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燎不想睁开眼,因为知道自己依旧漂荡在黑海之上。
……漂到哪里都好,随便吧……
然而,不愿吞没迷失存在的黑海,从来都并非出于仁慈,囚牢也好,押解也罢,终归还是有尽头的。
浪涌像无数只透明的手,托住江燎的脊椎,不容抗拒的把他往岸上送——直到肩膀擦过了浅滩,才完成任务般退去了。
江燎被黑海交还给了岛屿,却并没起来,反而翻了个身,蜷缩着打算就这样继续睡了。
有脚步声渐近,江燎的眼皮动了动,没睁。
脚步声的主人不忙不忙,就在距离不到两米的地方安静下来。
漫长的沉寂实在不像是正常人的手法,一直干站着不出声纯属癫瘾大——那人十有八九是坐下了。
江燎被参观的只想打人,退一步越想越气,索性直接拉满行动力,蹿起来一把抓住那人领口,猛一用力给自己拽了个趔趄!
“你有完没完!啊?!”
江燎忍无可忍,放任愤怒压下其他情绪,几乎是嘶吼了:
“不演疯子了吗?狄惑?!”
狄惑面色沉沉,并不作答。
江燎被他身后的血色浓雾撞了眼,赶紧撒开狄惑的衣服,大步朝岸上疾走两步,声音控制不住颤:
“这是谁的岛……你说话?不想听的烂消息闭不上嘴!现在问又不说是哑巴了吗?”
狄惑依旧沉默着,展开手臂就去拦直奔血雾的江燎——
江燎被截,躲闪不开反被拽住,俯身一个侧滚侥幸从对方胳膊下脱身,撑起踉跄要跑却意外正中狄惑下绊,整个人直扑着摔飞出去!
小臂和手肘被粗糙的石砾擦破,江燎还是要爬,身体却当即一沉!
意识到狄惑跟逛公园坐长椅似的,直接坐在了自己身上,江燎气炸,反手想打却用不上力,挣命了朝脱身拧——
好巧不巧、也就是刹那,毫无章法的江燎竟成功在对方脸上狠抓了一把!
抓准腰背微松的间隙,江燎一口气爆发掀掉狄惑,连滚带爬就要往血雾冲,谁知还没跑出两步、就被从后面抓住头发猛地一拉——
头皮剧痛的江燎急了,双手紧按住狄惑的,腿上乱踢一通,连连踢中却不被撒手,忍不住净捡难听的痛骂不止!
狄惑拽着歇斯底里的江燎一直拖到海边,将他一把甩进浅水之中——
江燎跌在海与岛的分界,胸膛剧烈起伏,满眼血丝,咬牙笑道:
“怎么?又来通知我闵九游死了吗?!”
狄惑闻言也笑,笑的人毛骨悚然:
“你要听这个吗?暂时只能算预告。”
对方茬接的微妙,反而让江燎冷静下来:
“看来这不是闵九游的岛……那是谁的?”
“已经不重要了——”狄惑摸着自己被抓破的脸:“唉、第一次告诉你外甥没了时,也没破我相啊,真过分……”
“反咬一口是吧,你也真够可以了!”江燎爬了两次没爬起来,直恨自己下手轻了:
“‘第一次’是前多少次登岛的事了?上来就跟一个陌生人说那种鬼话,打你有问题吗?”
狄惑点点头,找了块稍大的石头一坐,又开始参观:“呆在这儿吧,等雾气变成黑色的,自然就出去了。”
江燎知道自己很难从对方口中撬出岛主,便打定主意迂回出点别的什么:
“你每次登岛时都在雾里等着、非看我点什么,是在‘观测’?”
狄惑拨弄着浅滩上的石子:“是‘锚定’——没有锚,我会‘浮出水面’的。”
“能‘浮出水面’的只有真相。”江燎人在水里,并不耽误嘴在嘲讽。
狄惑乐:“那我改名叫真相了,没良心的……你不是第一次被我通知时就知道了吗——现在这个世界只是‘平行片段’这件事。”
“来的莫名其妙,记忆也一团糟,正常人都会知道!”江燎没好气的爬上岸,“既然‘锚定’了我,那你肯定知道我是怎么来的了!”
狄惑评估了江燎,确认他暂时不兴反抗,愿意聊聊:
“实际上,我们把原来的世界命名为‘水上世界’,而现在这个‘平行片段’世界,则是‘水下世界’——如果不‘锚定’你,我就会被排斥、‘浮’出去……”
“‘我们’?谁?”
狄惑并不直答,咧开嘴角,雷点蹦迪:“‘水上世界’的闵九游已经死了,我在你刚到下面第一次登岛时就告诉你了。”
江燎听的脸色铁青,摇摇晃晃站了起来:“还说!‘水下世界’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快说呸呸呸!”
