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绾脸色大变。
惨白獠牙自江水中翻卷而出。
随着靠近,湿热腐烂的臭味迎面而来。
熏得姜绾直犯恶心,好像与一只刚吃了屎的狗亲了一口。
咬了咬后槽牙,调整身形,脚尖踩过斜插在蛇口中的断腿,借力往侧面弹开,堪堪避过了合拢的大嘴。
巨蛇咬了个空,上下颚撞在一块儿,发出沉闷的巨响,江面为之一震。
岸上立刻有了动静,几个小妖举着火把往这边跑。
看着越聚越多的妖兵,姜绾把李断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
她抽出定光剑,反手就往鳞片缝隙里捅了进去,玄蛇吃痛,猛地甩头。姜绾整个人被抡起来,全靠握剑的手吊在蛇头上。
大蛇甩了两下没甩掉,转而往江面砸去,想要把她拍进水里。
看准时机,趁蛇头摆到最低点时,借惯性往前扑出去,连滚带爬地翻上了蛇头正上方,牢牢抓住蛇头上的鳞片。
姜绾缓了口气站起来,江面上火光冲天,浓烟滚滚遮蔽半边夜空,又有一批小妖往这边赶来,各式各样的嘈杂声混在一起,而这些火光和嘈杂,在玄蛇庞大的身躯面前,显得如蚂蚁般渺小。
这条蛇有多大,自练体以来视力越发的好,从此处远看,瞧不见蛇尾。
姜绾定了定心神,将剑从鳞片缝隙里拔出来,巨蛇吃痛将她甩到了蛇背。
还没来得及爬稳,蛇身忽然转了方向,大蛇好像不打算再管她,调头朝下游游去,顺着蛇身往前看,唐筱仙和吴浔正抓着块浮板往上爬。
两个孩子在蛇头面前小得如同两片落叶。
她将手中定光剑掷出,剑锋如电,直刺大蛇头顶,剑刃却死死钉在鳞甲缝隙中,未能贯穿。
姜绾累得双腿发软,眼前发黑,差点昏死过去。来不及调整,朝着蛇头狂奔,在大蛇即将把两小孩吞入腹中时,紧紧握住剑柄,全身力量灌注于掌心,狠狠向下压去。
“给我死!!”
长剑彻底贯穿蛇颅,腥臭的血液喷涌而出,姜绾死死抓住剑柄,任由巨蛇疯狂挣扎,仍抱住不松手。
终于,巨蛇的挣扎渐渐微弱,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缓缓沉向深渊。
姜绾游到浮板上,两只小的缩在她身侧,虽然狼狈得不成样子,但至少都活着。
等缓过神时,张逢生已经回来了,周围的小妖没了,想来是他处理掉了。
浮板稳稳当当在江面上飘着,奈何天空不做美,原本晴空万里的天,突然间雷音滚滚,黑云压境。
岸上危机四伏。
四人宛若动物园里永远不能上岸的倒霉猴子拼命划水。
他们是在天擦亮的时候上岸的,找了间破道观,倒头就睡。
在醒来时,不见张逢生,只有两个孩子窝在旁边小口小口啃着干粮。
问了他们人去哪了,不约而同摇了摇头。
虽然已出雍州地界,但此地与其临界,仍会有妖怪流窜,其实不乏实力强劲者,她倒不担心张逢生,而是比较担心他们。
两个孩子虽然修为提升快,但远不是此类妖怪对手,姜绾不敢离开。
只能一道等张逢生。
等着等着又困了。
再醒来时闻到股焦香,两个仍坐在原地,这回不是啃干粮了,而是吃着乌漆麻黑的兔腿,油蹭了满脸。
姜绾迷茫爬起来,看见她醒了,唐筱仙朝外面努了努嘴。
她挪到门口。
道观院子里,张逢生正蹲在井边杀鱼。
紫袍袖子卷到肘弯,露出清瘦的小臂,用着不知哪儿捡来的破蚌壳刮鱼鳞。
不紧不慢刮两下,放水里涮涮,再刮两下,比老太太择菜还磨蹭。
姜绾靠在门框上看了会儿。
张逢生杀鱼堪比灾难现场,鱼鳞刮得乱七八糟,鱼肚子剖得歪歪扭扭,鱼泡倒是完整地取出来了,但被捏在手里翻来覆去把玩儿。
“道长。”姜绾实在有点看不下去了,“再这么下去,鱼臭了也吃不上。”
张逢生抬头看了看,将鱼泡放回鱼肚子里,慢悠悠道:“急什么,鱼又不会跑。”
“鱼是不会跑,但我会饿。”
姜绾走到他面前蹲下,抽过他手里的蚌壳,刀起刀落,一气呵成,不过几个呼吸功夫,鱼就就杀完了。
杀完后,抬眸瞟见张逢生在笑,略微思索,便知狗道士故意偷懒。
没来得及发火,张逢生熟练的舀了勺水在,缓缓往下倒,水流细细地落下来。
水凉丝丝的,顺着指缝淌下去,她就着水流把手搓干净,张逢生忽然开口。
“真是有些好奇,你之前是做什么的。”
他从来不是个爱打听的人。
别人不说的事,他不问。别人说了的事,他也不一定记。
世间来来往往的人太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来历和去处,他没有好奇心去一一探究。
所以当问出那句话时,连他自己都愣了下。
话已出口了,收不回来,只当最近赶路太辛苦,没睡好所致。
姜绾仔细洗着手,也没回的意思。
张逢生没指望回,她身上有太多说不通的地方,但说不通归说不通,他并不觉得非要知道答案。
就在这时候,她开了口。
“普通上班族。”
“上班族?”张逢生面露困惑。
“就是……每天按时去一个地方,坐在桌子前面,做些不太有趣但不得不做的事。到了月底,会有人给你一笔钱,然后你用那笔钱活着。”
张逢生沉默了会儿。
“听着像修行。”
姜绾愣了一愣,忍不住笑出来。
头回听说将上班说成修行的。
“你这么一说,还真有点像。”
每天做差不多的事,赚得少就攒得少,攒得少就活得紧巴。反过来也一样,赚得多就攒得多,攒得多就活得松快些。
姜绾茅塞顿开。
怪不得书上总说人生是一场修行呢。
思忖完毕,又觉得有点心酸。
索性干点活转移注意。
麻溜将鱼穿好,架在火上,火苗舔着鱼皮,滋滋冒出油花。
张逢生不知从哪儿摸出几个野果,用袖子擦了擦递到眼前。
姜绾接过果子咬了口,酸得皱眉,忍了忍强行咽下去。
“那你呢?”片刻沉凝之后,她问,“当道士之前是做什么的?”
