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倩云看到马江，招呼了一声：“小江来了，可吃早食了？”
“云姐，我吃过了！”马江笑着应了一声。
阿水正好抱着东西出来，她今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鬓边别了一朵小巧的粉色绢花，衬得整个人精神了几分。
马江抬头看见她，眼睛一亮：“阿水姐姐这珠花好看，衬你肤色。”
阿水被他夸得一愣，耳朵尖微微泛红，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
温夕岚瞧见了，笑了几声。
马江这人确实适合做生意，人嘴甜却不会显得油。
“温老板早。”马江走过来，身上还是穿着那身打满补丁的衣裳。
温夕岚招呼他过去坐下：“小江来了，快坐下。”
“温老板，你忙你的，我今儿个没工，就想着早些过来。”
马江不好意思挠头道。
说完也不待温夕岚招待，就自己挽着袖子，蹲在水盆旁开始帮忙洗碗。
温夕岚拿了两块饴糖塞他怀里，自己就去前头忙去了。
日头渐渐升高，到了巳时三刻，饭菜装上了车。
照旧是马江在前头拉着车，阿水跟在车旁扶着木桶，温夕岚在后头推了一把，叮嘱道：“今日人多，你们卖完了就早些回来，别在码头耽搁太久。”
阿水回头冲她点了点头，捶了下胸口表示放心。
现在她人也开朗了许多，眉宇间的那股愁绪已经彻底散了。
马江也扬声应道：“温老板放心吧，我盯着呢！”
温夕岚站在店门口，看着独轮车沿着柳叶巷越走越远，拐过街角不见了踪影，这才转身回了店里。
午市的客人陆陆续续来了，她和李倩云在灶台间穿梭，范常明在外头招呼客人、端面上桌，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过了晌午一段时辰，阳光晒在屋檐上，晒得人在秋日里也起了些燥意。
不知为何，温夕岚心里莫名起了一丝不安，心头一直跳着。
见她脸色有些不好，李倩云担忧道：“温老板，你怎么了？”
温夕岚摸了摸胸口：“也不知怎的，这胸口一直跳。”
范常明刚收拾了一桌，听见这话转头看向她：“别是累着了，温老板你先去后院歇会吧，客人不多，我和李娘子忙得过来。”
“对对，温老板你先去歇会。”李倩云也连忙劝道。
“没事，阿水她们平日里这会也该回了，怎么还不见人？”
温夕岚朝门外瞧了几眼，也没见马江他们，心下更是不安。
往常这个时辰，马江和阿水应该已经回来了。
码头离店里不远，推着车来回也就两刻钟的路程，可今日门口却始终不见那辆独轮车的影子。
温夕岚站在店门口张望了几回，巷子里来来往往的都是些陌生面孔。
又等了一炷香的功夫，终于巷口出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马江推着独轮车，独自一人出现在街道里。
温夕岚迎了上去，目光越过他肩头往身后看了看，没瞧见阿水。
“小江，怎么就你一个人？阿水呢？”
马江把车停稳，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脸上带着几分困惑：“温老板，阿水姐姐她说有些事要提前回来，我还以为她已经到店里了呢。”
温夕岚眉头微微一蹙：“提前回来？什么时候的事？”
“就......卖完饭菜那会儿。”
马江朝店里探了探头，疑惑道：“今日菜卖得快，阿水姐姐让我把锅碗收好，她先回来，怎么人还没到么？”
温夕岚心里咯噔了一下。
阿水不是那种会擅自离开的人，她做事向来有交代，哪怕是有事，也不会让马江一个人推着车回来。
更何况，她一个哑女，在码头上能有什么急事？
温夕岚拧着眉，朝马江压着声：“咱们先回去。”
马江脸色一沉，跟在她身后回到后院。
进了院子，温夕岚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浓烈。
范常明见她脸色不对，放下手中的抹布走了过来：“温老板，怎么了？”
“阿水没回来。”温夕岚压低声音。
“马江说她提前走了，可店里没见过她的人影。”
范常明一愣，猜测道：“或许她是去买什么东西，耽搁了？”
“不知道。”温夕岚摇头，她心底那股不安越发明显。
她抬头看向马江：“小江，码头那块你熟，你去找人问问有没有人见过阿水。”
“温老板！你放心，我现在就去。”马江沉着脸应道，很快就跑出了面馆。
温夕岚凛着神色，招呼李倩云过来。
“倩云，阿水晌午和小江说提前回来，可这会人还没到，我担心有什么意外，店里你看着，万一阿水回来也能瞧见人，我和范先生出去找找。”
