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月遥听言,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这算是,见家长吗?
原来他那个时候温柔地要她同他一起见见兰老爷,是这个意思。
他能和兰老爷说这些,就说明兰老爷不仅是他敬重的长辈,更是他万般信任的人。
谢月遥意识到,也许这个形容枯槁,显然大限将至的老人,是他唯一心理层面也非常看重的家人了。
她的心中突然涩然。
从前一直没有真切地去想过,只知道他很坚强,一身傲骨,大多数的时候性格很温和,可是从他以往的经历看去,荣华富贵就如过眼云烟,众人追捧不过几句耳语。
可自幼丧母、算计、谋害,甚至是背叛却是他人生的底色。
旁人,包括他的父亲想要给他的,也只有疼痛和毁灭。
可沈惟时还能长成现在的这个样子,他君子如兰,他皎皎如月,诸多不易。
小苦瓜。
而兰老爷受到的冲击就更大了,他这个外孙,他是了解的,自幼仿佛就比旁人淡薄些,可他却总觉得,这个孙儿的淡薄之下,带着孤寂。
他对母亲淡薄,但想必心中是藏着依恋的,他对父亲淡薄,是因为那个父亲,除却是父亲以外更是君王,他猜忌,控制,算计,他只得如此保护自己,慢慢地便养成了习惯。
再之后,就变得真的淡漠了。
他是个极为适合做君王的人,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他一致认为他比他的父皇要适合做个君王得多。
可如今,这个孙儿竟然领着一个姑娘到了他的面前,说他心悦对方。
听到这方话,兰老爷倒是笑了:“好,好,如此甚好。”
谢月遥听着这些话,心里有难以言喻的感觉,因为他清楚,这次见面这位兰老爷的状态,不只是平时聊聊家常那么简单。
这是一个时日无多的病人,在燃烧自己的性命,做临终的遗言。
兰老爷道:“小姑娘,你既然是小时看重的人,我知道你必定有过人之处,那架子上,高处的匣子,去给我拿来。”
谢月遥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沈惟时按了按她的肩膀,自己去拿了那个匣子。
兰老爷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对玉佩。
这个形销骨立的男人,眷恋地抚过这对玉佩,眼中流露着的是叫人无法忽视的温情:“这是从前,我同你外祖母的信物。”
兰老爷知道自己这个外孙的性子,他认定的事情,此生不会改变,既然如此,他这个长辈也许等不到他们成婚了,自然是要送上礼物的。
他说:“这就赠与你们了。”
谢月遥有些惊慌,可兰老爷亲自将东西塞进了他的手里,谢月遥无法拒绝这样一个老人,真心递来的礼物,心理一个隐秘的角落,也让她不想拒绝这份祝愿。
兰老爷笑了:“我虽也是子孙满堂,可惭愧啊,那些孩子,如今大多都变得面目全非,唯有阿时,不曾变过,你一直是我,最喜爱,最得意的孩子。”
沈惟时无言,谢月遥却低下了头,眼眶湿润,氤氲着泪意。
兰老爷注意到了她的情绪,慈祥道:“虽不知你为何要扮男装,但是想必是遇到了难事,玉佩藏好,莫要叫这府上任何人瞧见了。”
谢月遥道:“晚辈会好好保存的,多谢您,兰老爷。”
兰老爷笑着颔首,慢慢地,他脸上的笑容尽数敛去。
“太子。”
沈惟时道:“外祖父,孙儿——”
兰老爷突然道:“去办吧。”
沈惟时没有什么反应,倒是谢月遥愣住了。
兰老爷虚弱的眼睛里,流露出凝重的正色:“陛下那个人啊,从来不做无意义之事,他让你来,想必已经是要对兰家动手了罢。”
沈惟时沉默,算是默认。
兰老爷笑了起来:“我兰昭远一生清廉,心系百姓社稷,却不曾想,自己的孩子和孙辈,全都成了逆贼。”
他的语气明明是唾骂的,谢月遥却在其中感受到了深切的悲凉和痛楚。
“他们以为我这个老骨头病着,就什么都不知道,一群蠢货!”
谢月遥道:“兰老爷,您的情绪不宜太激动。”
兰老爷摇着头道:“无妨,无妨。”
他直勾勾地看着沈惟时,不再以亲近之言称呼。
“太子,老臣此生,最为痛恨奸佞之辈,枉顾他人性命,权欲熏心,却不想自己的后人,会成了这蚕食百姓血肉的毒瘤!”
兰老爷说着这些话,悲痛不已,老泪纵横。
“还请太子,勿要心软,将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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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疴,狠心剜去,江南景色好,百姓淳朴,不该,不该有人一手遮天,一切,就按律法去办吧。”
从前他身体好时,还有心力规劝,制止,可病的这些日子,一切早就无法回头了。
兰老爷道:“我知晓,你定然已经有所谋划,太子,你是太子,一国储君,在你身后是大魏的数万万百姓,万不可让私心凌驾于百姓之上,你可明白?”
沈惟时道:“晚辈明白,您放心。”
兰老爷听到他这么说,强撑的气儿大概是因为放心,有所散去。
兰老爷道:“不要新慈,不必手软。”他显然也是不舍的,可他目光凛凛,没有一丝动摇。
好了不起的灵魂,谢月遥想。
兰昭远道:“只是有一事,你要记得。”
他又看了月遥一眼,月遥这回自觉地走开了,她到了门口,但是没有出门,只是转移注意力不去听他们讲话。
这一次,沈惟时不曾阻止,他知晓祖父的性子,有些话,但凡有人他都不会再说了。
兰昭远压低了声音:“一切按律处置,我时日无多,与他们不需多久就会在黄泉路上再遇。”
说出此话,他不可谓不痛,也不可谓不恨。
“这些都便罢了,只是有一事,你如何也要记在心里!若非陛下!若非陛下有意引导,若非陛下步步为营,我兰家不会走到如此地步!”
沈惟时被他攥住的手感到了痛。
“你母妃若非嫁入皇家,也不至如此命薄,陛下无情,无情啊。”这个一生忠心耿耿的老臣,字字泣血地说出了这番话,并道:“此恨绵绵无绝期。”
沈惟时目光微垂,眼底也有淡淡凉意:“孙儿都明白。”
见说完这些,兰老爷的精气神明显不行了,他张了张口道:“外祖父身体不适,先歇着吧,孙儿改日再来看您。”
兰老爷微微颔首。
沈惟时刚走出一步,兰老爷的声音响起,他脚步顿住。
他说:“小时,无论何时,你都是,我最喜欢的孙儿,是我兰家的血脉,是我兰家的骄傲,只要你在,兰家便也在,做错坏事的,就该罚,你不必有压力,往前走罢,不必回头。”
沈惟时微微顿住的脚步重新迈了出去,他说:“孙儿遵命。”