“会收束的,”狄惑掂起三个小石子,单手抛掷着玩,“而且会和‘水上世界’同一天、也就是今天,大概在你出岛——”
话说一半,狄惑反应极快的躲过了江燎的迎面一击!石子纷落间,狄惑抬手一掌根狠推在江燎下巴上,往斜一带——
江燎重心后仰,还没搞清怎么回事后背就已经砸在了地上,结结实实的摔懵了!
狄惑居高临下,表情还挺犯愁:
“我本来就只能在‘水下世界’暂留,也不能登岛,现在既然从雾中出来了,就一定会被‘规则’发现遣送掉——我的时间也不多了。”
“……赶紧走,”江燎浑身上下哪哪都疼,眼眶通红,“‘水下世界’挺好的,别管我了……”
“真的?那我可解剖你‘水上世界’的植物人了?”
“……随便你,”江燎不为所动,“‘水下世界’我的家人……他还活着——假如无论如何都会收束的话,那在哪儿都没意义了……‘水上世界’的身体不过就是个躯壳——我不要了。”
“不行啊,你这瞧着比我还该吃药了,”狄惑眉头深锁,“一个两个都这样,叫我白忙乎……”
“还有谁?这岛主?一个两个的、都没教会你要尊重别人的选择吗?”
“我学会了要尊重自己的选择,”狄惑言之凿凿,自恰的很,“另一个没救了,但你还能抢救,所以你必须得跟我回去。”
“……你先告诉我岛主是谁,”江燎的情绪逐渐冷却,“我再考虑。”
“要不你猜一下?”狄惑笑了,后退一步又坐了回去。
“最近狄家和宋家合作了一个名为‘脑岛’的脑科学新项目,还开了发布会——看来是植物人也适用了。”江燎撑着自己勉强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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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我们’……能跟你一起瞎搞的,也没几个了——你以为我只查宋家、没查狄家吗?”
狄惑很感兴趣:“所以呢?”
江燎眯起眼睛,声音走低:“‘脑岛’这个项目,到底是偷谁的改的?”
“你觉得是偷谁的?”狄惑一眨不眨的反问道。
“有一部分眼熟的很啊,只不过那人已经不在了——究竟是不是正常死亡呢?”
“你想说卫平生?”狄惑似有失望:
“这可冤枉了——他不在那是生病了,你知道的……再者说,因为曾经确实和他有过深度合作,你觉得眼熟的部分,没准都还是我们家提供的。”
“你们所谓的合作就是在合作伙伴快死前,把人家的意识打包成黑箱给别人参观着玩吗?”
“做成黑箱有什么不好?用意识竞赛延长个体存在时间,无论是岛主还是参与者,只要不输就不会抵达意识概念上死亡——等到测试期一过你就会知道,不想死掉的人有多少、想要参加的人就有多少……”
“哈哈哈哈哈——”江燎突然笑了,笑的狄惑一愣。
“别说的自己好像是狄家的代言人一样!能出现在这里,还不顾遣送非要带人出去——如果你当真这么认可这个项目,现在不是自相矛盾吗?”
“有道理啊,”狄惑十分赞同,也跟着笑了起来,“我们家的项目我是一定要支持的,但我们不同意的部分,也是必须要处理的——”
“‘我们家’和‘我们’果然就不是一回事——‘我们’这个概念我猜指的是‘同类’,而‘同类’……我可就只从一个人的口中听到过——”江燎遥望向血雾,蹙眉道:
“……狄念生,对吗?”
狄惑听了,只是摸着下巴。
见此情况,江燎也不由沉默了——不对、或者,并不完全对……到底是缺了拼图的哪一块呢……
“唉……”
两人各有各的想不明白,对着发呆,狄惑抓了又抓自己的头发:
“既然你连身体都不要了,不就是放弃求真了吗?我吃饱撑的在这儿拦着,也不是因为会有危险——这岛很快就要成为唯一一个不可进出的黑箱了,是无害的……”
“无害的……”江燎喃喃道,“所以……你不让我进去,是因为里面有一部分的‘真相’?你拖延时间,是在等黑箱完全关上,不想让我看到‘真相’?”
狄惑恨铁不成钢:“你以为‘真相’是什么乐子?不知道就不会痛苦!为什么非要知道?你真的已经放弃求真了吗?”
“再怎么也不会比现在更痛苦了……”江燎嗓音沙哑,形容憔悴,手臂鲜血淋漓,“狄惑……就让我看看吧……”
“……”狄惑烦躁踱步:
“就算你进去了,也干预不了什么,只能附在岛主观测过你的片段中的你身上、重复那些片段中你自己做过的事,因为岛主……啧、你进去是没意义的你明白吗?对岛主没有、对你将要面对的收束也没有,你——”
“让我看看……”
江燎咬紧牙关,固执的吞声重复着。
“…………你啊!”狄惑忿忿坐下:
“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