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漏断,万籁俱寂。
你维持着端坐于帅案后的姿态,背脊挺直,如同永远不会弯曲的铁枪。
面上,白日里那层面对将士、面对臣属乃至独处时习惯性挂着的、沉静、不动如山的面具,在这绝对无人,也无需再对任何人表演的寂静深渊里,失去了支撑的力量。它没有碎裂,而是以一种缓慢的、无声的、却无可挽回的速度,从内里开始,一寸寸崩裂。
没有嘶吼,没有愤怒的捶打,甚至连一声沉重的叹息都没有。你只是将呼吸压得极低,低到几乎微不可闻,仿佛怕惊动了帐外巡夜的风,怕一丝稍重的气息,就会泄漏这铁壁铜墙般的躯壳之下,正在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塌陷。
你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
脖颈的线条僵硬,仿佛承载着千钧之重。
最终,将整张脸,深深地、彻底地,埋入了微微摊开的、骨节分明却冰凉颤抖的双手掌心之中。
黑暗,与掌心皮肤微糙的触感,将你与外界最后一点微弱的光线隔绝。
然后。
指缝间,第一滴液体,滚落。
不是汗水。是泪。
滚烫得惊人,仿佛不是从眼中流出,而是从心口最深处、那早已被你用层层算计与冰冷意志封死的裂缝中,硬生生灼烧出来的岩浆。
它砸在掌心,烫得你浑身几不可察地一颤。
紧接着,是第二滴。
第三滴。
堤坝一旦出现一丝裂痕,积蓄的洪流便再无可阻挡。滚烫的泪水如同决堤的熔岩,疯狂地、无声地冲破你自以为坚不可摧的所有心防,顺着紧捂着脸的指缝,汹涌而出。它们争先恐后地逃离你的眼眶,浸透你微凉的掌心皮肤,又顺着指缘滴落,一滴,两滴……悄无声息地砸在面前冰冷坚硬、纹路清晰的紫檀木图案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漉漉的痕迹,浸入木纹深处,仿佛要将其永久蚀刻。
你在哭。
却没有发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属于哭泣的声音。
唯有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地颤抖起来。那颤抖的幅度被强行压制在方寸之间,却蕴含着足以撕裂灵魂的力量。你死死咬着牙关,下颌线绷紧如拉满的弓弦,口腔里甚至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腥甜——是将所有即将冲口而出的呜咽、所有濒临崩溃的嘶喊、所有足以将灵魂都撕成碎片的、铺天盖地的愧疚与自我厌弃,全都用尽全身力气,硬生生吞咽了回去,吞进了喉咙深处,吞进了痉挛的五脏六腑,吞成了一团永远无法吐出、只能在体内腐烂发酵、灼烧灵魂的——血块。
是你。
是你杀了他。
是你,用平静到冷酷的声音,下达了那道最终的命令。是你,决定了那个孩子的命运——那个身体孱弱、眼神懵懂、曾在你膝前玩耍、脆生生地、带着依赖和些许怯意叫过你“陈叔”的孩子。
不是战死,不是病亡,甚至不是一场“意外”。
是“人间蒸发”。抹去一切存在过的痕迹,像从未在这世上活过,呼吸过,笑过,哭过。
为了权力的稳固,为了“大义”名分的无可指摘,为了彻底堵死政敌(朱元璋)任何翻盘的可能,为了扫清一统天下道路上最后,也是最脆弱的一块绊脚石。为了你口中那不知道几分真几分假的“光复汉家”“救民水火”的、看似崇高无匹的理想。
你曾用这些理由,在无数个不眠之夜说服自己,将它们锻造成支撑你继续走下去的冰冷铠甲。
可此刻,四下无人,万籁俱寂,铠甲之内,空空荡荡。
你再也演不下去了。
什么“白衣罪帅,忍辱负重”,什么“天命在身,舍我其谁”,什么“为故主复仇,为天下请命”……那些你精心编织、反复演绎、已近乎让自己都信以为真的悲情叙事,那些慷慨激昂的檄文,那些声泪俱下的表演,那些“几欲自戕”的戏码……
全是影帝的素养,骗天下人的戏。
全是你给自己找的、听起来冠冕堂皇、足以写入青史的借口。
剥开这一切光鲜亮丽、感人肺腑的外壳,露出最赤裸、最不堪的内核:
你只是……怕了。
怕那个孩子有一天长大,哪怕他痴傻,他孱弱。怕徐寿辉那些尚未完全归心或暗中不满的旧部,某一天会重新聚集到一面“故主遗孤”的旗帜下。怕你辛辛苦苦、用无数鲜血与阴谋算计打下的根基,你即将到手的江山,会因为这个孩子的存在,而出现哪怕一丝一毫不可控的变数,在某一天夜里,轰然倾覆。
所以,你选择了一劳永逸。用最“干净”、最“彻底”、最“不留后患”的方式。
你能完美演绎帝王的威严,枭雄的果决,忠臣的赤诚,义士的悲壮,甚至奸佞的狠绝。你能骗过耿直忠勇的张定边,骗过精明谨慎的陈友仁,骗过麾下数十万将士,骗过天下亿万双眼睛。
可你,骗不过此刻独坐黑暗中的自己。
骗不过心底那一点,无论用多少权谋鲜血浸泡、却始终未曾彻底死绝的、属于“人”的东西。
掌心的泪水越来越烫,越来越多,仿佛流不尽。你猛地抬起另一只手,不是去擦泪,而是五指死死抠住了自己的额头,指甲深深陷入皮肤,用力之大,指节绷得惨白,传来尖锐的刺痛。仿佛要通过这□□的痛楚,将心底那点仅存的、不肯泯灭的、让你此刻如此痛苦的良心,硬生生从灵魂深处抠出来,碾碎,丢弃!
