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断速度很快,不过一日便带回消息。
两个孩子被关在狮子窄峡东侧的水寨里。
当夜几人便摸黑动身。
可他们连水寨的门都没摸到,就先撞上了妖兵。
三三两两的小妖从上游逃下来,甲胄歪斜,兵器丢了大半。
李断眼疾手快拽住落单的,刀架在脖子上逼问了几句。
小妖浑身打颤,舌头都捋不直,“少城主死了……寨里全乱了,辛坞大人也不知去向,你们别杀我。”
话音刚落,李断利索拧断了小妖的脖子。
薛弱死了,辛坞下落不明。
姜绾眉头紧锁。
寨内喧闹,妖兵们三五成群奔走。
静静听了会儿,疑虑如丝线密密麻麻缠上心头。
谁干的呢?
没等她弄明白,里头传来更为杂乱喧嚣,与张逢生对视一眼,当机立断改道潜入峡口城内,隐匿于屋檐之上。
下方有个中年男人站在那里,气势汹汹。
此妖眉眼间与薛弱有三分相似,周身杀意也更为浓厚。
稍微想了想,便认出眼前人身份。
焚天城城主,薛烈。
他站在水寨正中的空地上。
冷眼瞧着四下奔走逃命的妖怪被妖将们驱赶回来,不过片刻,下头黑压压地跪了一地,垂首噤声,无妖敢抬头。
薛烈一声令下,数百颗头颅齐齐滚落。
血水顺着缝隙淌进沧江,在黑沉沉的江面上洇开暗红,又被水流一卷,了无痕迹。
他身侧的妖将上前半步,低声请示,“城主,这些尸身如何处理?”
“喂鱼。”
妖将又试探性问,“那辛坞呢。”
薛烈转过身。
火光在他脸上劈出阴暗交界,一半亮如熔岩,一半沉如黑炭,他看着那妖将,目光冷若寒霜。
“派出全部兵力去找,找到了,不必回禀,直接杀了。”
妖将垂首领命。
薛烈从尸堆中间走过,靴底踩过黏腻的血泊,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走到尽头时,他脚步未停,又补了一句。
“找到莫玄瑾,也一样。”
姜绾心头一震。
局势走向扑朔迷离,依李断所言,莫玄瑾掳走两个孩子,他后续传回的消息称,他们与阿笙皆被囚于水寨之中。
如此看,他毫无下手理由。
一时间,她不得不向李断投去质疑的目光,后者面色如常,努了努下巴。
下方,那名妖将迟疑了片刻,到底还是壮着胆子开了口:“城主……少城主身上的剑伤,尚未细查,万一是旁人嫁祸……”
“旁人?”薛烈停步,没有回头,嗓音陡然沉了下去,“普天之下,除了莫玄瑾,谁的剑能这样利落!”
妖将哑口无言。
薛烈不再多言,大步流星地穿过栈道,火红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随着在薛烈离去,原本关在水寨中的人质被拖出来挨个按倒在地上,刀斧手已经就位。
其中就有阿笙,但不见唐筱仙和吴浔。
没功夫多想,茫然无措的人质被粗暴的按在血泊里,妖刀高高举起,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不能等了。”她压低声音。
李断拽住她胳膊,“就这么冲下去,下面少说有几百个妖兵。”
“那怎么办。”
姜绾甩开他的手,回头去看张逢生,紫衣青年半阖着眼,察觉到她的视线,挠了挠头发,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行行行,知道了。”
话落,指尖随意捻了个诀,下方的江面炸开,水柱冲天而起,兜头浇了刀斧手一身。
趁着这片刻的混乱,姜绾一跃而下,定光剑出鞘,剑锋掠过最前排妖兵的咽喉,鲜血飞溅。
李断在后头骂了句娘,到底还是跟着跳了下来,菜刀抡得虎虎生风,边砍边嚷嚷,“老子早晚被你害死。”
人质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呆住,直到姜绾一剑挑断绑绳,才有人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往江边走。”姜绾解决完扑上来的妖兵,扭头喊道,“水里有船。”
这是来之前提前备下的退路,勉强能装下这些人。
话音刚落,人群一窝蜂往岸边涌。
姜绾抹了把脸上的血,余光扫向屋檐,张逢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下来了,正站在一处没溅到血的干净地方,脚下阵盘虚影缓缓转动。
