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老戏骨穿越正在弑主的陈友谅 > 24. 被无视的粥
    (至正二十年,冬,汝宁,行辕)?炉膛里的木炭烧得正旺,橙红的火光在幽暗的室内跃动,却似乎驱不散从窗棂缝隙、从厚重门帘边缘不断渗入的、属于中原严冬的、干燥而锋利的寒意。你面前那张新换的长案上,铺展着一幅刚刚绘制完毕、墨迹犹自散发着松烟清香的巨大舆图。朱砂研磨的、饱满而刺目的红色“陈”字印记,已不再是孤悬于江州一隅的飘摇符号,而是如磐石般,牢牢镇在湖广、江西的腹地之上,更有一枚尤其浓重、新鲜的印记,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地、不容置疑地嵌进了河南南部的版图血肉之中——汝宁,信阳。浓淡不一的墨线,勾勒出山川、河流、关隘与城池的轮廓,也圈定着你实际控制或影响力所及的疆域。

    这疆域,比你数月前在那间江州冰冷石室中醒来时,脑海中那幅源于历史记载与剧本台词的、虚幻而危机四伏的版图想象,要厚重得多,实在得多,也炽热得多。?

    行辕内很安静,静得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呼吸,听到木炭在炉中偶尔爆开的细微毕剥声。张定边、陈友仁,以及几名在汝宁之战中崭露头角、被你破格提拔的新锐将领,分坐于长案两侧的下首。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胜利之后特有的、混杂着疲惫与亢奋的奇异松弛感,但在这松弛的表层之下,是一种更加深沉、被某种无形却巨大的重量压迫着的静默。在座的每一个人,从尸山血海中爬出的老将,到心思缜密的幕僚,再到渴望建功的新贵,都无比清醒地意识到:攻克汝宁,斩将夺旗,绝非这场漫长征途的终点,甚至不是一个值得长久庆祝的逗号。它像一道骤然被强力推开的、沉重的门扉,门后显露出的,是更加广阔、复杂、危机四伏的天地,是真正关乎生死存亡、天下归属的——抉择起点。

    汝宁城头的硝烟尚未散尽,血腥气在寒风中凝成铁锈般的味道,盘桓不去。行辕内,临时充作寝居的静室,比开封时更加简陋,但炭火总算是烧得旺了些,驱散着墙壁砖缝里渗出的、属于这座新克之城的阴冷湿气。药味,浓重到刺鼻的药味,混杂着劣质炭火的气息,成为这方空间里唯一鲜明的标识。

    你斜倚在铺了厚毡的窄榻上,身上依旧裹着厚厚的裘氅,脸色在炭火的映照下,非但没有红润,反而显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颧骨在瘦削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出。厚重的绷带从肩头缠绕下来,但最触目惊心的,是那袭宽松裘氅下,整个人的轮廓——比起月余前单薄、消瘦了一圈。仿佛支撑这具躯壳的不是血肉,而是某种更加冷硬、却也更加脆弱的意志。

    张定边端着一只粗陶大碗,里面是伙夫营精心熬煮的、加了肉糜与药草的黍米粥,热气袅袅。他魁梧的身形立在榻前,几乎挡住了大半光线,投下一片沉沉的阴影。他没有立刻将粥递过来,只是用那双因连日鏖战和忧心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沉默地、一瞬不瞬地盯着你。

    目光,从你凹陷的眼窝,移到突出的颧骨,再落到裘氅下明显空荡了许多的肩膀线条。最后,定格在你即使裹着厚裘、依旧能看出轮廓嶙峋的左肩和手臂——那是箭伤的位置。

    “大都督,” 张定边的声音很沉,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打破了室内只有炭火爆裂声的寂静,“这箭伤……究竟怎样了?”

    你正用未受伤的右手,拿着一份刚从洛阳方向送来的加急军报,就着榻边小几上摇曳的烛火细看。闻言,眼皮也没抬,只从喉间溢出一声极淡的、近乎敷衍的回应:“嗯。好多了。”

    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痛楚,也听不出多少“好转”的生气。

    张定边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盯着你看了几息,终究没再多问,只是将手中那碗温热的粥往前又递了递,几乎要碰到你的手臂:“先把这粥喝了。大夫说了,药要喝,饭更要吃。不吃饭,伤好得慢。”

    “……放着吧。” 你的目光仍旧黏在军报上,眉头因看到某个情报而微微蹙起,心思显然完全不在面前的粥碗上。

    张定边没动,碗依旧固执地举在那里。

    你似乎终于被这无声的坚持打扰,略有些不耐,又或者只是不想在这等小事上耗费口舌。终于,空着的右手抬起,却不是去接碗,而是就着张定边的手,用拇指和食指极其随意地捏起碗边,另一只手依旧拿着军报。然后,你低下头,视线未曾离开纸面,就这么就着碗沿,极其机械地、几乎是囫囵地,向嘴里扒拉了两口粥。

    吞咽的动作有些匆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难,仿佛那温热的粥饭是什么需要费力下咽的苦药。随即,你的注意力又迅速被军报上的下一行字吸引,咀嚼的动作停顿,只是无意识地、保持着微微张嘴的姿势,目光专注地扫过那些关乎汝宁现状以及城内粮草存量的冰冷字句。