“哎！”李倩云凝着神色应道，她和阿水最熟，知晓她不是那种贪玩的人，定是出了什么事绊住了。
温夕岚转头看向范常明：“范先生，你去钟家找度哥儿，要是度哥儿不在，你就找钟大哥，让他们帮忙叫人去找找，我沿路到处去看看。”
范常明应了一声，两人便分头行动，去找阿水。
温夕岚沿着去码头的街道转了几圈，都没瞧见阿水，她又问了沿路和她相熟的铺子，也都没人见过。
她急匆匆往店里赶回去，想着说不定人已经先回去了，结果回到店里瞧见李倩云站在店门口来回踱步。
她心一下就坠到底了。
李倩云瞧见了她，快步迎上来，小声问道：“温老板，怎么样了？可寻到了？”
温夕岚摇头，她脸色难看，但瞧见面馆里还有不少客人，她按住心思回了后院，李倩云急步跟在她后头。
“没瞧见人。”温夕岚沉声道。
“大白天的人怎么会不见了！”李倩云惊忧道。
不一会，范常明也回来了。
“温老板，钟小哥喊了人去寻了，说是让咱们再等等，要是戌初还不见人，咱们就去报官。”
温夕岚颔首：“那你们在店里看着，我去码头问问。”
温夕岚快步朝着码头走，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水腥气，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
路上有几个下工的妇人拎着空篮子，三三两两地沿着堤岸往回走。
其中一个妇人认出了温夕岚，停下脚步招呼道：“温老板？这么晚了还来码头，可是有什么事？”
温夕岚认出她是来店里过几次面的妇人，连忙上前问道：“婶子，你今日可曾见过我家阿水？就是我面馆里那个不会说话的姑娘。”
“哦哦她啊？”那妇人想了想，忽然道：“见过的，晌午那会儿还见她在卖菜呢，后来好像往那边走了......”
她抬手指了指码头东侧的方向：“我还纳闷呢，瞧她急匆匆的，还撞了个人。”
温夕岚指尖一麻，见几人打量的神色，强笑道：“我托她去置办些东西，估摸着是在外头贪玩呢，这不我瞧着天色晚了，就过来寻她呢，小姑娘头回自己出门玩，估计玩忘时辰了。”
几个妇人叮嘱她别太晚回去，就走了。
待人一走，温夕岚唇角就垂了下来。
阿水肯定出事了！
就在这会，马江跑了过去：“温老板，我正要去找你呢！”
近了才发现，他全身都湿透了，跑得气喘吁吁的，身后还跟着两个看着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少年，也跟着跑得喘着粗气，身上麻衣还滴着水。
“你这是怎么了？”温夕岚急问道。
马江顺了几口气，连忙解释道：“有人瞧见阿水姐姐上了条船，往城外头去了，我怕丢了人，就追过去了，我们没过所，都是从河底游过去，城外码头上岸的船不多，我们三就分着去追了，一条船是去江南的船，打听过是大船，只有一艘小船也跟着上了岸，听着像是阿水姐姐坐的那条，我们就顺着车辙痕迹一路寻过去了，最后那车印子进了山，看样子是朝着外头那条有青石像的方向走了，眼瞧着追不上了，我就赶紧回来把消息带给你。”
“城外？”温夕岚愣住了。
“对，我朋友说，瞧阿水姐姐那模样，好似是认识那几个人？”跟在马江身后的一个少年接话道。
平日里马江和阿水一起推车叫卖，他们也是认识阿水的。
那少年继续道：“就是那会隔得远，没太看清，好像是几个穿短褐的男人，瞧着不像咱们码头上常干活的人。”
几人正说着话，躲在树后面几个玩耍的孩子突然站起身来。
“温老板！温老板！”一个八九岁大的男孩跑了过来，仰着脸看她：“你是不是在找那个哑巴姐姐？”
温夕岚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对，我托她去买东西，你有见过她么？”
“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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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的！”男孩用力点头，指着江面：“我看见了，哑巴姐姐跟着几个人上了一艘船，船就往那边开了。”
他指向远处的江面，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温夕岚的心猛地往下沉了沉：“你确定是她？她可愿意上船？”
男孩挠了挠头：“我看她好像不太乐意，有个人拽着她胳膊走的，她还回头看呢，像是想找人的样子，我以为她是跟家里人一起的，就没多想。”