闻讯赶来的妖兵挤成一团,明明再往前两步就能勾到他们,却像鬼打墙似的在原地打转。
姜绾护着最后几人往船上撤,李断扛着阿笙从另一头跑过来,他累得气喘吁吁,经过张逢生身边时不忘抬脚踹他,“你倒是搭把手。”
这一脚踹了个空,张逢生像是早有预料般往旁边挪了半步,李断没收住劲,差点甩出去。
“贫道这不是在搭嘛。”他嘴角勾起似有若无的弧度,不疾不徐开口,“阵是我布的,水是我炸的,还要贫道怎样,下去跟人肉搏,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打架归你,站桩归我。”
李断骂骂咧咧地跳上了船,菜刀咣当落在地上,人也跟着瘫下去。
姜绾扫视一圈,张逢生落在船尾,身下阵盘虚影未散,淡金色的光纹在水面上铺开一层薄薄的屏障,他难得没有打哈欠,半阖的眼睛望着水寨方向,不知在看什么。
至于救上来的人,都是些普通百姓,挤挤挨挨地缩角落,宛若惊弓之鸡,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引起惊叫。
仔细看过,还是不见唐筱仙和吴浔。
平静而冷淡目光看向李断,后者则是心虚撇过脸,还没来得及发作,后颈顿时炸开一层鸡皮疙瘩,像是往衣服里塞了块冰,从头皮一路凉到脚后跟,船上的百姓还没反应过来,缩在一起瑟瑟发抖,但李断已经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趴下!”
他话音刚落,夜空亮了。
在昏暗的天空里,一团火猛然坠落,摇曳着灼目的尾焰,准确无误朝着他们砸下来。
姜绾来不及多想,转身就要拔剑。可她刚迈出半步,肩膀就被人从身后按住了。
张逢生不知何时走上来,抬了抬手,阵盘虚影扩大,阵纹沿着船身蔓延,织成一张半透明的网。
火球撞上那张网的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吞进去了似的,无声无息地散了。
浓烟在江上滚了滚,忽然响起桀桀怪笑,百姓捂住了耳朵,身子抖如筛糠。
来人笑声未落,浓烟裂开道口子,薛烈的身影缓缓踱出。
他嗤笑道:“一群只会躲躲藏藏的小老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藏在哪儿。”
他立在尸堆之上,脚下是横七竖八的尸体,身后是冲天的大火,薛烈的衣服被在热浪里猎猎作响,但脸色却是冷如寒冰。
他隔着半条江看过来,视线轻蔑扫过。
“阵修啊,实力还不俗。”他顿了顿,不屑道,“那又如何,照样得为儿子陪葬。”
他没给回话的机会,抬手又是一掌。
江面上凭空炸开无数火墙,从四面八方同时包抄过来。
火墙越逼越近,姜绾能清楚热浪滚滚,她都只能强装镇定,更别说手无缚鸡之力的其他人。
他们四下奔走,有些甚至想往江里跳,幸亏李断眼疾手快拽了回来。
姜绾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再这么下去,用不着薛烈动手,船上的人自己就先乱了,她收回视线,看向船中央。
张逢生周身旋着细密咒文,将整个人笼在金色光晕里,他眉心微微蹙着,神情冷肃。
她一直知道张逢生很强,却没见他认真过。
此刻他立于船头,掐了个古拙的道诀,身后十丈虚影拔地而起。
火墙在虚影面前湮灭殆尽,薛烈脸色剧变,还未及反应,张逢生右手向外一拂,虚影翻掌压下。
火红的身影硬生生按进江中,百丈江面炸开滔天巨浪。
浪落之后,江上再无人影,只余水雾蒸腾如云。
张逢生打了个哈欠,扭头看她,“走了。”
姜绾愣了一愣,追上去,“张逢生你强的有点超乎我意料了。”
张逢生摆摆手,“还行吧。”
旋即找了个舒服的地方躺了下来
姜绾等了半天,就等来这么三个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还行?”她指了指身后还在冒烟的江面,“你管那叫还行,薛烈可是焚天城的城主,你一巴掌把他拍进江里了,早知如此,就该一路上杀进去。”
“……不行啊。”张逢生闭着眼,慢悠悠回道。
“为何?”
