肉汤、阳春面,把桌子摆得满满当当的。小月坐在中间,王丽和李哥坐在两边,三个人有说有笑,像一家人。

    张建国在厨房里切菜,没有往外看。他今天切了一整天的菜,案板上堆满了各种食材,整整齐齐的,像一排排士兵。他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一样,但房寨注意到他切菜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些,快得有点不正常。

    “建国。”房寨叫了一声。

    “嗯。”

    “你休息一下。”

    “不累。”

    房寨没再说什么,他知道张建国在硬撑。今天是今年的最后一天,他不想让任何人不开心,但他管不了张建国心里的事。有些事,只能自己消化。

    傍晚的时候,小月跑到厨房门口,探进头来。

    “爸爸,你什么时候下班?我想去你那儿跨年。”

    张建国蹲下来,看着她的脸。“等爸爸下班,你去妈妈那儿还是去爸爸那儿?”

    “去你那儿。”小月说,“你说要给我做糖醋排骨的。”

    “好,爸爸给你做。”

    小月笑了,跑回去了。张建国站起来,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带着笑。那笑容很淡,但很真,是那种“我还有她”的笑。

    晚上,店里的灯全开了,亮堂堂的。张建国买的彩灯挂在门口,一闪一闪的,五颜六色。小赵吹的气球绑在门框上,红色的、金色的、蓝色的,花花绿绿的。周阿姨的旧音响放着老歌,声音不大,但气氛一下就上来了。

    客人们陆续来了。有的是老客人,从摆摊的时候就跟着房寨的。有的是新客人,今年才来的。有的是群里的,没见过面,但一直在网上支持他。他们坐在店里,点着菜,喝着酒,聊着天,等着新年的到来。

    房寨在厨房里炒菜,手没停过。他炒了红烧肉、糖醋排骨、春笋炒腊肉、清炒青菜,煮了羊肉汤、牛肉面、阳春面,蒸了腊肉香肠。他的胳膊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了,手腕疼得像针扎,但他不想停。这是今年的最后一顿了,他想让每一个人都吃好。

    张建国在旁边帮他打下手,切菜、盛汤、端菜,两个人配合默契,像两台配合了很久的机器。他们不说话,但知道对方要什么。房寨一伸手,张建国就把锅铲递过来。房寨一转头,张建国就把盘子递过来。这种默契,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是几百个日日夜夜磨出来的。

    十点多的时候,小月来了。她穿着那件红棉袄,头发扎着两个小辫子,辫子上系着粉色的蝴蝶结,和张建国一起来的。她跑到厨房门口,探进头来,喊了一声“叔叔”,又跑回去,坐在她的椅子上,拿出彩笔开始画画。

    她画了一个圆桌,桌上摆满了菜,圆桌旁边坐着一圈人。有奶奶、有妈妈、有爸爸、有叔叔、有周阿姨、有小赵、有阿坤、有李叔叔,还有她自己。每个人脸上都笑着,笑得很开心。画的右下角写着:新年快乐。

    十一点多的时候,客人们开始倒计时了。有人喊“还有四十分钟”,有人喊“还有半小时”,有人拿出手机看时间,有人说“我的手机快了”,有人说“我的手机慢了”,七嘴八舌的,乱成一团。小赵把音响的声音调大了,放的是一首很老的歌,房寨小时候听过,但想不起来叫什么名字了。有人开始跟着哼,哼着哼着就变成了大合唱,整间店都是歌声。

    房寨从厨房里出来,站在收银台旁边,看着满屋子的人。他的店很小,二十平米,挤了三十几个人,转个身都难。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的味道、啤酒的味道、人身上的味道,混在一起,热烘烘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每个人脸上,每个人的脸都是红的,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喝了酒。

    这些人,有的是老客人,从摆摊的时候就跟着他了。有的是新客人,今年才来的。有的是朋友的朋友,被拉来凑热闹的。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做着不同的工作,有不同的故事,但此刻,他们都挤在他的小店里,等着新年的到来。

    房寨忽然想起去年跨年。去年也是这么多人,也是这么热闹。一年过去了,店还在,人还在,一切都还在。他觉得很踏实,很安心。

    十一点五十九分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手机。有人开始倒数了。“十、九、八、七——”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齐,整间店都在震。“六、五、四、三、二、一——”

    “新年快乐!”

    声音炸开了,像一颗炸弹在店里爆炸。有人吹哨子,有人拍手,有人敲桌子,有人喊“寨哥儿新年快乐”,有人喊“老板发红包”,乱成一锅粥。小赵把音响开到最大,放的还是一首老歌,房寨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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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不起来叫什么名字。

    小月站在椅子上,手里举着她的画,举得高高的。画上面那个圆桌和那一圈人,在灯光下显得特别鲜艳。张建国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扶着她,怕她摔下来。他的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在拍照。王丽和李哥站在不远的地方,两个人挨得很近,笑着说着什么。

    房寨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这一切。

    他的眼眶湿了,但没有哭。他拿起一瓶啤酒,打开,喝了一大口。啤酒有点苦,但咽下去之后,嘴里是甜的。

    新的一年来了。

    他不知道这一年会发生什么。也许王丽和李哥会结婚,也许张建国会找到新的感情,也许小月会考上好的中学,也许奶奶的身体会变好,也许店里的生意会越来越好,也许会变差。他不知道,但他不害怕。

    他经历了太多事,好的坏的,开心的难过的,他都经历过了。他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他都能扛过去。因为他不是一个人了。他有张建国,有小赵,有周阿姨,有阿坤,有小月,有王丽,有奶奶,有群里那几百个每天催他出摊的人。

    他转过身,回了厨房。

    灶台上的火还开着,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他把火关了,把汤盛出来,放在一边。然后他开始收拾厨房,把锅碗瓢盆洗了,把灶台擦干净,把地面拖了。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专注,很认真,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张建国进来帮忙,两个人一起收拾。厨房不大,两个人转个身都能撞到一起,但他们配合得很好,你洗锅我擦灶,你拖地我倒垃圾,不到半小时就收拾好了。

    “寨哥,新年快乐。”张建国说。

    “新年快乐。”

    “明年还在吗?”

    “在。”房寨说,“只要店在,我就在。”

    张建国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像一个小孩得到了承诺,放心了。

    两个人走出厨房,店里的客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几个老客人在喝酒聊天。小月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那支彩笔。王丽坐在她旁边,轻轻拍着她的背。李哥坐在对面,看着她们,嘴角带着笑。

    张建国走过去,把小月抱起来。小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叫了一声“爸爸”,又闭上眼睛,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张建国抱着她,跟王丽说了一声“我走了”,王丽点了点头。他抱着小月走出店门,消失在夜色里。

    王丽和李哥也走了。店里只剩下房寨一个人。

    他站在店门口,看着街上的烟花。烟花一朵一朵地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黄的紫的,把整条街都照亮了。烟花的响声很大,震得玻璃窗嗡嗡响。街上有很多人,有的在拍照,有的在欢呼,有的在拥抱。每个人都很快乐。

    房寨看了一会儿烟花,然后转身锁了门。

    他骑上三轮车,往城中村的方向去。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他把领子竖起来,缩了缩脖子。大橘猫在楼道口等他,看到他来了,喵喵叫着跑过来,蹭他的腿。它又胖了一圈,圆滚滚的,像一个橘色的球。

    房寨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新年快乐。”

    猫喵了一声,好像在说“新年快乐”。

    他站起来,上楼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