“……对不起……”
三个字,终于从紧咬的牙关和哽咽的喉咙间,极其艰难、轻微地挤了出来。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幽魂,碎得像冬日最脆弱的冰晶。除了你自己,无人听见,也无需任何人听见。
“……对不起啊……”
孩子无辜?他什么都不懂,他手无寸铁,他对任何人构不成威胁。他只是一条生命,一个延续。
而你,口口声声“为了天下苍生”,“为了光复汉室”,“为了再造太平”……却率先,亲手,冷静地,斩断了这条最无辜、最脆弱的生命。
你算什么光复汉室的领袖?
你算什么仁者之师的主帅?
你甚至不能算一个演员。
褪去所有华丽的包装与悲情的表演,你不过是个……为了登上那至高无上的位置,为了扫清一切可能的障碍,连一个毫无反抗之力的孩子都不肯放过的……
屠夫。
帐外,夜风骤然紧了,呜咽着卷过辕门旗杆,发出如同鬼泣般的声响。远处,似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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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隐约飘来白日里灵棚未撤尽的白幡,在风中拍打的、单调而空洞的“啪啪”声。
那声音,听在你此刻的耳中,像极了某个遥远的、黑暗的湖底,水波缓慢荡漾的叹息。又像是有谁,在这无边的夜色里,躲在你看不见的角落,压抑地、绝望地低泣。
你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这幻听般的“哭声”狠狠刺中。另一只手猛地抬起,不是掩面,而是死死地、用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用掌根抵住牙齿,将一声几乎要冲破喉咙、泄露出去的、混合着无尽痛苦与悔恨的哽咽,硬生生、死死地按了回去,压回痉挛的胸腔,压回那团灼热的“血块”之中
只有眼泪,更加汹涌地、无声地肆虐。它们冲刷着你紧捂着脸的指缝,浸湿你的手背,顺着腕骨流下,冰冷黏腻。这是你身为“陈友谅”这具乱世枭雄躯壳里,那个来自异世、曾接受过现代文明教化、最后一点尚未被这个时代的血腥与残酷彻底染黑、扭曲的良知,在绝望中发出的、最后的、无声的悲鸣与忏悔。
也是你此生,无论将来登上何等尊荣之位,创下何等不世功业,都永远无法洗刷、永不能见光的、最深重的原罪。
你维持着这个姿势,不知过了多久。
哭到浑身冰冷,四肢麻木。
哭到心脏抽痛,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攥紧、揉搓。
哭到眼眶干涩灼痛,再也流不出一滴液体。
终于,那几乎要将人撕裂的颤抖,渐渐平息。
你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紧捂着脸和嘴的双手。
掌心被泪水泡得发白起皱,脸上布满纵横交错的湿痕,在微弱跳动的灯火下,泛着冰冷的光。你抬起手臂,用早已被泪水浸透、又半干发硬的袖口内侧,动作机械地、一点点擦拭着脸上的每一处湿迹。指尖冰凉,不带一丝温度。
当最后一点泪痕被抹去。
你重新,缓缓地,抬起了头。
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脸上的所有表情,如同被最冷的北风瞬间冻结,消失得无影无踪。那双刚刚还被泪水洗刷、流露出极致痛苦与脆弱的眼睛,此刻,如同两口被抽干了所有泉水、又被万载玄冰彻底封死的深潭。幽暗,死寂,深不见底,映不出任何光亮,也再无半分涟漪。
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封的荒漠。
那个在无人知晓的暗夜里,短暂地浮现、忏悔、崩溃、痛哭的、属于“人”的脆弱灵魂,已被一只无形而强大的手,强行地、不容反抗地,重新按回了意识最深处、那永恒的、黑暗的深渊之中,牢牢锁死。
帐中,依旧只有那一盏灯油将尽、火苗微弱摇曳的孤灯,发出最后一点苟延残喘的光。
而端坐在宽大帅案之后,身影被灯火拉得忽长忽短、明灭不定的……
又是那个表面忠肝义胆、忍辱负重、悲情坚韧、感天动地,实则冷酷、果决、心思深沉、算无遗策、无懈可击的——
天完大都督,陈友谅。
仿佛刚才那场足以湮灭灵魂的风暴,从未发生。
只有案面木纹上,那几处被泪水反复浸染、颜色略深、尚未完全干透的微小痕迹,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点难以察觉的、湿润的幽光,如同无声的墓志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