    过了好一会儿,似乎才想起嘴里还有东西,你喉结动了动,将那一口几乎没怎么咀嚼的粥硬咽下去。然后,又是两口匆忙的、心不在焉的吞咽。一碗粥,去了不到小半,你的右手便已垂下,重新将注意力完全投回军报,眉头锁得更紧,仿佛在权衡某个重大的决策。

    那碗还剩下大半、依旧温热的粥,被你随手搁在了小几边缘,险些碰倒烛台。

    张定边的手还维持着递碗的姿势,在空中僵了片刻。他看着你迅速重新沉浸于军务的侧脸,看着那在烛光下苍白如纸、下颌线条锋利如刀的轮廓,又看了看那碗被冷落的粥。碗沿上,还留着一点你刚才匆忙吞咽时不小心沾上的、已然冰凉的米糊。

    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默默地伸出手,将那只碗端了回来,碗壁的热度透过粗陶传来,却让他觉得指尖有些发凉。他转身,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走向门口。

    厚重的棉帘落下,隔绝了内室。

    门外走廊,寒风穿堂而过。陈友仁正从另一边匆匆走来,手里拿着一卷新到的文书,脸上带着惯常的、处理公务时的凝肃。他见到张定边端着几乎未动的粥碗出来,脚步顿住,目光在那碗粥和张定边异常难看的脸色上扫过,瞬间明白了什么。

    两人走到廊柱的阴影下,远离可能的耳目。

    “还是……不吃?” 陈友仁压低声音,用的是陈述句,而非疑问句。

    张定边将粥碗重重地顿在旁边一个闲置的木架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猛地抬手,用粗大的手指狠狠抹了一把脸,仿佛想将心头那股无处发泄的焦躁与无力感擦去。再开口时,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近乎痛苦的嘶哑:

    “吃?他那叫吃吗?往嘴里倒两口,眼睛就没离开过那劳什子军报!跟嚼蜡似的!你看看他现在的样子……上次换药我看了,那箭创……根本就没怎么长!人更是瘦得脱了形!这么熬下去,铁打的也……”

    他猛地刹住话头,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所有的愤怒与担忧,都化为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充满了无奈与疲惫的叹息:

    “唉——!”

    “我能怎么办?劝他歇着?眼下是什么关口?大都督他心里那根弦,比弓弦绷得还紧!现在跟他说这些,有用吗?”

    陈友仁沉默地听着,目光望向紧闭的房门,仿佛能穿透门板,看到里面那个依旧在烛光下与天下舆图、与无尽军务搏斗的苍白身影。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同样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晦暗。他知道张定边说的都是实情,甚至,他比张定边更清楚,那紧绷的弦之下,所承载的,远不止眼前的战局。

    “药,按时煎着,送着。” 陈友仁最终也只说了这么一句,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执行命令般的刻板,“饭……让伙房变着花样,做些易克化的,随时备着。他……总还是会吃几口。”

    张定边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几口……顶什么用。” 他摇摇头,不再说什么,只是又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转身,拖着沉重的步伐,朝着火光通明的中军大帐方向走去——那里,还有堆积如山的军务,等着他去处理,去分担。

    陈友仁站在原地,廊下的风卷起他衣袍的下摆。他静静立了片刻,听着门内隐约传来的、压抑的咳嗽声,以及纸张翻动的窸窣轻响。然后,他也转过身,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行辕更深处的阴影里,如同一个真正的、只存在于暗处的影子。

    静室之内,烛火跳动了一下。

    你似乎对门外短暂的交谈毫无所觉,或许察觉了,也无心在意。你的全部精神,都已沉浸在那张摊开的地图上,手指虚虚点着几个关隘要道,脑中飞快推演着各种可能。

    肩胛下的箭伤,在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后,开始传来一阵阵沉闷的、熟悉的抽痛。你几不可察地调整了一下靠姿,用未受伤的右臂稍稍支撑,将痛楚带来的轻微颤抖压下去。眉头,却因思考某个关节点而皱得更深。