张逢生拨弄着火堆,火光映在脸上明明灭灭,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记事起就在山上了。”
姜绾一愣,“孤儿?”
“算是吧。”张逢生语气很淡,“师父说是在山门口捡到我的,裹着块破布,连张字条都没留。他老人家嫌麻烦,本来想让山下农户收养,结果我抓着他胡子不撒手,就这么赖下了。”
他说到这里,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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弯了弯,像是在笑,但眼底没什么笑意。
姜绾看着他。
张逢生很少提自己的事,偶尔说起也是一句带过,此刻他说得也轻巧,但她听出别的味道。
一个被遗弃在山门口的婴儿,连名字都没有,后来有了师父,有了师兄,有了归云山。
突然有一天,这些都没了。
“张逢生。”她忽然喊他。
“嗯?”
“你师父给你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你逢凶化吉,绝处逢生吧。”
张逢生拨火的动作停了。
火光在他眼底跳了跳,又平静下去。
“也许吧。”他说,“不过我觉着,他老人家可能只是随口取的,图个吉利。”
姜绾笑了笑,没再追问。
鱼烤好了,她分了两条给唐筱仙和吴浔,又递了条给张逢生。他接过去咬了一口,眉头微皱。
“怎么?”
“腥。”他老实答道。
“废话,没有姜没有盐,能不腥吗?”姜绾自己也咬了一口,确实腥,但饿了什么都好吃,“凑合吃吧,等到了鄞州,我给你做顿好的。”
张逢生偏头看她。
“做顿好的?”
姜绾点头,一本正经地数起来,“红烧鱼,糖醋排骨,蒜蓉青菜,再来个番茄蛋汤,三菜一汤,够意思吧。”
张逢生嘴角的弧度深了些。
“那我就等着了。”
姜绾笑着应声,正要将最后半条鱼塞进嘴里,外头忽然响起脚步。
由远及近,踏碎了道观外荒草丛生的寂静。
姜绾与张逢生对视一眼,两人同时起身,唐筱仙和吴浔被这细微的动静惊醒,两个小的对视一眼,默契地掐了法诀。
破旧木门被从外向内推开
先进来的是两个身着玄甲的妖兵,腰悬长刀,面容冷硬,甲胄上刻着先前从未见过的纹路,两只展翅的游隼,姿态孤高。
护卫左右分开,让出一条路。
随后走进来的人,让姜绾微微一怔。
那是个女子,是……修士。
她静立其间,眉眼垂敛,长睫轻覆。
姜绾一言不发看着。
女人容色莹白清绝,衣染梅香,一身清冷悲悯,似敛尽了世间喧嚣。
菩萨面,秋水身。
她美得让人晃神。
但此时此刻,姜绾没有任何闲情逸致去欣赏她的美貌。
道观外荒草簌簌,两个玄甲妖兵按刀分立两侧,甲胄上的飞鸟在火光里泛着冷光。
那女人站在门槛之内,腰间悬着柄没有剑穗的青剑,她好像看不见,细细聆听了会儿。
“冒昧叨扰。”女子唇角噙淡浅的悲悯笑意,“我想问……是谁杀了玄蛇。”
姜绾一怔,心下愕然。
都这么说了,来头定是不小,带着妖兵,却又是个修士。
姜绾稳了稳心神,面不改色,“不是我们。”
话刚落地,两个玄甲妖兵往旁边让了一步。
门外有拖了个死狗般的男人进来,妖兵粗暴扯起他的头发。
男人两侧脸颊高高肿起,他似乎疼得厉害,不停低哑喘息,尾音颤了几圈都未曾落地。
姜绾聚精会神端详了会,从他臃肿的脸上瞧出两分熟悉感。
察觉到她的视线,男人哆哆嗦嗦伸出手指。
抽抽嗒嗒道:“就是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