温夕岚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蹿上来，直冲天灵盖。
阿水是哑的，说不出话。
就算她不愿意，也没办法呼救。
码头上人来人往，谁会注意到一个被拽着走的哑女？那些人恐怕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动手。
她压下喉头的颤抖，摸了摸男孩的头：“谢谢你，我知道了。”
她转过身，脑子里飞速转着。
阿水来京城不久，认识的人有限，从不与人结仇。
唯一有可能对她不利的......温夕岚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却不敢深想。
她转身看向马江：“小江，你帮我去果子巷找钟夫人，她会知道度哥儿他们现在在哪找人，你和度哥儿说，让他寻了人去城外找，几位小哥也麻烦你们跟着一起去带个路，往后我必有重谢。”
“好，我马上去办！”马江几步蹿出去了，身后那两个少年也跟着一起飞跑。
温夕岚一路疾行回到柳叶巷，远远便看见自家店门口站着几个人影。
她以为是钟度带了人过来，心中一松，加快脚步迎了上去。
然而等她走近了，才发现那几个人的衣着并非巡夜官差的皂衣，而是深色的公服，腰佩长刀，面容冷峻。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身形精瘦，颧骨很高，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正冷冷地盯着她。
温夕岚脚步一顿，还没来得及开口，那男子便一挥手，身后的两个衙役便大步上前，一左一右钳住了她的胳膊。
“你们干什么！”温夕岚挣扎了一下，却挣脱不开。
“温夕岚？”那男子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不带任何温度。
“大理寺办案，有人举告你勾结反贼，意图谋反，跟我们走一趟吧。”
李倩云从店里冲了出来，一把抓住那男子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大人！冤枉啊！我们温老板怎么会谋反？她就是开面馆的，安安分分做生意，你们一定是搞错了！”
那男子不耐烦地甩开她的手，冷冷道：“是不是冤枉，审了便知。”
范常明扶住李倩云，也是焦急道：“各位大人，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只是开面馆的良民啊。”
“温老板！”李倩云急得眼泪直掉，转头看向温夕岚，声音发颤：“怎么办？他们怎么能乱抓人啊......”
温夕岚被押着往前踉跄了两步，却在那一瞬间，心中反而奇异地冷静了下来。
不对。
今日所有的事情，都不对。
阿水失踪在前，大理寺的人随后就到，时机掐得分毫不差。
就好像有人算准了这一切，故意调走了阿水，又在她心神不宁的时候，布下了这张网。
她没有再挣扎，只是回过头平静的嘱咐：“倩云别慌，范先生等度哥儿回来，告诉他我的去处。”
李倩云拼命点头，眼泪一直在掉，她六神无主的，这会脑子全蒙了。
“带走！”
那两个衙役押着温夕岚穿过柳叶巷，往主街的方向走去。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沿街的店铺大多已经关了门，只有零星几家还亮着灯火。
有路人认出了温夕岚，纷纷驻足侧目，窃窃私语。
“那不是温记的温老板吗？怎么被抓了？”
“听说是犯了大事，大理寺的人都来了……”
“不会吧？温老板人挺好的啊，昨儿我还去她家吃过面呢……”
“你知道什么，知人知面不知心呐。”
那些细碎的议论声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温夕岚垂下眼帘，没有回头。
她知道自己不能被关进去。
一旦进了大理寺的大牢，很多事情就由不得她了。
可她眼下毫无头绪，甚至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
唯一能指望的，便是钟度能尽快得到消息。
以及，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人，能早日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