    碗里的粥,早已凉透,表面凝起一层薄薄的膜。

    ?  ?十九万能战之兵。?这个冰冷的数字在你心头滚过,带来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能触摸到的灼热力量感。十四万从江州、沔阳带出,历经信阳试探、汝宁血火淬炼,对你个人忠诚近乎信仰的嫡系精锐,是你此刻权柄最坚实的脊梁与基石。四万余名在汝宁城外跪地投降、被迅速打散编制、混编入各军、此刻正在严冬中咬着牙重新学习“陈”字旗号令与战法的汉兵降卒,是正在被强行锻造、试图融入这副骨架的新鲜血肉与筋肉,虽然稚嫩,却蕴含着庞大的潜力。而那八千剽悍善战、因利而合、处境也因此格外微妙的色目“义军”,则是一把用黄金换来、锋利无比却需时刻小心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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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持、以防反噬的匕首。?你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行辕的墙壁,掠过城外那些在呵气成冰的严寒中,依旧被迫进行着高强度劳作的工地。三万三千名被铁链串联、在监工皮鞭与刀枪威慑下沉默劳作的蒙古战俘,像黑色的蚁群,蠕动着加固汝宁的城防,拓宽连接后方的粮道。他们是这场胜利最直观的“果实”,是免费且“安全”(在严密看守下)的劳力,是你彰显征服者权威的活体注脚。你很清楚,乱世之中,仁政与怀柔,必须有其明确的边界与对象。对内的汉民(无论是原本的百姓还是新降的士卒),需示以宽仁,给予生路与希望;而对外的、双手沾满汉人鲜血的蒙古征服者及其核心武装,则必须施以毫不留情的残酷与奴役,用铁链与血汗来偿还罪孽,并以此划清“我们”与“他们”的界限,进一步凝聚内部人心。怀柔与残酷,是这乱世王者必须熟练运用的、一体两面的统治术,界限必须清晰如刀,不容丝毫混淆。?

    水师庞大的楼船舰队,在已完全被你掌控的长江中游水面上来去如风,如同移动的城堡,牢牢扼守着粮秣补给的命脉,也震慑着上下游任何潜在的异动。湖广、江西等基本盘的田野,在你推行的一系列轻徭薄赋、与民休息的政策下,终于得到了宝贵的喘息之机,正在从连年战乱的疮痍中,极其缓慢地恢复着些许生机,确保了大军后方的相对安稳。

    至于江州行宫中那位被妥善“供养”着的、徐寿辉的幼子,他安静的存在本身,就像庙宇中被擦拭得一尘不染、高高供奉的神像,为你的一切军事行动、权力扩张,赋予了“辅弼幼主、讨逆安民、廓清寰宇”的、无可指摘的煌煌大义名分。从内部看,你此刻的基业,似乎稳如磐石。?

    但这看似稳固的磐石之下,暗流从未停歇。十九万张每日需要填饱的嘴,消耗的粮秣如同无形的洪流;新近并入的河南南部土地,需要时间、官吏与武力去真正消化、安抚,将其从“占领区”变为“根据地”;那四万多降卒的忠诚,远非几顿饱饭和几句口号就能换取,他们心中的彷徨、对旧主的残念乃至可能隐藏的怨恨,都是需要时刻警惕的隐患。急速膨胀的战争躯体,对“营养”(粮草、财赋)的需求与日俱增,对“方向”的渴求也愈发迫切——它需要持续不断、明确无误的胜利与征服,来维持高昂的士气,来消化内部的不安,来向天下证明其存在的必然与强大。你用力地按了按太阳穴。果然什么爱好也经不起天天干,你扯了扯嘴角,若有朝一日还能穿越回现代,估计再也不想看孙子兵法,不想玩军阵沙盘了。

    ?你的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但焦点已从自身那团炽热的红色,移向了周围那些颜色各异、气息迥异的板块。?南边,应天。朱元璋那十一万兵马,其数量或许不及你,他地盘是不大,兵是不多,但“徐”““常遇春”这两个名字,本身就是两块沉甸甸的、用无数胜绩铸就的警示牌,代表着极高的将领素质与部队战斗力。

    他至今不开战,不表示臣服,只是隔着浩瀚长江,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住你的一举一动。他的强大,不仅在于将领与士兵,更在于他那严明的军纪,在于他在自己控制区内相对稳固的治理与逐渐汇聚的民心。

    这是他能够深深扎根的土壤。他在等待,以可怕的耐心,等待着你北伐元廷时露出致命的破绽,或是与北元残余势力杀得两败俱伤、精疲力竭的那一刻。他,是你这盘天下棋局对面,那个最安静、最隐忍,也因此最为危险的对手。

    他之前试图拉拢欧普祥、左君弼等你的旧部,虽然成效不大这些这动作本身已然说明,他从未停止算计,从未放弃从内部瓦解你的任何可能。民心,民心,民心。你突然想到世上网络上那群“键盘侠”。嘴里默默念叨着“民心如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手指轻地的敲击着桌面,眼底闪过一丝奇异的色彩。

    张士诚这是一个将自身武装到牙齿、甲壳坚硬无比、内里却填满了黄金白银与粮食布帛的巨型“龟壳”。他本就是成也因为苟,败也因为苟。暂时来看,他无害,甚至因其富足而显得有些“可爱”。但若天下大势有变,无论这龟壳最终倒向你或朱元璋任何一方,其内囤积的、足以供养数十万大军数年的庞大军需物资,都将是足以扭转乾坤的巨大筹码。

    ?明玉珍的六万兵马,在表达了“善意”与“共扶”之后,已迅速缩回了三峡天险那道天然的巨大屏障之后。“共扶汉室”的漂亮话犹在耳边,其下掩盖的,是保存实力、坐观成败、绝不轻易下注的极致务实。他不再将你视为必须除之而后快的“弑主逆贼”,但也绝非可以托背后背的坚实盟友。这是一个可以用言辞与礼物加以安抚、暂时不必过分担忧的邻居,但也绝不能对其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关于实质援助的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