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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院里的灯亮到后半夜。
桌上摊着几份东西。
百草阁账册、沈家残阵图拓本、周野截下来的通讯残波、钱万达整理出的资金流,还有苏清雪用红笔圈出的几个异常点。
秦风坐在主位,没有急着说话。
他把每一份资料又看了一遍。
从百草阁到天渊黑市,这条线已经很清楚。
灰鸦丢了百草阁,不只是丢了一间药铺。他丢的是外席掮客的脸,也是他在中域边缘这一圈的信用。
这种人最怕的不是损失钱。
是别人觉得他不行。
一旦下面那些暗线觉得灰鸦护不住场,外面那些人觉得灰鸦连秦风都收拾不了,以后谁还敢把黑货交给他?谁还敢让他做担保?
所以灰鸦不会逃。
他一定会在天渊黑市等。
沈半夏坐在桌边,手里捏着茶杯,杯里的水早凉了。
她看着沈家残阵图拓本边角的旧市暗记,心里有点乱。
那个暗记她小时候见过。那时候家里长辈教她认阵纹,说这类旧市印不能随便碰,碰到就绕开。
可后来沈家没了,她一个人在外面活,连绕开的资格都没有。
现在,她要自己走回去。
钱绍也没了平时的嬉皮笑脸。
天渊黑市他听过。
以前在二代圈里,有人吹过那里一夜能花掉几个亿,也有人说有些人进去之后连骨头都找不回来。
那时候他当故事听,现在轮到自己进去,心里有点发紧。
苏烈站在门口,刀没出鞘,人却一直绷着。
他知道秦风要去的不是普通黑市。那边的规矩更脏,暗手更多。
真要动起来,不是单靠拳头就能解决。
苏清雪最后一个放下资料。
她没有问秦风要不要再缓两天,也没有问危险有多大。
她只问:“灰鸦会把局布到什么程度?”
秦风看向她。
这个问题问得准。
很多人知道敌人要下手,第一反应是怎么躲,怎么拆,怎么提前破坏。
苏清雪问的是程度。
因为她明白,秦风不是去避局的。
秦风把百草阁账册往前推了推。
“他已经连续丢了燕京残线、黑水旧仓、沉药古镇、九幽寒莲毒饵,还有云家那条代理局。再丢一次,他在外席这条线就废了。”
钱绍忍不住插了一句:“所以他这次肯定要下狠手?”
“不是肯定。”
秦风抬头看他。
“是必须。”
钱绍喉咙动了一下。
必须。
这个词比肯定更重。
灰鸦如果还有退路,可能会先撤。但如果不动手就等于信用崩掉,那他只能把最后的本钱押上来。
秦风继续说道:“他布阵要钱,要人,要抵押信用。天渊黑市不是街边摊,阵场、担保、私拍、暗契,全都要押金。尤其是想杀我,他不敢用小局。”
沈半夏接上话:“他要是想拿沈家残阵做杀局,至少得动旧阵器。那东西不便宜,也不是随手能借的。”
“所以我们不拆他的局。”
秦风这句话一出,屋里安静了。
钱绍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看了看苏烈,又看了看沈半夏,最后看向秦风。
“秦爷,不拆?那我们进去挨打?”
秦风没急着回答。
他伸手点了点桌上的残阵图。
“让他把钱砸进去,把阵布满,把规矩写死,然后,我进去。”
钱绍坐直了。
这话听着很稳,可内容太吓人。
他不是没见过秦风冒险。黑水旧仓、沉药古镇,秦风都敢踩进去。
可这次不一样,灰鸦知道秦风厉害,肯定会照着秦风的弱点布。
钱绍忍不住说道:“秦爷,我不是怕,就是……万一他真拿杀阵压你呢?这不是送他机会吗?”
秦风看着他。
钱绍这话不是怂,是在担心。
秦风心里很清楚,钱绍这些日子变化很大。以前这小子遇事先躲,现在能问出这句话,说明他已经把自己放进局里了。
“我现在差一脚。”
秦风说得很直接。
“宗师后期极限,九幽寒莲的煞毒炼过之后,九阳罡气更凝实。但要进宗师巅峰,普通灵药不够,普通对手也不够。”
苏烈听到这里,脸色微微一沉。
他是练武的人,最明白破境不是吃饭喝水。越往后越难,差的那一脚,有时候一辈子都迈不过去。
“秦先生想借灰鸦的杀阵破境?”
秦风点头。
“如果他用的是沈家残阵旧器,那就更合适。残阵不是只会杀人,真正的核心是分煞、导灵、化压。灰鸦看不懂,他只会把它改成杀阵。可他越改,阵压越强,对我越有用。”
沈半夏听得心跳快了起来。
她知道秦风懂阵,却没想到他一开始就把灰鸦的杀阵算成了突破炉。
可这也太冒险了。
“秦风,你说得轻松,但四象陨煞这种阵要是真启动,里面的煞压不是闹着玩的。你要是导错一条线,经脉就炸了。”
“所以你要去。”
秦风看向她。
沈半夏愣住。
秦风说:“你不是带路的工具。这次去天渊,是让你回去拿沈家的东西。沈家残阵主图,灰鸦一定会放出来。”
“饵是真的,毒也是真的。你得认得出,哪一块是沈家的,哪一块是他后改的。”
沈半夏低下头,手指压着杯沿,心里很乱。
她一直告诉自己,报仇不能急,查沈家的事也不能急。
可真听到主图可能就在天渊,她的心还是压不住。
那是沈家的东西。
也是她这么多年不敢碰的伤口。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头。
“我去。”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但你别指望我到时候完全冷静。我要是看见灰鸦拿沈家的东西害人,我可能真忍不住。”
苏烈沉声道:“忍不住也得忍,秦先生没下令前,谁都不能乱动。”
沈半夏看了他一眼,没顶嘴。
她知道苏烈说得对。
秦风这时看向钱绍。
“你也有任务。”
钱绍立刻坐正,“秦爷你说。”
“你当鱼饵。”
钱绍脸色一僵,“又是我?”