“莫玄瑾在附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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颇为难缠。”
“那还是低调点吧。”她老老实实地在张逢生旁边坐下。
好不容易涌起的满腔斗志,尽数消退。
张逢生嘴角弯了弯,没接话,呼吸逐渐绵长起来江风拂过,青年额前碎发轻轻晃动,他就这么睡觉了。
姜绾看着他睡过去的速度,又好气又好笑,无奈摇了摇头,将手旁的油布抖开,随手搭在他身上。
周围窸窸窣窣动静渐渐静下来,李断安抚好受惊的百姓蹑手蹑脚摸过来。
他脸上青肿消了大半,露出底下还算周正的五官,只是配上贼兮兮的表情,立刻又变回了欠揍的模样。
他堆起满脸和善的笑,往姜绾跟前凑了凑,“赵姑娘,咱们这算是同生共死过了吧,之前那点小误会,是不是该翻篇了?”
姜绾转头看他。
李断笑得愈发真诚,眼尾褶子都快挤出花来了。
下一瞬,姜绾一把揪住衣领,将他提起来,砰地摁在船板上。
李断后脑勺磕到木板,疼得龇牙咧嘴,“哎哎哎,怎么说翻脸就翻脸!”
“唐筱仙和吴浔呢。”姜绾冷声道,“你之前说他们和阿笙一起被关在水寨里,现在阿笙救回来了,他们两个呢?”
李断笑容一僵,欲言又止。
姜绾怒上心头,又狠狠修理了一顿。
李断原本快好的脸又肿了起来,他缩在角落抽抽嗒嗒道,“他们都在桃花村呢,人好端端的,一根头发都没少。”
“你说什么?”姜绾不可思议瞪大眼睛。
李断眼里隐含惊悚之色,着急忙慌解释,“我救了他们。”
“你嘴里还有真话吗?”
他梗了梗脖子,顿时来了劲儿,“若一开始就告知真相,你还会帮忙救阿笙吗?”
姜绾一怔。
她看着李断那张肿得跟猪头似的脸,有点想笑,又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啊,如果一开始就知道真相,她还会来吗?
大概率还是会的,但心境肯定大不相同。
李断这人实在是太精了。
将所有全退路掐了,再把人架上去,让她没空想别的,只能往前冲。
情有可原,但实在令人咽不下这口气。
姜绾忍了又忍,给了他两拳。
李断捂着新增的包,疼得直抽气,却没敢再躲。
姜绾坐回原位,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情绪,气归气,该问的事还得问清楚。
她平复了片刻,才重新开口。
“……那你是怎么在莫玄瑾手里就走他们的。”
“我不是在莫玄瑾手里救走他们,而是辛坞和薛弱。”李断捂着脸老老实实回道,“莫玄瑾掳走两个孩子后,将他们扔给了辛坞和薛弱,头也不回走了,我觉得他可能追你们去了,我就使点手段从他们手里带走了两个孩子……”
姜绾一顿,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李断像是知道心思,打断道,“什么手段就别问了,吃饭的本事,全抖搂出来李爷还混不混。”
姜绾冷哼两声,“我也不是很感兴趣。”
李断肿胀的嘴角咧开个难看至极的笑容,他大概是想讨好,但一张嘴就变了调,“姑娘武功盖世,我这点本事哪能与你相提并论,不够看,根本不够看。”
姜绾没理他的奉承,只盯着他,等他往下说。
李断被她看得发毛,讪讪收起笑脸,正了正神色,将话头转回正事,“至于薛弱怎么死的,我估摸着,应该是莫玄瑾回来后发现两个孩子不见了,一怒之下拿他开的刀,辛坞则是趁乱逃了。”
船板随着江流轻轻起伏,姜绾静静坐着,听着身旁之人反复絮叨解释,幽幽叹了口气。
李断的话,她听进去了。
但听进去,不等于接受,此人前科太多,谎话一句接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
姜绾深深吸口气,且信他们确在他手里,待汇合之后,抓紧走人,再耽搁片刻,只怕连命都得被算计丢了。
“行了。”想清当下之事,姜绾顿觉舒爽不少,“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快点回去吧。”
“赵姑娘深明大义。”李断转苦为笑,拍了拍胸口,“我李断虽不是正人君子,但也懂知恩图报,此事算欠你个人情,等回去后送你份大礼。”
“……”
信你个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