沈半夏忍了一下,还是没忍住:“谁让你看起来有钱又好骗。”
钱绍瞪她:“我现在已经成长了。”
“成长成有钱但没那么好骗。”
“你这也没夸到点上。”
屋里气氛松了一点。
秦风也没打断他们。
有时候任务越危险,越不能把气氛压死。人绷得太紧,进场就容易露怯。
等两人拌完嘴,秦风才继续说:“你扮成豪客药商二代,高调买极寒压煞灵材。开口闭口苏清雪要用最好的,让外面误以为她的凤体仍有隐患。”
钱绍马上明白了。
“让灰鸦以为九幽寒莲虽然没害成嫂子,但嫂子还是受了影响?”
“对。”
“那他就会觉得我们来天渊是为了找更强的压煞药材。”
“还会觉得沈家残阵主图能拿来诱半夏。”
钱绍吸了口气。
这局里的假消息,不是凭空编出来的。
苏清雪之前确实被九幽寒莲牵动过,沈半夏也确实在找沈家主图,秦风也确实要进天渊。
全都是真的。
只是灰鸦看到这些真东西后,会自己得出错误结论。
钱绍越想越觉得头皮发紧。
这种局才难防。
因为你不是骗他看假货,而是把真货摆出来,让他自己咬偏。
苏清雪这时开口:“后方交给我。”
秦风看向她。
苏清雪语气很稳:“你去前面收阵,我在后面收钱。灰鸦要布杀阵,就要调钱;要借黑金,就要抵押暗产;要动担保,就会留下契约。等他把钱掏空,我关门。”
钱万达在通讯里轻咳了一声。
“苏总,这个口袋阵能做,不过要等他加码到一定程度再收。太早动,他会缩。”
“所以不早动。”
苏清雪看着桌上的资金流。
“让他借!借得越多,退路越少。”
秦风笑了下。
这才是他熟悉的苏清雪。
冷静,敢押,能等。
“他前面布阵,我在阵里突破。他后面借钱,你就抄他的底。”
秦风顿了顿。
“等我出来,他连买棺材的钱都不会剩。”
钱绍听得背后发凉,又忍不住有点兴奋。
以前他觉得秦风最强的是看货,是打人,是一眼把假东西扒出来。
现在他发现,秦风真正可怕的是会让对手把刀磨好,再让对手自己拿刀割自己。
周野推了推眼镜。
“身份壳我来做。钱少明面身份是南边药商二代,秦爷是随行鉴药师,沈顾问是散修残阵师,苏烈前辈是护卫。苏总留后方控盘,我负责暗网和资金节点。”
“吴杰呢?”秦风问。
周野回答:“吴杰已经在外围二代圈散消息。他会让人知道,钱少要进天渊找极寒灵材,而且急。”
钱绍愣了一下。
“他不会把我说成冤大头吧?”
周野看了他一眼。
“差不多。”
“我抗议。”
秦风道:“抗议无效。”
钱绍叹了口气:“行吧,谁让我适合。”
苏清雪看向钱绍,语气比平时缓了一点。
“钱少,这次你不是单纯砸钱。你要让灰鸦相信,前场已经乱了。你的每一句话、每一次加价,都可能逼他多押一笔钱。”
钱绍原本还想贫两句,听到这里,慢慢认真下来。
他知道这是高端局。
演得好,灰鸦就会加码。
他要是露怯,灰鸦可能提前改局。
钱绍点头。
“嫂子放心,我不会掉链子。”
秦风又看向沈半夏。
“你最难。”
沈半夏抬头。
“你要认沈家旧物,还要压住情绪。灰鸦一定会拿沈家血案刺激你,他越说,你越要听完。我们需要他的口供。”
沈半夏沉默了片刻。
她明白秦风的意思。
报仇不是冲上去骂两句,也不是当场打一架。
真正让灰鸦翻不了身的,是证据,是规则,是让他在天渊黑市自己的体系里被钉死。
可这对她来说很难。
她怕自己听到那些话时会控制不住。
秦风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
“半夏,我不要求你一点反应都没有。人听到灭门仇人说话,不可能没反应。你只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
“你不是一个人。”
沈半夏心里一顿。
这话不重,却一下子压住了她乱跳的心。
她以前确实总觉得自己是一个人。
被百草阁压,被云家欺,被寒毒折磨,她嘴上骂得厉害,心里一直是怕的。
可现在不一样。
秦风、苏清雪、苏烈、钱绍、周野、钱万达,这些人都在这张桌子边。
他们不是随口说帮她。
而是已经把她的仇放进了整盘局里。
沈半夏低声道:“我知道了。”
秦风收起资料。
“今晚休息。明早进天渊。”
苏清雪站起身,走到秦风身边。
她没有当着众人说太多,只低声问:“有几成把握?”
秦风看着她。
他本来可以说十成,让她安心。
但他没有。
“七成。”
苏清雪没有失望。
她知道秦风说七成,就是认真算过。真要是十成,那反而是假话。
“那我把后方做到九成。”
秦风点头。
“够了。”
众人陆续散去。
院子里只剩秦风和苏清雪。
苏清雪看着天渊方向,心里还是会担心。她不是不怕秦风出事,只是她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把担心变成拖累。
她现在能做的,是把后方锁死。
让灰鸦每花一分钱,都变成勒在他脖子上的绳。
秦风把外套拿起,转身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明天开始。”
苏清雪看向他。
秦风语气很平。
“让灰鸦自己把棺材本掏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